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鸢桐原本以为这次她是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所以在落入水中的那一刻就做好了一命呜呼的准备,然而河水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涌入鼻腔,甚至可以放任她肆意呼吸,而且身上也没沾到半滴水,怎么看都没溺水。
她想要往上游,但刚睁开眼就被眼前所见之人吓得忘了吐气。
“浓姐姐?!”
任凭棠鸢桐如何惊讶,棠拂浓都没有看她一眼,而是直直往她身后跑去,甚至穿过了她的身体。
棠鸢桐差点大喊出声,但瞬间就发现了端倪。
不对,棠拂浓今年已经二十有四,可棠鸢桐所见到的姐姐却是十多岁时的模样,所以这只不过是她的幻影?
没有片刻犹豫,棠鸢桐直接追了上去。
棠拂浓高高举着一本画册跑到素净的床铺边上坐下,对床上之人诉说近日听来的趣闻:“听闻太尉之子叫作‘荀素瑜’,容貌美极,许多家中生了姑娘的大人都争相去荀府找太尉订娃娃亲。唔,但是我也没见过他究竟长什么样,说不具体,所以我们还是来看这本山水画册吧。”
说完,棠拂浓的幻影便定住再也不动。接着,第二个幻影出现在后方,这回不是棠拂浓,而是华昙。
他半蹲下身摸着眼前之人的脑袋,然后拿出藏在背后的一张画像,低声说道:“殿下,你要的东西舅舅拿来了。这是舅舅花重金请全京城画技最精湛的画师躲在荀府门口守了三日才画出来的,你快打开看看。”
说完,华昙的幻影也停住不动了。棠鸢桐弯下身去看幻影手中细细摹绘了美艳少年的画作,红衣黑发如火如墨,朱唇桃眼动人心魄,此画至今还摆在她书房中的藏宝架上。
在华昙身后,很快出现了第三个幻影——白马红衣的少年将军、前两个幻影话语中的主人公,荀素瑜。
他蹙着眉模样有些困扰,看着像是周围有一群人在瞧着他。突然,他抬起头来见到了不远处的某人,被吓得愣了一瞬。而后棠鸢桐耳边便响起了棠覆酸溜溜的话语:“我知道他,我见过的,就是一个小白脸。”
画面就停在这里,没再有新的回忆出现。棠鸢桐又往深处走了几步,还是没能找到新的幻影。她正要往回走,却突然被拉住手腕,只得转过身看去。
水底的世界无声无光,眼前人却无论如何都能让她永远在第一时间就清晰感知到,不论是常常含怨的眼睛还是急躁导致凌乱的发丝亦或是轻易能触动她心弦的嗓音,全部的存在。
“殿下。”
是荀素瑜,不,是假荀素瑜。
她眼中浮现出的期待瞬间黯淡下去。
“殿下,留在这里,便不必再瞻前顾后,可安心与我长相守。”这个假冒的荀素瑜竟全然不顾尊卑直接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得令人安心,衣上淡淡的熏香难免醉心,节奏毫无规律的心跳几乎与她同步。
多么,多么虚假,仿佛一场美梦,不顾真假只顾取悦她的美梦,一眼便知无趣。
“殿下,与我长留此处,只你我二人,我会向你献出我的一切。我的爱我的情独属于你一人,你便是我的欲我的恋。”他还在兀自说着好听的情话,华丽的嗓音被情意污浊,眼中满是爱欲滚烫灼热,痴痴地望着棠鸢桐冷若冰霜的一双乌珠。
他不似前面几个幻影,而像是真正的荀素瑜。他有体温,也可以触摸到实体,几乎与本人无异,留在这里过完余生确实是个好主意。
原来此河的玄妙之处,便是会在落水之人面前呈现出有关心底最思慕之人的回忆,到了最后一步变幻成本人的模样诱惑落水之人,令人不愿接受幻影消散因而选择留下,这就是将人缠困无法离开的原因。
她垂下眼帘,移开目光。
多么美妙的话语,本该是她梦里梦外皆渴求之物,却说得她心中毫无波澜。
这种将人心剖开挖取秘密的陷阱真是阴险,若非她不爱没有真情的假人,可真的会中招。
棠鸢桐摇头叹息,轻轻将假荀素瑜推开,全然对他苦痛万分的表情视而不见,冷声道:“看来创造你的人也非全能,压根就没能把我全部的秘密挖出来。”
他听完这句话,便知如何劝说都是徒劳,怅然若失中化作水珠回归河水中。转身时那最后的一眼中,满是溢出的依恋,几乎要触动棠鸢桐跳动规律的心脏。
万幸,他还是走了。
“呼……”她睁开双眼,终于从不知何时进入的梦中醒来。
如此,就可以游上去了吧。棠鸢桐再一次尝试张开双臂,却依旧无论如何也游不起来。也是啊,她都能脚踩在河底行走了,而且身上根本没沾到水,当然也不能游动。
简而言之就是,就算是没被幻影迷惑,也无法游上岸。如此看来,那个化作心中所念说要与她长相守的幻影其实还是个有善念的,与冒牌货相伴总好过一个人孤零零地在看不见光亮的河底等死。
嗯,早知道应该晚一点再把他赶走的。棠鸢桐一边漫无目的地瞎走,一边悔不当初。
在一片虚无的水底走了许久,眼前终于出现一道绿色的修长身影。原来沈念也在此地,想来是跳下来救她的,这样一看他人品倒是不坏。
