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囍字都剪好了,方夏开始剪窗户上要贴的窗花。
鸳鸯戏水算简单的,不过他好久没剪了,还是要先打个图样,拿出针线笸箩里放着的炭笔,在折好的红纸上将鸳鸯的轮廓先描出来。
方夏描得仔细,周围坐着的几个人屏住呼吸认真看着,生怕发出一丁点儿响动打扰了他。
鸳鸯戏水是四折剪纸,描画好轮廓,方夏就开始动手剪,先剪出来鸳鸯的颈部,沿着线条慢慢转着剪刀,羽翼是最不好剪的,要用剪刀尖尖一下一下交错着剪出羽毛状,最后是水的波纹,待折纸打开,四对鸳鸯交颈戏水,好看得不得了。
见这第一个窗花没剪坏,方夏才松了一口气,接着他依照方才的样式,又剪了三个鸳鸯戏水出来。
瓜瓞绵绵也是成亲时常用的图样,寓意着家族兴旺、子孙昌盛。相比鸳鸯戏水的图样要更简单些,不过这个图样折纸复杂,要先将红纸对折再等分成三份互相交叠着折,分不均匀剪出来就不好看了。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这次方夏剪得更快了,没过多久,四个瓜瓞绵绵的窗花也剪好了。
方夏将剪下来的碎纸屑收好,见坐着的人都没说话,有些奇怪:“怎么了?”
几个人这才从怔愣着的模样回过神来,李青梅揉揉眼睛说:“夏哥哥,我都看呆了!眼睛也舍不得眨巴一下!夏哥哥你剪纸太厉害了!”
周秀娘也接着道:“看得我都不敢说话了,好手艺啊!”
几番夸奖直把方夏说得脸红红的,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还是李远山站起来道:“这些剪纸折完了打开不甚平整,要怎么办?”
“拿擀面杖擀开,上面垫上一层纸擀。”方夏小时候见过阿奶压剪纸,家里若是有正好的木板压一压就好,若是没有就用擀面杖擀。
“我去拿擀面杖!”李青梅蹦跳着去了灶房。
擀面杖拿来了,方夏示范着先垫着纸擀平了一张,周秀娘看这活儿也不难,虽说没做过,可却难不倒她成天围着锅头转的妇人,便主动揽过来自己做。
方夏又说:“娘,不必用太大力气,慢些弄。”
“好好!交给娘就行,保准都弄好!”周秀娘小心翼翼将剪出来的窗花放好,托起来到正屋去,“正好弄完了,娘一并给陈家的送过去。”
等周秀娘出去了,李青梅往方夏跟前凑了凑,眼巴巴瞅着剩下的边角料红纸道:“夏哥哥,你能给我剪几个小花吗?”
“唔……剪几个娃娃吧,行吗?”方夏看看手边剩下的两条长条状的红纸道。
“行的行的!”李青梅忙不迭点头。
细长的条状红纸被快速叠了几折,三两下便剪好了,方夏递给李青梅示意她自己打开看。
李青梅原本还有点疑惑,手里折着的红纸只有半个娃娃,等她一点一点展开后,竟然变成了四个手拉着手的小娃娃!
“谢谢夏哥哥!我这就拿去给二哥三哥看看!”
说着李青梅便眉开眼笑地跑了。
娘和妹妹都走了,李远山很自然地挨着坐到夫郎身边,伸手帮人揉捏着脖颈问:“可是累着了?”
“不累,剪纸也不费事。”方夏活动活动手脚回道。
李远山帮着将炕上的碎纸屑拢起来扔到地上放着的炭火盆里,炕上也收拾得利索干净,方夏拿起小扫帚扫了一遍炕,这才又坐下。
他俩都是勤快又干净的人,这些日子以来也培养出了默契,一个人做事,另外一个也必不会闲着。
都收拾妥当后,方夏想起来家里的汉子们都去磨面了,怎么自家汉子却回来了?这么想着便也问出来口:“不是去磨面?怎地回来这么早?”
李远山最近很喜欢有事没事同夫郎闲聊说话,无论是家里的事,还是自己的事,都喜欢拿出来说一说。
回想起他们刚成亲时方夏什么都不敢说什么都不敢问的怯懦模样,再看如今自家夫郎能有什么就说什么的样子,甚至偶尔惹急了还要瞪他两眼,李远山心里就舒坦。
“磨盘就那一个,有爹和弟弟在,不用我。”李远山答。
村里磨面的磨盘在村中间,磨面时需得一人推磨,一人帮着扫面,因此为了能快些,去磨面的人家都是两个人一块去的。
方夏和李青梅也去过两回,不过他俩去磨的少,够家里几日吃的就行,不像这回要磨的面多。
李远山给人捏了捏脖颈,又去摸方夏的手,今日抹了面脂后,夫郎的手感觉也比平时要更细腻,不再那么干燥了。
“你这手可真巧!我头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剪纸窗花。怪不得镇上的章老板能一眼就认出我荷包上的图样!”李远山看着人认真地说。
“哪有那么好?”方夏又害羞又高兴,连着被夸这么多次,他的脸又不自觉有些红。
李远山看夫郎红着脸,便笑着转移了话题:“怎地没见你剪‘鹰踏兔’的图样?”
“你的荷包上是这个图样呀!”
