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57. 长歌问云
    风雨中,高高瘦瘦的宫墙摇摇欲坠。

    像是料到了她会来,一路上没有侍卫阻拦。

    昏暗的大殿内没有烛火宫灯,常鸢隐于屏风后,随意拨弄着箜篌,云霜依稀辨认出是《六曲》里的最后一曲《长歌叹》。

    长歌一曲,叹露来霜往,彩云离散,奔星飞逝,叹白昼苦短,世事无常,恩怨难休。

    常鸢的声音藏在零零碎碎的乐声之中,分外缥缈:“师尊,好久不见。”

    她又该唤她什么,阿鸢,御风,还是,世人口中的妖邪?

    “城中‘化羽’教信徒飞扬跋扈,想必是你的‘功劳’,”云霜踩着满地散落的鸟羽,步步逼近,“留给你的鹤骨哨,以我仙力铸造的‘灵权’剑,还有你及笄那年赠予你的鹤羽,足以帮你‘化羽’重生三次,一次是衡州,一次是与闻氏交锋,还有一次,是昨夜梁氏密谋的宫变刺杀。”

    云霜挥剑挑开屏风,只见常鸢穿着的红袍上也落满了鸟羽,她神色如常,若无其事般弹着箜篌,云霜叹了口气:“我记得,你从前最怕妖邪的传说。”

    从前每逢打雷,年幼的常鸢都会抱着被褥来枕雪居找她,说打雷是因为有妖怪潜伏在山里,要出来吃小孩了。云霜便陪她一起缩在被子里,安慰她说打雷是一种正常的天气现象,是九重天的风雷仙君和雨霖仙君见大地干旱,要降下甘霖让庄稼好好生长。

    被褥里探出个小小的脑袋,常鸢转着眼珠,似信非信,问她长雲山有没有妖怪,妖怪喝了雨水,会不会变得更厉害,云霜摇头说不会,长雲所处的西岭群山有“昀”庇佑,不会有妖怪,即便有,师尊也能赶走它们。

    “那月亮呢,师尊也能赶走吗?”常鸢问,“血淋淋一只眼睛粘在天上,总盯着阿鸢看。”

    雷雨天哪来月亮?云霜望向窗外,只觉得小孩的想象力真丰富,安慰道:“当然,等你睡着,师尊就去和月亮打架,等你醒来,月亮就被师尊打跑了,太阳就出来了。”

    听见她笃定的话语,常鸢才放心地睡去。

    常鸢抬眸看向她,轻笑道:“见识过人心的险恶,也就没那么害怕妖邪了。果然,什么都瞒不住师尊,阿鸢还以为,师尊不会来见我这孽徒了。”

    云霜叹道:“你以为师尊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从拜师之日起就在为诛灭叛贼、替常氏复仇做准备,不知道你熬夜练剑,挑灯读兵书,不知道你一步步走到这个位子有多不容易。师尊全都知道,阿鸢,你是我此生第一个徒弟,从小到大,无论你做错什么,只要不违背仙门道义,师尊都替你兜着……”

    “仙门道义?还存在吗?师尊骗骗别人就够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常鸢莞尔一笑,“那依照仙门道义,师尊见了阿鸢如今这副模样,要清理门户吗?”

    云霜最后试探道:“跟师尊回家吧。”

    “呵呵,”常鸢不禁讥笑,“家?我哪儿还有什么家,即便有,我也不会回去。师尊你亲口说过的呀,我是鸢,远走高飞才是我的宿命,阿鸢宁可客死他乡,也绝不要落叶归根!”

    云霜愣住了,是啊,她怎能忘记呢,她是高飞于天的鸢,不是任人收放的纸鸢。当年她放任她出山闯荡,就该料到会发生今日这样无法控制的局面。

    “轰隆——”

    一道紫电打落在殿门外,倾盆大雨随之砸来,一如常鸢出生那日。

    不对劲,这般来势汹汹的紫电,绝非凡间气象可为,北邑城外仙山无数,必定有仙门尊者联手,想要镇压妖邪。这气势,分明是要阿鸢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箜篌声几乎被雨声淹没,污浊的血从常鸢指尖溢出,顺着丝弦滴落在地,妖冶生花。

    “走到这里,实在走不动了……师尊,阿鸢好累……临别前,可否再问师尊三个问题?”

