“这一年多,你去哪了?”苏?没理会他的眼泪,而是问道。
晨风从送别亭的方向吹过来,将她鬓边几缕碎发吹起来,又落下。
柳如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被她这一句问得噎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水汽氤氲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又被委屈覆盖。
“我……”他支吾一声,“苏姐姐,我九死一生才找到你,你都不问我吃了多少苦……”
“想好了再说。”苏?打断他,转身往一旁的僻静处走,避开周围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的百姓。
她走到一棵歪脖子槐树下,转过身,双臂环抱,背靠着树干。
树冠茂密,细碎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像碎金。
柳如风自然也跟过来,在她面前站定,低着头,满腹委屈:“苏姐姐……我为了找你,吃尽了苦头。”
苏?没吃他这套,而是开门见山,甚至有些严厉:“方才那些反齐的话,谁教你说的?稳篙公?”
“谁?”柳如风细眉一蹙,表情茫然。
这柳如风,是七年前她从烟花之地救下来的。
彼时苏家的生意刚有些起色,她又常常外出忙自己的事,不能侍奉于双亲膝下。偶然路过烟花之地时,正赶上老鸨在院子里打一个少年——十三四岁的年纪,瘦得像根竹竿,跪在地上,缩着肩膀,呜呜咽咽地挨打。
她多看了两眼,心软了一下,于是出银子把人赎了出来,又送他去读书认字。
后来,他倒也算争气。读书用功,待人接物也有分寸,与她父母相处投缘。她索性认作义弟,让他在二老膝下尽孝,打点些内宅的琐事。
出于保护,亦是防范,柳如风不曾参与过苏家与白浪会的生意。
前几年,苏家出钱,在京城外的小镇上为他置办了铺子和房子,希望他能远离是非,安稳过日子。
“我问你,爹娘出事时,你在场吗?”她没有铺垫,没有迂回,就那么直直地问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想听废话”的干脆。
“许久不见,苏姐姐……”他的声音轻了下去,眼眶又红了,“你怎么变得这样冷漠了?”
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我遭了大难,好不容易与你重逢,你竟也不问问我……”他哽咽着,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像是真的委屈到了极点。
苏?没有动容,甚至对他这样文不对题的样子,感到有些不耐烦。
“如风。”她的声音冷下来,那双圆长的杏眼里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光,“我不喜欢东拉西扯。”
柳如风的眼泪又憋了回去。
“我在的。”他说。
“是怎么回事?”她问。
柳如风深吸一口气,平复好情绪,才娓娓道来:
“爹娘办完事,从外地回京,路过我那。那晚,我陪爹喝了酒……你也知道的,我不胜酒力,早早便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垂下,落在自己的鞋尖上。那双鞋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鞋面皱巴巴的,看着确实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第二天一早,就发现家门前……到处是血。爹娘横尸门外,已经没了气息。”
他的声音颤了一下。
“我去报官,那官差说是镇子上的百姓械斗。但……爹娘带了那么多伙计,怎么会死于百姓械斗呢?我自然是要讨个说法的……可衙门警告我,若是敢再闹,就把我关进大牢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压抑的愤怒,像是一个弱者在强权面前的无能为力。
“然后你就走了?”苏?问。
柳如风点了点头。
“当时你不在京城,我不知要到何处去寻你,又怕再有人来寻仇。”他顿了顿,无奈道:“我手无缚鸡之力,自然不敢再在那待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苏?,目光里带着一种“希望你能理解”的期待。
“仅此而已?”苏?问。
柳如风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重新对上她的眼睛,“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收尸时,除了爹娘和伙计的尸体外,没见到齐大哥。想是他还活着,不如你问问他。”
他口中的这位齐大哥,诨号齐老六,是白浪会派来苏家的代理管事,负责监管账目、代表白浪会与苏家合作。
苏?问过齐老六。
她得知丧信回京时,稳篙公就带着齐老六上了门,与她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爹娘出事前,她即将临盆,觉得京中有白浪会的人在,不安全,便带着阿珩去了浮梁津的一处别院待产。
那次爹娘出门,是以行商的名义,接一批白浪会旗下的海东国遗民入京。
据齐老六所言,他们回京时,的确在柳如风家里歇脚,却不知为何走漏了消息。狗皇帝派钦差出面,带兵将人屠戮殆尽,她爹娘也在其中。而齐老六,因为身手最好,侥幸逃过一劫。
而且,那位钦差,之后也的的确确因为立了大功,现已被晋为兵部侍郎。
听起来合情合理。
事后她去追查,也是死无对证。
信吗?
当然不信。
尤其是齐老六在那之后不久,便在白浪会的一次行动中意外身故。
剩下的人,除了一无所知的柳如风,便只有那位兵部侍郎和狗皇帝。等于死无对证。
“苏姐姐……”柳如风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来。
“我离开后,一路往北,想找个稳妥的地方,等风声过去了再寻你。可……可我遇上了人牙子,将我卖到了……那种地方。”
他说“那种地方”的时候,目光躲闪了一下,像是难以启齿。
“我好不容易逃出来,一路往北,想入京寻你。没想到被地震耽搁,在这遇见了你。”
“是稳篙公告诉我你在这的。”苏?又一次出其不意提到稳篙公。
柳如风神色如常。
“这名字好生奇怪……”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好奇,“他是何人?为何会知道我在这?”