李远山脑海里忽地浮现圆房那日方夏怯生生送自己荷包时的模样,那时他太高兴了,只知道蒙头一味索取,此时再想起来,他渐渐琢磨出来,也许那时他的夫郎对他就动心了吧。
不过自家夫郎向来面皮薄,还是不问的好,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想到方夏在那时候就一心惦记着自己,李远山就忍不住笑。
原来那时方夏并不是害怕,而是害羞啊,这么一想,李远山心里更高兴了。
看着夫郎亮晶晶的眼睛,他俯身将人抱个满怀:“那以后你只给我绣‘鹰踏兔’?这个荷包用坏了,你还给我绣一个一模一样的,可好?”
“好!以后我只给你绣‘鹰踏兔’!”方夏小声说道。
怕有人进屋里来,两人坐着抱了一会儿便松开了手,方夏脸还有些红,李远山用手托着人的脸又抚了抚,没说话。
突然院门被推开,两人齐齐扭头从窗户向外看去,见是孙青青端着个大碗进来都有些惊讶。
因是女眷且还是家里,李远山不便出去,方夏赶忙穿鞋下地迎了出去。
“青青呀,你怎么来了?”
孙青青一只手微微扶着腰,一只手端着一个大大的面碗,道:“夏哥儿,我前些日子从周婶子手里借了二斤白面,这些先还你们。”
话音刚落,孙青青便将面碗递到方夏跟前。
只是上午徐老太刚还了一碗杂合面,这会儿孙青青又还了一大碗白面,他也知道该是徐老太不愿意还白面,便想着糊弄人,可孙青青再来还那便多了。
方夏正犹豫着,周秀娘推门从堂屋走了出来,她看了看孙青青手里满满的一大碗白面,开口道:“青青啊,你婆婆上午已经还过了。”
“婶子,我知道的……可这白面还是得还。”孙青青枯瘦的脸上浮起来一丝羞愧,她知道做人要讲信用,哪怕再难,她借了白面,还回去的也该是白面。
原本家里日子艰难,她舍了脸面出来借二斤白面做月饼,可等到家里也打下粮食该还的时候,她婆母却不愿意了。一斤白面能换二斤多杂合面呢,家里一年到头也没多少收成,徐老太便死活不让孙青青去还,自己随便弄一碗杂合面来糊弄。
周秀娘怎能不知道这其中缘由,若是她这会儿收了孙青青的白面,孙青青回去指不定要被徐老太怎么磋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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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青啊,婶子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婶子也是心疼你,听话啊!拿回去吧!”
“婶子!你若不收,我下回可没脸再来你家了!”说着说着几滴眼泪缓缓滑过脸庞,吧嗒吧嗒掉下来。
方夏见人哭了,心里也跟着有些难过:“青青,听我娘的就成,你拿回去吧。”
周秀娘也接着说:“连我们夏哥儿都这么说了,还和婶子齐心呢?什么脸不脸的,日后啊有什么你尽管来我们家就是了,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孙青青拗不过他俩,只好端着碗又走了。
出李家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周秀娘和方夏,心里又难过又羡慕,若是自己有这样的婆母该多好!哪怕让她吃不饱穿不暖她也愿意!
可惜她没有方夏的好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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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放晴了几日,没那么冷了,地上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本来也没到冷的日子,只是北地降温快,冬天也来得早。
今日陈家要办酒席,李远山早早起来便杀了两头猪,一头处理干净自家卖,一头给陈家送过去做席面上的肉菜。
村里婚丧嫁娶的席面讲究分流水席和正席,今日便是陈家的流水席,去的都是附近帮忙的亲朋。
当初李远山成亲,陈家也是出了人帮忙的,因此李达早早就领着二儿子去陈家了,其余人只等明天正席再去。
陈家没有李家的亲戚朋友多,正席满打满算摆八桌就足够了,流水席更少,挤一挤有个两桌就行,不过明日正席人多,需得提前预备上东西。
方夏还是头一次坐席,心里有些雀跃,他下午没事就去找柳满串门子。
两个小哥儿坐在炕上,柳满正给孩子缝夹袄,冬日天寒,小孩子更要护好心口和后背不能着凉了,正好方夏过来,他便请人给掌掌眼,顺便也绣两个适合男孩子的花样儿。
“这两日我可开了眼了,帮着陈阿嬷布置新房看见你剪的窗花,真是好看得紧!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这么好看的窗花!”柳满低笑着说。
小石头在炕上正睡得香,方夏也压低了声音回:“哪有?你就取笑我吧!”
柳满往前倾了倾问:“夏哥儿你看看,这几针怎么走线好看呢?”
方夏接过柳满手里的针线,几下便缝好了,又递过去。
“看看,你这双手真是巧,我都恨不得抢过来装我身上!又会做针线又会剪窗花。”柳满接过缝好的夹袄瞅了瞅,“说起来,明日你们封多少喜钱?”
“不知道呢,你们封多少?”方夏摇摇头,他心里没谱,还是听听满哥儿怎么说。
村里坐席都要封一份礼,礼钱轻重也是有讲究的,同辈的、关系远近的都要互相商议着来,谁也别压谁一头,或是没通气让人失了面子。
一般亲近一些的就封五十或者六十文,关系一般的封个二、三十文,自家亲戚要多些,这就看各家的情况,有一百文,也有二百文。
像他们这样已经成家的,虽然还没分家,但是也要单独封喜钱了。不过还有个说法就是,小一辈的喜钱不能超过老辈子的,也就是说他们封多少也得看着父母。
“我估摸着,咱们两家的长辈还是六十文,那咱们就封五十,你说呢?”柳满是坐过席的,往近了说,方夏和李远山成亲时他们就封了八十文,也是他们两家关系好,封得多些。
方夏点点头,说:“行,那明日咱们看着些,就按照这个数封。”
两人商议定后,又接着做针线,冬日里天黑得早,等太阳落山时,方夏便收拾着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