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云山千叠 > 7. 千秋一梦
    “咔嚓,咔嚓……”

    脚底是一望无际的银色大地,霜离每走一步,地面就溅起一片银光闪闪的碎屑。不远处停泊着一叶小舟,旁边风化的石碑上刻着一句诗:

    “浮生暂寄梦中梦,世事如闻风里风。”[1]

    霜离登上小舟,随着抖动的银箔驶向黑暗深处,时有萤火虫拖曳着彗星般的长尾从头顶划过,硕大的玉石悬在半空,透出古拙的光。[2]

    忽然,她望见了熟悉的夜空,帷幔似的银河白雨跳珠般倾泻而下,横空铺开一道彩虹,炽热的朱红点燃了漫天星宿,惹起阵阵骚乱,危月燕衔走了玉衡,心月狐踩在尾火虎的脑袋上,趾高气昂。

    银箔渐渐变得脆弱,如云母般裂开,星星们像是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四处逃逸,你追我赶。裂缝之下,纷纷扬扬的星尘碎片堆叠成山,霜离猜测道,这里是群星的陵墓。

    舟楫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火把,霜离拾起,扔进了裂缝,万千碎屑瞬间燃烧成烈日,银河在灼热的风中煎熬,星宿如潮水涌向血月背面,四周开始坍缩,小舟随狂风翻滚,跌向喧嚣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传来一阵悲怆的埙声,霜离睁开了眼。

    脚下是漫漫白沙,随处可见倒塌的亭台楼阁露出的尖塔,四四方方的空间内,东南方生长着一颗老槐树,枝干延伸至正北方斑驳的壁画里,画中又是另一方天地,满目疮痍的大地上落满了血红色的绛颜花,画外白沙翻卷,画里的花瓣也被吹散。

    早听闻千秋楼内玄机万象变化莫测,如今亲身体会,更觉眼花缭乱,霜离定心凝神,刚一凑近,壁画就立刻幻化成沙砾,沙砾又在无形之风的作用下杂糅成一张书桌。

    一位陌生少年坐在书桌后,低头翻阅书卷,书卷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项繇”二字。

    项繇……上古时期鬼族在北冥的领地,项繇山?霜离心下一惊,想起方才的壁画。

    在她了解到的鬼族传说里,上古天象紊乱,灾异不断,为补天救世而陨落的神灵跌入大地,身躯被其余神灵分食,血流成河,其残念所化的邪物便是后世记载的“鬼”。

    后来,鬼族越发庞大,几乎统治了整个北冥,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建起了它们的城邦,收容一切怨灵和邪祟,以至于北冥常年阴云笼罩,风声呼啸如万鬼哭嚎。直到北渚帝君降临于此,摘下北斗舀万顷银河汇成逝川,引渡亡魂,它们才逐渐销声匿迹。

    而后逝川向南奔流,分出两条支流,一条向西汇入西岭河,一条向东汇入东海,逝川流经之地腐草遍野,邪祟之气阴魂不散,神界便派出两只神兽——“昀”和“虓”分别镇守两条支流。此后又过了千年万年,神兽之身化作高山,两山原本以神兽之名命名,经过百代更迭,才改成了如今的“长雲”和“九霄”。而神兽之灵长眠于山中,只有其神力凝结而成的玉佩能将其唤醒。

    这就是长雲和九霄历代掌门人守护的秘密,这也是霜离敢将长雲佩交给君尘的原因。外人往往觊觎玉佩的灵力,譬如当年天行门想要私吞两块玉佩,借此一统仙门百家,唯有她们清楚,这两块玉佩远不止灵力强大这么简单。

    虽然和拥有千秋楼的君尘比起来,霜离无论是对鬼族还是对长雲佩了解的都不算多——鬼族覆灭多年,只有从北冥南迁的君家还留有关于它们的详细记载,据说被封存在千秋楼隐秘之处,无人能找到。但霜离也不在乎,仅凭她已有的了解,守护长雲佩不算困难。

    正出神,陌生少年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愣愣地看向她。霜离下意识后退一步,踩入沙坑,随即被流沙裹挟着缓缓下陷。她看见那少年飞速藏好书卷,摆出一盘残棋,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朝她身后的方向喊了一声“兄长”。

    霜离艰难转头,错愕地看向来者。

    玉冠白发,眸如星辰,她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少年模样的君尘。

    君尘还有兄弟?这可是闻所未闻。这么多年来在众人眼中,千秋楼只有君尘一人,从未听说有其他君家族人的出现。

    “兄长,这盘棋我解出来了,只要把这颗白棋变成黑棋,就能活。”陌生少年拿出笔墨,将一颗白子涂黑。

    君尘道:“这是白子。”

    陌生少年却道:“涂黑了就是黑子,谁还分得清呢?”

    而后君尘没收了他的笔墨,责令他将棋子擦干净。

    画面最后,两人起了争执,那位陌生少年打翻了书桌,浓墨淌在棋盘上,染黑一片,霜离的视觉渐渐被流沙淹没……

    又过了许久,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飘来。

    “阿霜……阿霜?”

    清冷的花香飘入鼻中,霜离睁开眼,看见师尊奚念冰举着一块梅花酥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笑意晏晏,霜离愣了片刻——

    “师尊?”

    霜离不敢相信似的看着她,泪水夺眶而出。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师尊了,连梦里都没有见过。

    “怎么哭了,又做噩梦了?”