在他面前显现出的第一道幻影,是容貌十分稚嫩的儿时沈念,虽然还是孩童却已依稀可看出如今的长相的残影。小幻影蹙着眉,咬牙切齿道:“说到九念山的天才,他们第一个想到的永远就只有她,而非我。”
突然听见从未听说过的地方,棠鸢桐完全没明白他所说的“她”是谁、“九念山”是哪儿,但还是继续往下看着。
第二道幻影比方才长大了一些,他脸上沾着血,却不悲不喜,冷漠地说着:“我从小听着她的故事长大,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可他们非说她是世间至恶,所以我把他们杀了。”
怪不得他如今长得那样邪魅,原来是因为打小就是个嗜血的。
第三道往后的幻影,隐在黑暗中,棠鸢桐无法看清。但见沈念被勾得陷入了梦境,眼中痴迷万分,神色却极为痛苦,似是遇见了万般贪恋之物,却自知不可冒犯。
她正待上前,突然之间沈念周身散发出一道刺眼的光芒,不见天日的水底中天光乍现。
腰间宝剑随声出鞘,剑身承竹青色,周身散发荧荧绿光,一剑将河水劈成两半,旁观的棠鸢桐也得以重见天日。
她耳边响起了这几日已经听熟了的嗓音,笑中带骂——
“区区河妖竟敢如此放肆,也不看看你冒充的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棠鸢桐才眨了一下眼睛,沈念就已经将佩剑收回剑鞘中。
啊,他是仙人吧。棠鸢桐可算是看明白了。
因为是仙人,所以才对这一路上遇见的所有困境都表现得游刃有余,因为那些对于仙人而言根本就无关痛痒。
见他斩碎幻影后从幻境中醒来,棠鸢桐立即闭上眼睛装作对方才所见半点都不曾知晓。
沈念一言不发地游过去,用法术破开了将她与水隔开的屏障,然后抓住她的手腕往上游去。
棠鸢桐这一世从未游过水,也就没料到自己竟然会变得不谙水性,不小心呛了几口河水进嘴,刚上了岸就趴在岸边咳嗽。
沈念笑着蹲下身给她拍着背,好助她顺利把水咳出来。他这样做看似好心,其实伏在她耳边威胁道:“忘了你方才所见所闻,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说完,他转了转眼珠,又添上一句:“还有一事,劳烦你帮我……”
棠鸢桐听完他所求,僵硬地将眼珠转向他,与一双笑意不及眼底的冰冷双目相撞,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你们……你们竟活着走出了离离河?”周侠士已在岸边观望许久,本以为这回他们是决计要被水妖吃掉,哪成想这两人竟毫发无伤地上岸来了。
棠鸢桐没有做出回应,而是垂着头装作视而不见地与他擦肩而过,双目无神地直直走到他身后三尺之外后“扑通”一声倒在地上再不动弹,吓得周侠士一愣,忙上前察看。
“这都要多亏了我这把宝剑,将我们二人救了出来。”沈念伸指敲了两下剑柄。
剑身“铮铮”,声音清脆,比什么都好听。
周侠士顿时眼睛发亮地跑回原地,咽了咽口水:“这可真是不得了!竟然能将人毫发无伤地从无人生还之地带出来!我还从未见过如此宝物!若是,若是我也能有幸得此……”
他双手微微颤抖地抬起又垂下握紧,一番动作全被站在一旁半眯着眼睛微笑的贵公子看在眼里。
“我看周兄也是爱剑之士?”沈念姿态爽朗地嗤笑了一声,而后从腰间卸下佩剑,举到周侠士面前,“也巧,这么多些时日我早就眼馋周侠士头上的草帽,不如我用我这把剑换你那顶帽子,如何?”
棠鸢桐抬了头,显然沈念这样交易明显是他自己吃亏,但她却觉得他很是不怀好意。
周侠士对身后之人死而复生一般的动作毫无察觉,不假思索地伸出手要接下,看见对面人毫无破绽的笑容后却又缩回去:“这,这叫我怎么好意思。”
“欸,收下吧!”沈念举着剑又往前走了半步,“这是我师尊……师父给我挑的,可我不喜欢使剑,早就想扔掉它了。若是周兄愿意替我解决这个烫手山芋,那我还要多谢你才是。”
周侠士两眼放光,这么一把美剑在面前晃了几日,他早就眼馋。
他斜着眼苦着脸假意在心中纠结了好一阵,才强压下勾起的嘴角,解下草帽递出,沉声道:“多谢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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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极力压制,但欣喜之情溢于言表。
没承想,掌心刚摸到剑鞘,就被灼伤,焦黑的皮肉黏在剑鞘上无法分开。
奇异的焦香让棠鸢桐觉得有些恶心,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口鼻。
“你诓我!”周侠士怒目圆瞪,手指着沈念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这厮压根就没想把剑给我!”
