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市入秋这天,暑气却如附骨之疽,蒸腾得人心烦意乱。
江芷不想出门,窝在沙发里扒拉以前网络上的信息,关于老爹公司的新闻不多,只有业界栏目内寥寥两条,都是关于破产清算的,刺得她眼球生疼。
江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心绪比这天气还要燥热几分。
屏幕亮起又熄灭,钟陆霆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别乱跑。】
【非要出门,联系司机阿隆。】
【他在楼下随时待命。】
【注意安全。】
紧接着又是一条:【等我处理完手上事情,带你出去散心,想去哪都行。】
江芷盯着屏幕,眉头微蹙。
他看起来不像是话多的唠叨鬼。
为什么要发这么多消息?
这一连串的叮嘱,还找个人在楼下盯住她,防备意味浓重得有些过分了。
好像她下一秒就会趁他不在,偷了他的家携款潜逃一样。
可是这家里空荡荡的,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啊!
江芷握着手机半天,回复出去了一个字:
【好】
她觉得,钟陆霆这个人好奇怪。
她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独自出门会有挂掉的风险。
也不是他什么人,充其量,不过是一纸早已作废婚书下的早死前妻。
这时,她不知道为何,忍不住想起了他身边那些光鲜亮丽、莺莺燕燕的女伴。
江芷默默的锁上了屏幕,不愿再多想。
她百无聊赖地在空旷的屋子里转了几圈,最终在阳台一隅的茶桌前停下,闲着也是闲着,附庸一下风雅,自己给自己煮个茶吧。
江芷是在转身去柜子里找其他茶叶时发现的,这张古朴茶桌后面的壁龛正中,竟供奉着一尊佛像。
金身璀璨,宝相庄严,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江芷认得,这是弥勒佛。
她在钟陆霆充满了现代极简主义冷感的家里发现这个,并不感觉突兀,反而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早年,江万桥做生意的时候,隔三差五就会在家里烧香,儒释道三家都拜。
但是没有供奉眼前的这位。
生意人大多都信这些,求财求运求平安。
总之,江万桥那时候求的很多。
大到求神明保佑他提拔正院长,小到求神明让对手公司新种的发财树枯萎。
各种理由,多到让她想笑。
钟陆霆家供奉的神明只有这一位,贡品也简单,只有一碗清澈见底的净水。
旁边搁着一个细长的香盒,佛像正前方还摆着一只精致的檀木小盒,铜扣被打成了同心结的形状,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
江芷猜测里面或许也是某种特殊的贡品。
她伸出手,纤细莹白的指尖在触碰到那个同心结的前一秒,又骤然缩了回来。
那是他的隐私,她无权窥探。
江芷最终忍住了好奇心没有打开,而是恭恭敬敬的后退一步跪了下来,双手合十:
【弟子江芷,感恩佛祖保佑,大难不死。求弥勒佛庇佑我的母亲姚丹虹身体健康,平安喜乐。】
【求弥勒佛保佑,江万桥别把我的遗产花掉太多。】
屋内茶香幽幽,江芷沉默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轻声补充道:
【也保佑江万桥身体健康吧,哦对了,还有我那个哥哥,江胤。】
【钟陆霆也是,好像有人要害他,求佛祖也保佑一下。】
——
吴州市,桃园区。
这里是钟家的祖籍所在地。
某处背山面水的大宅今日打破了往日的寂静,数辆黑色行政轿车鱼贯而入。钟家嫡系和旁支的后辈们今日齐聚于此,明面上是为钟书礼老爷子祝寿,实则心思各异。
利丰集团的地产板块债务暴雷,钟建瓴在这个时候病倒,那么接班人自然而然的会被推上台前。
谁将成为下一任掌舵人,直接决定了这些旁支子弟未来的资源倾斜。
他们想依靠家族庇护,将来能获得更多的资源,摆在面前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和下一任老大搞好关系。
而这种内忧外患的时刻,最是考验接班人的能力和心态。
钟董事长有两个儿子,一个带在身边按照接班人培养的嫡长子,沉稳识礼、风度翩翩,是圈子里公认的二代楷模。
一个被老妈和爷爷宠坏,桀骜不羁,聪明阴鸷,曾气翻老爹多次,后来单飞国外多年,都以为就这么沉寂下去了,结果和钟董事长走得近的子弟曾私下放言,称二少爷在国外时,从量化金融到科技新领域都做出了不错的成绩,董事长很高兴。
本来钟霖是接班人的不二人选,但这次风波,有内部消息称,钟书礼对他的应对做法很不满意。
“卖地求生?”