    奚念冰轻轻拍她的背,替她擦去眼泪,“师尊在呢,别怕。”

    可泪水就像决了堤一样,不受控制地流,霜离鼓起勇气抱住她,恍惚想起了小时候随师尊来到长雲山的场面。

    那时她才五岁,通往山上的阶梯又长又陡,没有尽头,她爬不动了,又不敢说话,最后难过地哭了起来。问清缘由后,奚念冰抱起她,同她聊山上好玩的事——虽然霜离后来发现那都是骗人的,长雲荒山野岭的,除了雪哪有好玩的。

    “你说你叫‘阿霜’,单一个霜字,没别的吗?”

    霜离摇摇头。

    “那……师尊再送你个字:离。”

    奚念冰拉起她的小手,在手心写下两个字:霜离。

    仙门中不乏无父无母出身无名的弟子,没名没姓的更是多了去,这类名字并不稀奇。

    风雪中,奚念冰握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

    “霜离,愿风霜皆离你远去。”

    可是师尊,长雲山巅的飞雪千百年都不曾停过,人生的风霜又何时能远去?

    在霜离的记忆里,师尊总是独自一人在存放杂物的语冰阁上弹琴,琴音凄凉,引得阁外仙鹤引吭悲鸣,有时霜离会和师弟师妹们一起听,但她们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起,沉默无话,好像每个人的世界都在飘着不一样的雪。

    她问道:“师尊,如果我说,我来自很久以后,你相信吗?”

    奚念冰只温和一笑:“是吗?那你心中的郁结,可放下了?”

    霜离一愣,她设想了很多种回答,唯独没有料到师尊会如此在意她的心结。奚念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飞暮崖边坐下,或许是幻境的缘故,这里竟能看到山下的西岭河。

    “西岭河发源之地多沙土,水质污浊,流至长雲山下亦不见其清,可就是这样一条浑浊肮脏的河水,在你来之前却救了山下一场大火,护得村民平安无碍。阿霜,水至清则无鱼,河底阴暗之处永远沉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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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泥沙,但污水在危难之时同样能救火,想要凭借个人的力量去肃清一条浊流,不可能,也没有必要。”

    奚念冰接着说道:“虽然我们是仙门中人,但在我们眼里看起来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事,并非永远都是正义。师尊无权干涉你的选择,师尊只希望你不要被世俗的仇恨蒙蔽了双眼。”

    霜离声音轻缓道:“师尊,其实阿霜……”

    奚念冰用食指点在她的唇上:“不用急着给我答案。你不是说你来自很久以后,那你怎么被困在了这里?”

    “我在……找一样东西。”

    找什么?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霜离努力回想,却毫无头绪。眼前闪过一张张模糊的画面,脑袋疼得像是要炸掉了,她痛苦地跪倒在地,耳畔尽是鬼哭似的狂风。

    “不舒服吗?要不要来碗热牛乳?”

    记忆深处的某个点突然被戳中,霜离猛然睁开眼,四周白茫茫一片,一人背对着她,正在火堆前烤火,火上架着一只小锅,浓浓的牛乳香飘了过来,她只觉得分外熟悉。

    “司……”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霜离拼尽全力,还是没能抓住它。

    那人转过身,带起一阵风,火堆瞬间化作熊熊烈火,以燎原之势点燃了满地白雪。火光中,那人抹额上的玉石被照得格外剔透,霜离如梦初醒,眸光一冷:“司诀?”

    眼前的司诀手握一块通透的玉佩,不知为何,霜离觉得自己应该去抢那玉佩。司诀眉头紧皱,神情严肃,一簇烈焰以迅雷不及之势从他掌心升起,将玉佩吞噬。

    “你……”霜离心下一惊,拔剑斩去,司诀的幻影如镜子般破碎。霜离抓过那玉佩一看,它竟化作了一颗天青色玉石,和司诀抹额上的一模一样。

    然而下一秒,玉石自燃成灰,四周景象再度变幻,出现了无数万丈高的书架,无形的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汇集到霜离身上,她紧紧握住“问心”剑,以剑气抵御压迫。

    好吵,书架上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像是进了酒楼,霜离莫名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打量她,浑身都不自在。密密麻麻的声音中,一丝细微的呜咽声始终萦绕在耳畔,霜离寻声找去,看见了一只通体漆黑的盒子,呜咽声便是从盒子里传来的。不知为何,霜离觉得它格外亲切。

    盒子上拴着只铜锁,需要一个三位数的密码。

    她试了好些看似合理的数字,却都不对。就在她准备提剑劈开铜锁时,一个念头从脑海中闪过,她忽然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她用那个数字打开了盒子,里面赫然躺着一块通体发光的雪白玉佩。

    她是长雲山第一百四十二代掌门,她来这里是为了取回长雲佩。

    灵台一片空明澄澈,霜离将长雲佩收入储物戒中,四周的书架纷纷开始倒退,面前的路被拉得极长,无形的压力将她推向身后的混沌……

    “砰——!”

    天光大亮。

    空山新雨的气息飘入肺腑,霜离终于确定自己回到了现实,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缓口气,就发现自己是被千秋楼从高处扔出来的。

    下坠感接踵而至,自飞暮崖坠下的回忆汹涌而来,霜离险些漏了拍心跳,但随即被一团柔光包住——“问心”剑的剑气将她稳稳护送到地面。

    君尘就坐在不远处,霜离看见了他,以及他身边那位仙资玉貌的女子。

    [1]《自遣》,唐,李群玉

    [2]参考书籍:《献给仰望者的天文朝圣之旅》,译者:高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