    云霜眼前不禁浮现出当年在长雲山上,小小的常鸢抱着古籍来问她什么叫“群曲化直”,明明睫毛上的冰霜压得眼皮都快抬不起来了,眼睛却还是炯炯有神,像是要把人看穿。

    云霜点了点头,听她问道:

    “第一问,问的是天下。阿鸢好奇,这天下日后归谁所有?”

    云霜回道:“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没有听见想要的答案,常鸢似有些意外,轻笑一声便作罢了。

    “第二问,问的是私心。阿鸢想问师尊,可曾恨过我?”

    恨?云霜一愣,恨什么呢?恨你背叛长雲打伤长老,携兵书兵器出逃,我还要对外称是你学成出师保你名声,恨你不顾众人劝阻一意孤行,害得榆都百姓和兵马全部葬送火海,只留个烂摊子等我收拾,还是恨你设局骗我出山救援,实则是怕我知道你加入了“化羽”邪教,想先行灭口?

    又或是,恨我自己当年没听常氏长老之言杀掉你,执意收你为徒,为了私心,和所谓的“天命”推你入局,才造就了如今的一切?

    这些情感,是恨吗?

    云霜摇了摇头:“若重来一次,我所有的选择都不会改变。”

    重来一次,仍会收你为徒,带你练剑,读兵书,任由你闯荡天下。

    这些年仙门灵力不知为何越发衰弱,仙门礼义渐渐分崩瓦解,各大仙门与氏族勾结,也跟随氏族争斗不休,谁家氏族能平定乱世一统天下,谁就是未来的帝王之师,仙门之尊,就能瓜分到更多的灵力。

    因此,各大仙门明面上还艰难地维持着体面的联系,背地里早已各自筹划,貌合神离,就这样一步步分崩离析。

    为保护上古隐秘,长雲历来避世而居,在长老们的管束下,云霜从不敢想在乱世中争权夺利,他们总说:“追名逐利从来不是长雲考虑的东西,更不是你一个女娃该想的,你就该安安分分地做好掌门,安安稳稳地守好长雲,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那么多精力培养你,你怎能如此自私,罔顾礼义道法?”

    她也曾觉得他们言之有理,也曾乖巧而固执地恪守仙门道义,直到战火终于波及长雲,刀都架在脖子上了,她和弟子们还妄图用礼教感化那些杀红了眼的士兵,只换得鲜血淋漓尸骨遍野,存放上古隐秘的书阁也险些被大火烧尽,她才终于明白,一昧的安分守己根本守不住长雲,听话和忍让只会被世道吃干抹净,乱世中,根本没有人能守着桃源幻梦独善其身,更遑论在仙门中举足轻重的长雲,她不能再“安分”下去了!

    而常鸢的出现,最终唤醒了她藏匿已久的野心,她明明算出她是长雲的劫数,是她的劫数,却还是亲手将她推入乱世,又借师徒的名义在暗中护着她,拿自己的命数替她、替自己、替长雲争取一丝希望。

    不就是灵力吗,不就是权势吗,乱世中人人都在争,她凭什么不能争?

    她不仅要争,还要抢,还要推翻这颠倒黑白的乱世,还天地一个安宁!

    能为长雲争抢到一丝机会,能走到这一步,她一点都不后悔,就算最后输得彻底,错得彻底,就算被仙门礼义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在乎了。

    但唯独有两丝愧疚。

    对天下苍生的愧疚,对常鸢的愧疚。

    比起发现常鸢加入“化羽”邪教、背弃仙门道义而产生的那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恨,她对常鸢,有的更多是愧疚。

    愧疚于推她入局,常鸢变成如今这样,她这个做师尊的脱不了半分干系;也愧疚于没能给她最锋利的佩剑,最精锐的兵马,最坚固的战船,没能在她孤立无援时赶来救她,没能在她加入“化羽”教时及时阻止她……

    常鸢是她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徒弟,她想把天底下最好的都拿去配她,却终究能力有限,没能保护好她。

    这些年来,她实在亏欠她太多。

    “最后一问,”殿外惊雷炸落,震断箜篌弦,常鸢仰头看向她,“问的是遗憾,长雲剑法最终式,阿鸢始终未学会,可否请师尊再教阿鸢一遍?”

