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何唯埋首于杨亭颈处,她似乎是有些害怕与不安。
杨亭抱住她的手微微收紧,似乎是在安慰她。
这场面其实有些诡异,他一个普通书生竟然要去安慰一个鬼?
杨亭心中轻轻呼出一口气:“看样子这东西是何唯的弱点。否则她不会如此害怕。”旋即又想:“若是从前,她觉得害怕未必会表现出来,现在应当是对我有些许信任了吧。”
何唯并不说话。杨亭道:“何小姐,我相信你,也愿意帮你。”
说完,杨亭发现,他如今说出如此热心的话是如此地顺畅。但他现在也是如此安心,说完这些话,他好像踏实了许多。
何唯从他颈项处看向他,黑色的瞳孔划过一抹妖异的神色。像是得到了什么东西格外餍足。她笑着继续抱着他,与他贴近,问道:“怎么帮?”
杨亭没躲,将人抱得更紧,道:“我们先去看一看阿东在干什么。如果这个东西对阿东没有威胁,那么对我来说,应当也没有什么威胁。我在想,是不是威胁你的这个东西,就是阻止你回家的东西。我去接近它,帮你回家。”
何唯伸手捉住了杨亭略微凌乱的发尾,将他的头发在自己的指尖绕了几圈,像小猫玩毛线球一样,回道:“好啊。”
杨亭低眉看着她手指饶有兴味地玩着自己的发梢,听下了她那漫不经心的一声“好”。
-
阿东发现的东西是几个巨大的茧一样的东西,白丝缠绕,里面发着蒙蒙的红光,看起来妖异极了。
阿东的刀正在一下一下地斫在最大的一个茧上。
他的刀口锋利,白丝一层层被劈下,那层层盘结的丝如絮一样飘落下来,茧里面的红色也愈发盛大。红光在这个古庙的墙壁里侵略性地扩张。
阿东仿佛不知道疲倦,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只有阿西在一旁瑟瑟发抖。
一丝凉气从身后飘来,阿东立刻回头,黑漆漆的瞳孔凝视着虚无的黑暗,像是要看穿黑暗,看到黑暗里的东西一样。
然而,杨亭出现了他的面前。
阿东的瞳孔忽然燃起怒气,看样子,他望眼欲穿的人想要看到的人并非是杨亭。
阿东的刀劈向杨亭。
杨亭冷冷站着,不躲不避,阿东的刀抵在他的脖子上,一缕血丝从杨亭白皙的颈项上流下。杨亭的衣领被血浸湿了。
阿东恨恨道:“我真想杀了你。”
杨亭道:“可惜你动不了手。”
阿东道:“你现在到底是人是鬼?”
杨亭目光在他的刀上掠了一下,表示:“肉体凡胎,自然是人。”
阿东冷笑道:“我当然知道你是人。”他的刀刃忽然往上,横着一劈,劈去杨亭一半长发。阿东又道:“可是你的心是人的心还是鬼的心呢?”
杨亭不语。半晌,他才对阿东道:“我的心就是我的心。那么,你呢,江湖刀客阿东,你的心在哪里?”杨亭拂过残留在肩头的碎发。
他话里有话,阿东如同豹子一样盯着杨亭,似乎察觉到一些他在意的东西。但是这些东西太过模糊,他这些年神经紧绷,状态大不如从前,一点念头也都转瞬即逝。
杨亭并没有他那样的攻击性,只是注视着他。阿东还不知道他和何唯走到了何种地步,在阿东看来,他们还处在庙里想要求生的状态。他知不知道那个女鬼就是何唯,是他从前想要保护好的人?
杨亭自诩不是善人,并不打算告诉阿东这些信息。
阿东沉默不语。就在这时,阿西忽然道:“阿东哥,你刚刚斫的那个茧里面的东西,好像要掉下来了。”
“那是个什么东西?”杨亭问。
阿东皱眉道:“里面好像有人。”
杨亭疑问:“确定?”
不是他多嘴,只是他觉得,那茧里面如果是人,那也是长得十分怪异的人。
阿东道:“除了人还能有什么东西长这样?”
