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10. 云想衣裳
    天高云淡,日薄西山。

    码头上喧闹不断,卖楸叶的跟旁边卖瓜枣的唠着嗑,卖凉粉的和卖冷淘的门对门,一个比一个声大,炸得人耳朵疼。霜离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走向一家驿站。

    驿站门口相比于其他店铺冷清了不少,一个伙计翘着二郎腿坐在门口,不但懒得吆喝,还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见霜离衣着简朴还蒙着面纱,妥妥寻常江湖人,白眼翻得就差甩起抹布赶人了。

    “看清楚了,这儿是天行门快马驿站,出门右拐才是四海驿站。”

    不就是仗着自己只帮权贵和仙门百家寄存货物,嚣张什么呢?霜离从储物戒中翻出一把银钥匙,丢了过去:“取货。”

    银钥匙在空中翻了几转,那伙计眼尖,飞快接住,瞄了眼钥匙上刻的数字,立马捧出一张笑脸领霜离进门,将钥匙递给门内之人,又倒了盏茶,霜离也不接,只端着手等货。

    不过片刻,一只檀木盒子被捧到了霜离面前,那伙计明事理,让人都退下了。盒子里不过是一些信和干花,时下最新的花笺上用娟秀小字写满了话,开头称呼皆是“阿离姐姐”,落款是“云裳”。干花并非常见的桃花梨花,而是杜蘅所开的紫色小花。

    不用拆开霜离也能猜到,信上大多是云裳记录的生活趣事。接任掌门前,霜离下山历练时曾在烟笼寒水阁帮过云裳,而后与她也时常有书信往来,接任掌门后霜离无暇下山,大多数信只能暂存在天行门的快马驿站里,等她闲暇时差人来取。银钥匙也是云裳给的,只说是一位经常光顾烟笼寒水阁的贵客所赠。

    霜离收好信,把盒子还了回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驿站大门,才稍稍觉得轻松了些。天行门靠着快马驿站笼络天南海北的权贵,不少想要攀附其背后势力的“聪明”人自然不会错失良机,借着寄存金贵之物的缘由往里送了不少好东西,而驿站内自然也有专门记录来客的人,藏在暗处观察来人的一举一动。

    不过就算如此,霜离还是更庆幸云裳选了快马驿站,而非隔壁四海楼开设的四海驿站,她与四海楼的关系算不上好,和楼主季孤筹更是常年针锋相对。那人城府极深,什么妖魔鬼怪的生意都做,手握四海之内大小情报,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开在他祈阳城地盘上的四海驿站,眼线绝不会少于快马驿站。

    祈阳城本就卧虎藏龙,码头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谁又猜得清呢?霜离不由得打起精神来,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小摊前忽然传来争吵声。

    “是我们先看上的,先来后到懂不懂?”

    “我们愿意出更高的价,老板都同意了,不服就再加钱啊。”

    “早就付好钱了!凭什么你们说改价就改价?”

    “我看是你们没钱了吧,啧啧啧,长雲山就是穷啊。”

    ……

    听到“长雲”二字,霜离下意识看了过去,果然看见了几名穿着简朴的年轻弟子,衣服上绣着蓝白两色的“鹤鸣山月”图。

    霜离眸光微黯。鹤鸣山月,那是她绣过无数遍的,记忆里最熟悉的图纹。

    争执声接连不断:“穷又怎样,我们是没钱,又不是没骨气,大不了打一架啊。”

    几名长雲弟子护着东西不让人靠近,对面与他们起争执的弟子,皆穿着绣有“马踏金枫”图的华服,想必是祈阳城以东的虔山的弟子。虔山坐拥风水宝地,驯养出的灵兽个个都是上品,引得不少人高价求购,大部分仙门拉车所用的灵驹便是从虔山购得,就连如今大晟的军队大多也是以灵驹为骑,日行千里。

    两派弟子正在争一颗洗灵珠,珠子可用来净化魔教功法造成的瘴气,观其成色不过是一颗凡品。

    一旁有人议论道:“虔山弟子家财万贯,见过的天材地宝多了去,怎会稀罕这等东西?”

    “只怕是故意刁难,想让长雲弟子当众出丑吧。”

    “谁还不知道长雲的穷,怎么老有人想看他们笑话?”

    “就是好笑呗,穷就算了,还敢和天行门作对,真是不自量力……”

    心像是突然被针扎了一下,轻微的刺痛让霜离微微皱起眉头。长雲式微多年,确实穷了些,不过还是能勉强维持门派生计,愿意留在长雲的弟子大多也都是一心向道,满怀冰雪,是真正为修炼剑法和道心而来,不求,也求不了钱财。但是看见弟子被人戳着脊梁骨嘲笑穷,霜离还是觉得难过,甚至自责,如果她当年有办法让长雲富起来就好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双方争执不下,霜离摸出钱袋,正寻思着要不要去替弟子解围,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有闲心刁难同门,还不如多想想怎么追捕魔教。”

    沈初寒走了出来,拦在双方中间,给长雲这边为首的女弟子递了个钱袋:“若霖姐,钱我帮你抢回来了。码头人多眼杂,那个……你们小心些。”