“呵,这话可不兴乱说。”
“话说,这回的事多亏了老爷子,还得是他老人家,一出手就是王炸……”
别墅的风雨连廊下,两个高大的身影走得很慢,边聊边笑。
一个是钟霖的同族堂弟钟巍,另一个,是钟家小姑的儿子,霍添翼。
钟巍道:“陆霆今天也来,咱们家族的聚会,八年了他都不带家属,听管家说,老爷子急的到处给他物色。”
他眉宇间满是不以为然,然后神秘道:“要什么女人,二哥现在多好,一心做事,直接起飞。搞不好,有人要睡不着了。”
钟巍轻笑:“我可听说,过几天的中秋家宴,陆霆跟管家报备了两个人。”
霍添翼一脸震惊:“谁?周家那个?”
钟巍:“我哪儿知道,你小子别出去乱说。”
霍添翼轻叹:“外公也是古怪,明明大哥哥钟霖都还单身呢,他总是急着给二哥介绍,怎么不见他催钟霖结婚?人家可是嫡长子。”
钟巍:“这会子,他才是真没心情找女人的那个吧。”
钟巍话音刚落,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轻咳。
俩人回头一看,竟是钟霖和几位本家的长辈。
钟霖推着轮椅上的三爷钟亭礼,被两个小弟讥讽了也面不改色,云淡风轻点头致意,然后风度翩翩的邀请他们俩同行,去家族礼堂见爷爷。
钟家的三爷钟亭礼是行伍出身,钟巍是他的长孙。
老头子听见钟巍背后蛐蛐哥哥,当场抄起来挂在轮椅上的拐棍,照着钟巍的小腿,下去就是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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狠一棍。
“兔崽子,下了车就跑,你爷爷我腿脚不好你忘了?”
钟巍被骂的不敢抬头,更不敢闪躲,硬生生的挨下了一棍。
钟亭礼伸手还要打,被钟霖拦住,轻声道:“三爷,阿巍不是故意的。”
等他们走远了,霍添翼在这一群人的背后,望着钟霖那完美无缺的背影,用小小的声音,慢慢的吐出了两个字:
“装——货。”
——
钟家这次的生日宴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灯火通明的大别墅里,所有人不是在谈正事,就是在和长辈聊天攀谈。
推杯换盏间,全是试探和算计。
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桀骜不驯,格格不入。
钟陆霆不喜欢屋子里的气氛,独自站在院子里的池塘边,意兴阑珊往锦鲤堆里撒着鱼食。
鱼儿争抢,水面翻涌。
钟陆霆神色淡漠,仿佛这满屋的权势更迭与他无关。
只是今天好巧不巧的,不知道是哪家媒体吃了豹子胆,在一则营销号上,爆起了钟家二少爷的风流往事——
【钟二少斩妻祭桃花,可怜老父白发送黑发】
配图是江万桥在江芷墓碑前边哭边擦泪的照片。
虽标注了路人偷拍,并且给江万桥的眼睛打了码,但评论下的小视频看上去格外清晰。
老父亲的白发和皱纹都跃然与屏幕,江万桥穿着朴素的过分,甚至可以用破烂来形容,在女儿的目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
悲惨中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
钟家这种豪门,多年来都是坊间传闻中神一般的存在,从不会出现在任何下三路的新闻中,大众对其了解甚少,也就是最近这一场债务风波,把他家的公司给搞到了财经媒体的头条上。
这个视频一爆出来,底下评论直接炸了——
【博主,你还活着吗?】
【早就听说过钟家的二少爷不是一般人,原来都是真的】
【敢爆钟家,牛】
【声明,本人只是路过】
……
在钟老爷子九十大寿、钟家人众目睽睽的节骨眼上,这则晚间的小新闻,顿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身体刚好转过来的钟建瓴,在书房里看完热搜,气的脸色铁青。
“都是陈年旧事,爸爸你也别太生气了。二弟现在一心扑在工作上,多亏了他,这次把文娱用地改成住宅,我们才能多赚回那七十多亿填补窟窿。”
钟霖小声的一番话,却直接惹恼了钟建瓴。
“你少往这小子身上贴金了,那是你爷爷在背后出手,才能把西郊那片商用地改成住宅,跟他有什么关系?就凭他跑那两趟腿,他有什么面子?”
“我们钟家多年来没出过什么负面,一世清名都毁在了这小子身上,都是他在外面拈花惹草,才给了这些人编排我们家的机会!”
“可当年的事确实是意外,弟妹死后,弟弟当年找了很久。”钟霖轻声道。
钟建瓴满腔怒火:“出事是意外,他和周纯烨也是意外吗?招惹了人家,现在又不去娶,还让媒体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倒了出来,把他叫过来,我要问问他到底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