    云霜的目光移向殿外,毫不犹豫:“好。”

    紫电如虬龙盘旋,震碎玉砖,一道白影御剑气腾空而起,若仙鹤扶摇直上,剑光直逼苍穹。

    地面上,常鸢抱着箜篌坐到了殿外,弦乐声越发激昂,如玉碎凰鸣,石破天惊。

    “轰——!”

    无数道剑光同时划开天幕,将惊雷碾得粉碎,轰鸣声撼天动地,回荡在山河间,久久不息。

    周身的雨滴也被剑气割裂,裂痕处擦过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云霜以剑气护体,向更高处飞去。

    苍穹之上,传来一众仙门长老的声音:“身为仙门掌门,目无礼义法纪,为维护妖邪违逆天道,无论轮回多少次,这天谴,都会降临在你身上!”

    “那便降临于我!”

    “鹤影”剑倒映出云霜凌厉的目光,下一秒,她执剑生生击碎迎面而来的紫电。

    长雲剑法最终式一出,刹那间,天地万籁俱寂。

    残存的黑云渐渐散去,大雨仍稀里哗啦下个不停,云霜缓了缓手臂被电麻的痛感,才御剑落地。风雨飘摇中,她的目光随着剑锋,指向了常鸢。

    箜篌丝弦皆被震断,常鸢抱着它,毫无畏惧地朝她一笑。

    死于天谴,魂魄必定会灰飞烟灭,若由她亲手来杀,常鸢的魂魄尚能步入轮回……她亲手造成的罪孽,便由她亲手来断吧……

    一念之间,剑身已没入常鸢的心脏。

    同时,她的心脏也传来剧痛。

    那时为了帮常鸢渡过死劫,她用自己的命数去续她的命,杀死常鸢,就像在杀死另一个自己。

    她紧紧抱住跌倒的常鸢,终是忍不住问:“那你,恨师尊吗?”

    常鸢倚在她怀里,轻声苦笑:“恨啊,不过……这一生恨的事太多,对师尊,也就没那么恨了……一路上,遇到过不少仙门的人,他们说,我是师尊你这一生最大的污点,真是荣幸啊,竟能玷污师尊这样清风朗月的仙君……”

    她缓缓仰起头,那双倒映着云霜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罢了,都是气话……这世道把所有人都变成了鬼,我却还能遇见师尊你这样的仙君,真是,真是……谢谢你,那个时候,力排众议,收我为徒……”

    披在她身上的红袍忽地燃烧起来,火光中,常鸢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永远闭上了眼睛,她的血肉也随着衣袍渐渐消散,同纷乱的鸟羽一起化作灰烬。

    “阿鸢……”

    满怀灰烬随风四散,一块沉重的东西落到了云霜手里——

    大祈皇室的玉玺。

    殿门外传来马蹄声,千军万马踏破城门,各大氏族的旗帜在狂风中招展,猎猎作响。云霜看向殿外黑压压一片兵马,提起剑缓缓走了出去。

    “传国玉玺在此!谁能从我手中夺走它,谁就是大祈名正言顺的帝王!”她高举玉玺,笑得凄凉。

    “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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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黑暗中,不知是谁高吼了一句,各家兵马迎面冲来,厮杀声响彻天际。

    ……

    血雨铺天盖地地砸落,熄灭的火把又被重新点燃,将血腥味烧得更浓。尸山之上,云霜身中数箭,拄着剑半跪在地,眼睁睁看着玉玺被一双玉手抽走,交到了身旁之人手中。

    梁映周。

    云霜忽然想起来了,这双眼睛,她曾见过的。

    某年仙门比武大会上,梁映周放水输给他兄长的时候,也露出过这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什么都不在乎,谁曾想竟是将野心全都藏了起来。

    罢了,总归是仙门弟子。云霜松了口气,心口却突然一凉。

    一把利剑几乎将她贯穿。

    “九霄与长雲历来交好,我不杀你。”

    “……哼。”

    她冷眼看向梁映周,呕出一口鲜血。明明再偏几分就能杀了她,他刻意演这一出,给谁看呢。

    锦霓等人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梁映周一手捧着玉玺,一手挽着闻清越走向宫殿,任由身后的骑兵肆意践踏满地尸骨。她趁乱将云霜带走,逃出皇宫。

    “醒醒!”锦霓喂了颗护魂丹给她,勉强保住她性命。

    “阿鸢,就拜托你了。”云霜趴在她背上,将一团冰雾包裹的残魂塞入她的衣襟。

    “嘶!好冰!小没良心的,我千里迢迢赶来捞你,你念叨的第一句话却是别人,真是叫人心寒啊。”

    “谢谢你阿霓,下次见面,我给你带全天下最最……最好的酒。”

    “哼,别又拿浮云端糊弄我。”

    锦霓走得很稳,被她背着,云霜昏昏欲睡。

    “醒醒!”衣背几乎被她的热血浸透,锦霓察觉到她的倦意,呼唤道:“伤成这样,就算是神仙,睡过去也醒不来的!喂,你记不记得,在长雲那会,我也这样背过你?”