“仙门法器,魔自然会被灼伤,我都特意说漏嘴过好几回提醒你了。”沈念笑眼弯弯,眼眶中两颗紫珠幽暗无光。
他语带轻蔑:“庆幸最后是落在我手中吧,要是被我那些同门绑回去等候处决,光是在狱中被吓死的罪人都不在少数,哪会像我这般好心,直接给你个痛快。”
说完,他悠悠举起手来,法器认主,收到召唤便瞬间飞回沈念手中,将剑鞘与被黏住的皮肉生生撕开。
“啊!”周侠士霎时抱住手掌嚎叫出声。
不过一瞬,他就七窍流血,捧腹倒在地上,痛得满地打滚。
棠鸢桐慌忙爬起来退后几步给不断地在喷血的周侠士让路,问:“你几时下的毒?”
“嗯……几时呢?”沈念单手叉腰,歪头笑着。
“我早就猜到他是非人之物,却不知究竟是什么,也不知我一个小小凡人做了何事能惹得他要杀我。”她理解沈念含糊其辞,同时也希望自己可以多知道一些凡人不该知晓之事,“我既然看到了你是仙而且杀魔,你便该准我知情。”
地上魔头哀嚎不断,滚了满身污泥,仿佛楚河汉界般将一仙一人隔开。
“贪情之魔,七情中择其一食用可饱腹。而他则是以恐惧为食,我们两个便是他这一回觅食所看中的猎物。”沈念有些无奈,却还是一一做出解释,“他用术法将你推入离离河,就是为了在岸上等待你无法逃脱后产生的恐惧溢出,为他所食。当然,就是没能成功将你推下去,他也会找别的机会榨干你的恐惧,直到吃空之后杀你灭口。”
刚说完,贪情魔肤上便迸裂出无数条血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越变越大,眼看就要炸开,让人不忍直视。
“砰”!一道红雾喷出,魔头爆体而亡。
棠鸢桐被爆炸声炸得耳鸣了好一阵,听觉恢复之后开始庆幸自己走得比先前被嘱托的距离更远,所以才没沾上碎屑。
她看着化作烟雾消散的魔头,又惊又怜:“可真是好狠的毒,此毒叫什么名字?”
“恶果,自食~”对面人沉声回道,片刻失神在瞬间就被嬉笑掩盖,却难逃棠鸢桐敏锐的捕捉,不过她只当不知。
“恶果自食?”她想起了今日事发之前的异状,“也就是说老翁和马儿是被周侠士杀了?”
在这种情况下突然消失不见,想也知道是什么结局。
“许是如此~”沈念单眼一眨。
表面上如此霁月风光的仙君,眼底却冰寒彻骨,不见半分笑意,比之妖魔更令人脊背发凉。
“……既是如此,祸患已除我也已可安心上山。”棠鸢桐咽下后续疑问,垂下眼帘拱手道别,在低头的那一刹那不动声色地咬住下唇,“你我二人并不同路,我便在此与沈兄分道扬镳。”
“留步留步。”沈念追上前,从袖中拿出一支银簪擅自给她簪上,“凡人有凡人的规矩,仙人亦有仙人的礼仪。这送友人簪子,在我们仙界可不足为奇。”
虽然在已经被糊成一团的头发上戴一只簪子实在是扯得头皮发痛,但棠鸢桐还是没有拒绝。
经过了这几日的相处,也许他是真的把她当做是朋友了。她两世走来从未有过知心好友,本是不信人情有冷暖,今日才知此事不假。
如此看来,世间并非只有爱恨,即使无关利益也可站在一处。经此一事,她顿觉自己从前过于愚昧。
心间一股暖流涌现,看来这便是友谊了。
棠鸢桐此前未曾有过相似的经历,故而想了许久。
沈念见她一言不发,便兀自继续说下去:“念在此行短暂同路的缘分,我赠你一言:我看你命途坎坷,但绝处多生转机,若有别的仙人与你谈及寿元相关之事,莫要轻信。”
绝处、转机……棠鸢桐暗暗思索。
“多谢沈兄赠言。”得了箴言,她得寸进尺,“沈兄是至高无上的仙人,必定怜我凡人愚昧,可否再解我一惑?”
他笑答:“好说好说。”
棠鸢桐斟酌再三,一字一顿——
“妖物,可懂人心?”
仙君笑而不语。
见他不愿说,她便也不再徒留此地浪费时间,抱了抱拳就转身离去。
待发问之人从视线中消失,绿袍的贵公子抬头望向云雾缭绕不见山巅的迷迷高山,低语呢喃:“妖魔啊,最善蛊惑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