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14. 弦外之音
    祈阳城郊外,剑与红绸的交锋震得满林树叶萧萧而落。

    北斗剑锋一挑,突破重重绸缎的缠绕向柳欲燃飞去,刹那间一片血雾涌现在她面前,旋即向四面八方散开,分化出无数个分身。

    君尘持剑横扫过去,血雾被一一击散,却不见真身。

    幻境?

    浓厚的雾气遮蔽了星空,深林中,银铃细碎作响,辨不清方向。

    “琤——!”

    空中乍然响起一阵琴声,弦音化作长风吹散血色,一道青衣身影破雾而来。

    “走神了?”霜离抱琴站定,扫了眼君尘,随即望向对面树梢上的柳欲燃:“琴我带来了,拿你的故事来换。”

    似嘲似笑的声音远远飘来:“陈年旧恨,有什么好听的。”

    “可惜了这把好琴,我本就不想便宜了那四海楼楼主,如今连你都不要,那只能砸了。”霜离故作遗憾,假意要砸琴。

    柳欲燃立刻阻拦道:“这样,我边讲,你边抚琴给我听,故事结束就把琴给我,如何?”

    “成交。”

    霜离一口应下,旋即坐定抚琴,柳欲燃也爽快讲起故事。

    去年唐家被屠门,江湖上有不少流言。有人说是因为唐晚吟制琴厉害,惹了不少江湖仇家,也有人说是唐侍郎直言不讳,惹了皇帝那飞扬跋扈的小侄子、天行门掌门陆枕白。总之江湖上众说纷纭,真假难辨。

    据柳欲燃说,当时唐晚吟带着最后一把琴,和恋人周凡生四处逃生,躲避追杀。没想到她的恋人只想要她的琴,某夜趁她不备从背后偷袭,一刀断喉。

    柳欲燃路过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只是周凡生跑得极快,她只看见了个背影。唐晚吟倒在泥潭里,双手紧紧捂着脖子,却止不住血,她不甘地睁着什么都看不清的眼睛,嘴里喃喃念着“琴”,柳欲燃却听成了“情”,以为她为情所困,死到临头都在念着情郎,不由得连连叹气,恨其不争。

    她看了唐晚吟的伤势,知晓无力回天,便给了她个痛快,将人好生埋葬了。后来,听了茶馆坊间的传闻,她才知道她就是唐晚吟,也就明白了是周凡生杀人夺琴。

    柳欲燃派人调查了许久才知,唐晚吟生前所制的最后一把琴名曰“思凡”,被一个匿名者卖到了烟笼寒水阁,而几乎是同一时间,周凡生带着一笔巨款投奔到了榆丰城的金刹堂。

    榆丰城在祈阳城西边,两地隔得不远,金刹堂以制造兵器出名,时常来祈阳采买铜铁矿石,而周凡生进了金刹堂后,干的就是这个。柳欲燃的人打听到,他经常拿着大刀假装自己是武将后人,化名范升到烟笼寒水阁寻欢作乐。

    “所以你是来杀周凡生的?”

    想起柳欲燃丢到她脚边的“范将军”的人头,霜离恍然大悟。

    “不然呢?”柳欲燃轻蔑一笑,“故事讲完了,琴该交出来了吧?”

    霜离抬手运气,将怀中的琴推了过去,却只听“嘭”的一声,琴身瞬间炸作一滩木屑!

    “不是这把琴!你以为,我听不出音色好坏吗?”

    柳欲燃勃然大怒,纵身朝霜离袭来,然而她刚跃下树梢,一道星阵从天而降,变幻莫测的星宿化作重重幻境,将她困于其间。

    她眉头一蹙,再次化作血雾,试图破阵,但她每走一步,星宿也随之变换位置,排列出更多重幻境,万千假象令人眼花缭乱,寸步难行。

    君尘运转灵力,不紧不慢道:“她要的故事听完了,现在,该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星阵骤然膨胀,重重叠叠的幻境却挤作一团,似一道无形的囚笼,将柳欲燃困于方寸。

    君尘道:“你杀周凡生,不只是为了私仇吧,把钥石交出来。”

    柳欲燃怒道:“老娘光明正大买来的,凭什么给你?”