    云霜努力打起精神,同她说话:“嗯,记得的。那会我刚回长雲,长老们带我去飞暮崖授剑,你和阿翎也来了,我死要面子,硬生生扛了九道天雷……仪式结束后,长老们丢下我就走了……他们啊,要的只是‘长雲掌门’这个人物,具体是谁,根本不重要,哈哈……我被丢在大雪里,浑身是血,找不到路,然后你出现了。”

    “哼哼,英姿飒爽气宇轩昂所向披靡的德音仙君锦霓来救你了!哈哈哈……”锦霓刻意模仿那时的语气,哑然失笑,“诶你轻点笑,别滑下去了。”

    “然后呀,你背着我走下飞暮崖,一路上雪深得没过了你的膝盖,那时候,觉得路好长好长啊,望不到头……阿翎在枕雪居的小院子里等我们,煮了热茶,加了蜂蜜,结果被长老们指责‘奢靡放纵’。那年,长雲特别,特别冷……”眼皮重得睁不开,云霜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带我走吧,去哪儿都行……”

    “带你走?依长雲那群长老的脾气,岂不是要将我千刀万剐?”

    “阿霓……”

    “撒娇也没用。”

    “我真的,不想回去……”

    “……真的吗?那,我带你去阿翎那儿,她在泾水边修了个小院子,你还没去过吧?那儿可漂亮了,院子里种了桃花树,树下埋着三坛好酒,咱们仨谁先退休,就先喝谁的。泾水里有好多鱼,青铜鬼面的青花鱼,会吐彩色泡泡的啵啵鱼,留着银白长须的乌婆婆鱼,论营养和口感嘛……还得是啵啵鱼!阿翎超会煲汤,这次去,一定要让她多煲几锅,给你好好补补!”

    骗人的,吃了啵啵鱼只会一直吐泡泡,五颜六色的泡泡。锦霓忍住笑意,一本正经。

    一道黑影忽然拦在了她们面前:“咳,九霄请长雲掌门十日后前去做客。”

    “你没长眼睛吗?她受伤了,去不了!”锦霓的脸色顿时相当难看。

    “九霄此番邀请,是为帮长雲开脱罪责,毕竟,近来祸害人间的妖邪,师出长雲呢。若不去,就是长雲包庇妖邪,公然反抗仙门百家,还请三思。同为仙门之首,念及旧日情谊,九霄必定不会为难。”

    “都说了不……”肩膀忽然被人戳了戳,锦霓咬牙切齿地闭上了嘴。

    云霜艰难睁开眼,答复道:“长雲,应邀。”

    黑影这才让开路,锦霓黑着脸,背着她踏出北邑城门。

    “真是的,明明我是个极爱争抢的人,想要什么就会主动去抢,唯独你,阿霜,我一直在把你推出去,可我希望我把你推向的是自由,而不是深渊,你能明白吗?”

    “嗯……我明白。”

    “笨蛋。还去泾水吗?”

    衣领被一滴滴温热的液体浸湿,锦霓叹了口气,过了许久,才听见云霜哽咽的声音:“以后,有机会的……”

    日子那么长,总有机会的,对吧?

    ……

    “化羽之乱”后,梁映周手握玉玺称帝,尊崇九霄仙门。又因九霄掌门宽宏大度,功德无量,仙门百家并未深追长雲造成的妖邪之祸,只罚掌门云霜闭关思过十年。

    十年后,南海北倾,海底火山喷涌,苍梧山崩地裂。

    十年后,鬼族重现,西王母宫陷落,泾水生灵涂炭。

    十年后,禁闭期满,石门大开。

    云霜走了出去。

    走过锦霓死后的二十二天。

    走过三人天各一方的十年。

    再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