正说着,墨雨带着京城的物资赶到了。
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从官道上驶来,车上装满了被褥、粮食、帐篷、药材,用油布盖着,防潮防雨。
她跳下车,快步走到苏?面前,福了福身:“家主,东西都带来了。”
苏?点了点头,接过墨雨递上来的单子,快速扫了一眼。
“先救助城外的灾民。”她说,声音干脆利落,“帐篷搭在送别亭北边那片空地上,地势高,不怕积水。粮食先煮粥,灾民不能一下子吃太硬的东西。药材分两类——”
她顿了顿,指着单子上的两行字:“金疮药和退烧药优先发给伤重的。”
墨雨一一记下,转身去安排。
伙计们从车上卸下物资,开始在送别亭北边的空地上搭帐篷。有人扛木头,有人撑布面,有人在地上钉木桩,忙而不乱,井井有条。
苏?也没闲着,卷起袖子帮伙计搭帐篷,拎起一旁的锤子,三两下将一根木桩钉进地里。
柳如风站在一旁,看着苏?忙碌的背影,凑过去,体贴道:“让墨雨他们来就是了,苏姐姐你何必亲自动手。累了吧?咱们先去马车里歇歇。”
苏?把最后一根木桩钉进地里,直起腰,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
“当年我与爹娘从老家出来,穷得快要饭时路过定州,没少受接济。也是在这,攒下了去京城开当铺的第一桶金。”
这份恩情,她记着。
柳如风听了,也乖乖地跟在苏?后面,帮忙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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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搬物资,忙前忙后,倒也算勤快。只是他身板单薄,搬一袋粮食就气喘吁吁,脸上渗出一层薄汗,看着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但他一声不吭,咬着牙,一趟一趟地搬。
朝廷的救灾倒是比想象中来得快。
不到傍晚,钦差就带着一队人马赶到了——兵丁、医官、粮车,一应俱全。领头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官员,面容清瘦,目光沉稳。
他到了之后,竟先与苏?见了个礼,语气客气但并不谄媚:“苏老板,久仰。下官周明远,多谢苏老板仗义援手。”
听他自称“下官”,苏?有些莫名其妙,只当他是谦虚过了头。也回了一礼:“救人要紧,周大人客气。”
周明远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救灾事宜。
好在没有余震,死伤不算太多。两相合力,到初七晚上,城内城外的灾民已经安顿得七七八八。
帐篷搭好了,粥棚支起来了,药材也分发下去了。伤重的被安置在帐篷里,有医官轮流看护;轻伤的在空地上生火取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着话。
苏?在灾民中走了一圈,确认所有人都得到了安置,这才松了口气。心里又琢磨着:这次大把钱财物资拿出来赈灾,回去免不得要重新整理账目、缩减开支。
耽搁不得。
她转过身,对墨雨说:“你留在这盯着,我先回去。”
“苏姐姐,我跟你一起。”柳如风从一旁走过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分完的粥,衣袍上沾了米汤,脸上也蹭了一道灰。
返程比来时慢了不少。
来时她一个人,快马加鞭,昼夜兼程。回去时带着柳如风,这人禁不住颠簸,骑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开始脸色发白,摇摇欲坠,像是随时要从马背上摔下去。
两人只好在驿站歇了一宿,又换了马车。
等赶回苏宅门前时,已是初八傍晚。
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橘红色,将整条灯花巷映得暖洋洋的。
苏?离老远,就看见苏宅门口站了个人。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柳如风还是这连日来,第一次看见苏?的笑模样。
他微微一怔,探出头,目光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那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姿态闲适而从容,像是在等人。
打扮朴素,头发也只用一根素玉簪挽着,几缕青丝垂落肩头,被晚风轻轻吹起来,又落下,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苏?成婚时未大办,他心里不舒坦,也没到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苏?的这位夫君。
——倒是好皮相。
柳如风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
然后抓紧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在定州奔波了几天,衣袍皱巴巴的,下摆还沾着泥土和草屑,看着确实有些狼狈。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擦了擦脸,又用手指理了理头发,将额前的碎发拨弄得恰到好处——几缕垂在额前,显得随意又好看。
马车在苏宅门口停下。
车帘还没掀开,柳如风已经抢先一步跳下马车,将手伸过去,掌心朝上,姿态殷勤而自然。
“姐姐,我扶着你。”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门口那个人听见。
“姐姐”两个字咬得格外亲昵,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旁人无法插足的亲近感。
苏?倒是没用他扶。
她手一撑,从马车上跳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衣袂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柳如风面不改色地将手收回来,亦步亦趋跟在苏?身后,漫不经心扫了下门口的人。
然后他嗤笑一声,带着一种主人似的、审视的意味——
“姐姐,这便是你招的那个赘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