    “买?”君尘眉头一皱,“荒谬。”

    重重幻境穿过柳欲燃身体,无形的冲击力在她身上留下可怖的裂痕,她全身都快要变得透明,唯独心口一道黑白阵法完好无损。

    君尘察觉道:“阴阳双生阵,你吃了何人魂魄?魂魄不入逝川轮回,留在心里炼化,只会炼成邪念,损己害人。”

    “多管闲事!”她狠狠瞪了君尘一眼,丢出一块石头:“我手头只有这块黑的,周凡生那块我压根没见过。”

    奇异的冷香从石头中飘逸出来,和残留的血雾混作一团,霜离只觉得心口又传来阵痛,比以往来势更猛。

    好奇怪,那种冷香似乎能激发她的毒,霜离屏息凝神,试图屏蔽五感,却顿时失了力气,天旋地转间,一只手扶住了她,将她往怀里一带。

    暮山紫长袖拂过,松雪清香扑面而来,她顿时清醒了不少。

    君尘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石头收入袋中,严丝合缝地封好,随即手腕一翻,星阵化作微光消散。

    “重梵呢?”

    “他?他想去哪儿,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柳欲燃讥笑着,正欲离去,忽听见霜离隔空传来的话:“琴不在四海楼,也不在江湖,会有人实现它的价值。”

    柳欲燃愣了愣,随即冷笑一声,消失在深林深处。星阵残留的微光将散未散,悬浮在半空中,和远处飘来的萤火一起,微微照亮了一片天地。

    “好些了吗?”君尘关切道。

    霜离点点头,又看向君尘手中不知材质的袋子:“是四海楼展览时丢的石头?”

    “嗯,名曰钥石,”君尘在半空写下两个字,“有两块,黑钥石和金钥石,分别以北冥和西戎的奇珍矿石制成,是用来……”

    君尘有些犹豫道:“用来打开北冥和西戎深处的一些机关。重梵想北上进入北冥深处,必须借助黑钥石,也就是我手里的这块。眼下金钥石不知所踪,江湖怕是又要掀起一阵波澜。”

    “北冥?”霜离心里升起一丝不安,“北冥常年封锁,许久不曾有消息,去那儿做什么?”

    君尘轻轻摇头:“一直都有消息,只是担心引起麻烦,消息全被封锁在了千秋楼。”

    霜离随口问:“方便透露吗?”

    君尘神情有些为难:“一时半会恐怕解释不清。”

    不想说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霜离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忽地想起有约在身,望向夜空一算时辰,似乎刚过子时。

    她假意撩了撩碎发:“抱歉,我发带散了,你先去东市等我吧。”

    “好。若没有应急之物,可用这条。”

    一条黛色发带被递到手中,霜离淡然谢过。

    烟笼寒水阁外的河道上,灯笼早已熄灭,散乱的歌台还没人来收拾,斑斑血迹在黑暗中触目惊心。水面上的画舫也散了大半,只余零星几艘,帘幕后还晃着些许灯光。

    “子时一刻。”霜离踏入画舫内,扬了扬手中的纸,随即丢入烛火焚毁。

    “正好踩点。”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绕过屏风,只见一人慵懒靠坐在轮椅上,怀中躺着一只呼呼大睡的狸花猫,他着一身靛蓝色长袍,腰上挂着些温润无暇的玉佩,佩上流苏被狸花猫的爪子勾住,绞成一团。

    看着那张和师弟如出一辙的脸,霜离心生恍惚,漫不经心道:“腿怎么了?”

    季孤筹捶了捶腿,叹道:“老毛病了。”

    霜离点头称赞:“也好,日后少‘走’些弯路。”

    “……仙君还是这么才思敏捷,佩服,佩服,”季孤筹推来一盏茶,“那不知祈阳城这局,仙君算出了几步?”

    霜离在心里梳理了一番,斩钉截铁道:“四步。”

    季孤筹不置可否,面不改色地饮了口茶,示意她说下去。

    “你走的第一步,应当是借展览之名,吸引君尘来此买下钥石,却同时将钥石卖给了另外两个不对付的人,对外伪造成失窃;第二步,是你买下血魔苦苦寻找的‘思凡’琴,引我入局;第三步,你借我之手弹琴引血魔现身,杀掉持有另一块钥石的周凡生;第四步,真正的买主君尘夺回钥石,结束闹剧。”

    如此,赚两倍的钱,还收获了一把绝世好琴,可惜琴被她顺走了,不然这局,季孤筹稳赚不亏。只是,用真的钥石做饵,风险未免太大了,如今金钥石下落不明,若被歹人拿去利用,对江湖、对四海楼都没任何好处。

    季孤筹却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神情,笑道:“怎么算出来伪造失窃的?”