    那女弟子有些迟疑,一旁的弟子劝道:“江师姐,我们确实快没钱了,大师兄他们还在与掌门议事,过两日才会来,要不……”

    听到“掌门”两个字,沈初寒似乎有点着急,把钱袋和洗灵珠往江若霖手里一塞,吆喝着让众人散了。虔山弟子本来有点不服气,见九霄山大弟子亲自出面,便也不好再追究了。

    早在看清江若霖的那一刻,霜离就飞速溜到了角落,她不想当众被认出来。仙魔大战才过去三年,长雲年轻一辈的弟子大多都认识她,安全起见她们还是不见面为好。

    不过怎么几大仙门的弟子都聚到祈阳城来了?霜离随口向路边一位摊主打听才知,祭秋节在即,四海楼拟大开门庭,对外展览数件稀世珍宝,不料却遭遇魔教之人偷袭,被盗走了两件珍宝。各仙门弟子听闻有魔教的消息,纷纷赶来追查。

    霜离诧异:“被盗了什么宝物,竟这么多人追查?”

    摊主道:“据说是两块石头,也不知道有什么稀奇的。”

    石头?霜离越听越奇怪,索性抛之脑后,继续赶路。

    烟笼寒水阁位于祈阳城东,潋水河畔,两岸高楼皆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傍晚时分,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河道上人声鼎沸,舟楫轻摇靠岸,部分小舟夜里不再载客,只沿河贩卖些花瓜和果食,霜离买了几只兔子模样的果食,抄小道轻车熟路地翻进了烟笼寒水阁后院。

    见小楼二层亮着灯,霜离爬了上去,在窗沿上敲了一小段旋律。屋内传来“咦”的一声,有人走了过来,但只是靠在窗边侧耳细听,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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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又敲了一遍。

    窗开了。

    霜离几乎是被云裳拽进去的,云裳关好窗,一头栽进她怀里:“我就知道阿离姐姐还活着!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些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她越说越委屈,霜离一时不知从何解释起,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又掏出果食,云裳一看见兔子模样的果食,顿时破涕为笑:“我都及笄了,阿离姐姐怎么还把我当小孩子?”

    “吃食又不分年龄,长大了也可以喜欢这些。”

    “还是阿离姐姐最懂我。”

    云裳吃完一只,擦了擦手,屋外忽然传来敲门声,她熟练地让霜离藏到屏风后:“柜子里有些衣裙,姐姐最好换一件。”

    衣柜里五颜六色,霜离挑了件相对素雅的蓝白相间的襦裙,又绾了个云髻,全身上下除了常年戴的葡萄色珠玉手串,再无别的装饰。她端详着铜镜里的自己,终于感觉身上的江湖气少了些。

    屏风外传来关门声,云裳走了回来,看见霜离时眼睛一亮,又从梳妆台上翻出只盒子,在她发间插上一根玉簪,更加满意了,随口问道:“姐姐这次准备留多久?”

    霜离道:“原本是想取了货就走,既然正好赶上祭秋节,与你过完节再走吧。”

    云裳压低了声:“是那件东西吗?”

    霜离点了点头。当年天行门来抓她审问前,她自知生死难料,便转移了一些重要物件到云裳这里,说若十年之内她不来取,就让云裳把它们毁掉。

    云裳支起床榻,在床头的地上敲了几下,从地板下取出一个盒子,拿锁打开,里面是一只用灵咒封印的布袋子,拿起时隐约能听见清脆的碰撞声。

    袋子上是霜离当年亲自下的灵咒,除了她,谁也打不开。她深深叹了口气,小心打开一条缝,瞥见里面一块块不规整的鱼鳞纹碎瓷片。

    这是爹娘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她只知道它来自西戎,背后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她曾想,若当年坠崖身死,这个秘密随她一同湮灭也好,但她活了下来,她必须去寻找答案。

    她想起在千秋楼的幻境中,师尊问她“心中郁结可曾解开”,她眸光沉了沉,既然是心结,哪有那么容易解开呢?当年她身为掌门,事务繁杂,有太多无暇分心顾及的事,如今没有了身份的拘束,只要能好好活下去,她势必要解开所有困扰她的事。

    掌心忽地传来刺痛,没了灵咒的防护,碎片尖角隔着布袋扎到了手,霜离将其收入储物戒,又取出一条银子给云裳,她却不接:“举手之劳,姐姐若真想谢我,帮我个忙吧。”

    “好,只要我能办到。”霜离不假思索。

    “祭秋节阁中要举办歌舞会,为我伴乐的莞儿方才来找我说指甲伤到了,我没记错的话,姐姐也会弹琴,对吧?”云裳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真诚地看着她。

    霜离确实学过琴,除了从师尊那儿学的,她还特意请教过一位仙门琴师,但毕竟多年未碰琴弦,连指法都快忘了,她迟疑道:“是什么曲子?”

    云裳小心翼翼道:“《六曲》里的第一曲,《芙蕖泪》。”

    “……”

    霜离看向紧闭的窗户,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