    脑海中回响起柳欲燃所说的“正大光明的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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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霜离却道:“猜的。”

    “还算聪明,”季孤筹摇了摇头,“不过,我的第一步,自始至终都是仙君你啊。”

    又来了,一说不过她就开始胡扯,霜离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此话怎讲?”

    季孤筹道:“你以为展览是为了吸引少微仙君,却不知,是我算到你要来祈阳城,才开设的。”

    这也能算到?怕不是祈阳城河里的鱼都有他四海楼的耳目,霜离无语道:“废话少说,你约我今夜来此,究竟要说什么?”

    季孤筹喝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唐家的制造工艺,你多少也见识过了,我开门见山:唐侍郎曾为先皇设计过一种偃甲鼠,可长久潜行于沙漠之下。”

    一阵沉默后,霜离蹙眉:“就这一句?”

    季孤筹打量着她的神情,微微一笑,点破道:“眉头皱得太紧,反倒刻意了,四海楼的猫都看得出来,你很喜欢这条消息。”

    说着,狸花猫从他怀里跳了出来,追着火光去扑飞蛾。

    又一阵沉默后,霜离目光游移道:“你主动、自愿告诉我的消息,免费吧?”

    “最多给你打个对折。对了,加上这条消息,你现在欠我几千两白银,算的明白吗?”季孤筹不知从哪儿掏出个本子,写得唰唰作响,“还是说,这些银子就当做是……”

    “打住!”霜离迅速打断,“陈年旧账早该翻篇了,季孤筹,这些钱等我以后打工还你。”

    季孤筹不屑一笑,收起账本:“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努力活着,就现在打工的工资,不干个几十年赚不回本的,祝你成功。”

    “……我真是谢谢你。”

    “谢?”季孤筹话锋一转,“我还得谢谢仙君,替我杀了一枚弃子。”

    河道上刮过一阵阵凉风,画舫内,气氛顿时冷到了极点。

    霜离目光沉了沉:“谢我?听起来可没有半分诚意。”

    “你还能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就是我最大的诚意?”

    “季孤筹,你可真该死啊。”

    季孤筹轻蔑地笑道:“四海内外欲杀我者成百上千,欲奉承我者亦成千上万,你以为,你如何杀得了我?”

    霜离冷冷道:“不,你不该被人杀死,你应该亲眼看着你苦心经营的四海楼付之一炬,看着你处心积虑的谋划毁于一旦,看着自己一点一点被虫蚁蛀空,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皮囊。”

    季孤筹笑容一僵,转瞬恢复正常,泰然自若道:“你倒是心细,可惜固执了些,我之前竟没发现,你们长雲、九霄两个掌门,简直是如出一辙的任性,放着四海楼万两黄金不要,却甘愿埋名隐姓,归于荒野草莽。”

    什么荒野草莽……不对,季孤筹又在套话,霜离忍无可忍:“算了,和你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不说。你也是死过两次的人了,也该……”季孤筹顿了顿,语气缓了些,“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局外有局,枰外有枰,你我身处此间,或许都是别人的棋子……谁?!”

    屏风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霜离和季孤筹几乎同时看去,一个踢开屏风,一个执镖掷去,那侍卫还没来得及惨叫就倒了下去。

    狸花猫在尸体边嗅了嗅,从衣襟里拖出一块腰牌,跳回了季孤筹怀里。

    季孤筹轻抚着它的脊背,叹了口气:“四海驿站人多眼杂,伙计们都身手不凡。我让云裳那孩子用快马驿站存信,是为了安全。我知道你和陆……枕白的过节,猜测也许这样做你会生气,但暂且没有别的办法。”

    “云裳就拜托你了。”霜离垂眸看向画舫窗外,烟笼寒水阁在冷月照拂下依旧灯火通明。

    “你也真是大意,藏了那么重要的东西在她那儿,若是被查出……”季孤筹轻声苦笑,“罢了,反正有我,是吧?”

    画舫的门帘被风吹起,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竟有些许凉意,季孤筹轻笑道:“起风了,走吧。”

    霜离扶起屏风,转身就走,身后又飘来他的声音。

    “也许四海楼真会如你所说,付之一炬,到那时,你又是谁呢……”

    “管好你的楼吧。”

    霜离头也不回。

    “我永远都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