三人各自说着,眉头上紧锁着担忧,杨亭往前走了几步。阿西惊呼:“公子……”
杨亭没有回头,抬手制止了阿西讲话。
阿西闭嘴,双手着地,爬着跟在杨亭身后,和他一起看向第一个巨型茧的后面,眼底血丝缠绕。
杨亭道:“这里一共有六个茧。而且,这四个茧是一个整体。”
“四个?为什么是四个?”
阿东和阿西先前见到这些古怪的茧,先是不寒而栗了一阵,接着,阿东就想要动用武力破开一个茧来看看里面到底葫芦里买的什么药。
他倒是没有注意过这些茧的数量。
杨亭摇摇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且,他觉得和何唯商量比和阿东商量有意义。
那个一直被阿东砍斫的茧里面的东西慢慢滑落了下来。眼看一个怪物即将落地,杨亭对阿东道:“你杀了看看呢。”
阿东道:“你怎么不去?”
自从和何唯打了几番交道,杨亭越来越从容:“第一,这里你武力值最高;第二,这东西难道不是你弄出来的?第三……”
“第三是,我再不抓紧时间我们都会死是吧!”阿东怒气冲冲地抢答。
杨亭道:“不错,看来你还有点脑子。”
阿东总感觉杨亭这一次从梦里出来,有哪里不一样了。这个“不一样”具体地来说,就是他感觉杨亭好像对他颇有意见。这种意见有点暗戳戳的,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相反好像他夺了他什么宝物一样。
难道他跟那女鬼在一起就在背后说他坏话了?
阿东脑子里疑神疑鬼,手中却没有怠慢,手中刀对着身体逼近出鞘,寒光一闪,劈向那个从茧里面掉出来的怪物。
他的刀又快又利,那怪物瞬间化为一滩血水。
然而不详的事情才刚刚发生,一道黑影如同风一样掠过他们三人身上。三人皆感受到一阵诡异的阴寒透骨穿过。
阿西结巴道:“那……那是什么?”
杨亭皱眉道:“……不知道。”他低着头,五指缓缓动着。方才那一阵阴风像是将他四肢百骸一样冻着。这一股阴风和何唯给他的阴寒完全不一样,令他所能感受的事十足十的恶意。
还未等三个人有所反应,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个人发疯的声音。
桀桀桀!桀桀桀!桀桀桀!
去死!去死!去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什么鬼?”阿东不耐道,他眼底的血煞之气越发浓重,看样子也受到了那一股阴风的影响。
杨亭大脑里快速闪过一些小时候在杨府的画面。那些画面令人很不愉快,杨亭听着心中便泛起阵阵恶心。
阿东却好似被激怒了,提着刀就往声音发出的地方进攻。
然而待阿东砍了几刀之后,发现这声音无处不在。他的双眸充血,看起来即将要爆炸。
杨亭的手一边颤着,一边精准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一本金帖,心中才舒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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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他的大脑飞速转动,思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何唯说过她也不清楚这些东西是什么,他们真的能凭自己将这个东西弄死吗?
但是何唯既然敢让他来试试,应当也不会让他去死的吧。
杨亭大着声,试图吵过那个怪物的怪叫:“阿东,冷静下来!”
阿东吼道:“你让我怎么冷静,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东西杀了我最重要的人!”
杨亭心道:“仅凭这几声癫狂的声音阿东怎么知道这是‘凶手’?而且他最重要的人是谁,何唯吗?”
杨亭道:“它杀了谁?你最重要的人又是谁?”
阿东瞪了他一眼道:“与你无关!”
说着,又提刀砍了过去。
杨亭没办法阻止他,换而言之,杨亭只要去阻止,那整个人会被阿东砍成肉臊子。杨亭没有自讨没趣。
杨亭独自待了一会,忍耐着怪物疯狂的尖叫,很快就发现了阿东出刀的不同寻常之处。
那黑影声音似乎遍地都是,虚无缥缈,但是阿东每一刀都似乎有目标。
这让杨亭确定,阿东眼中所见和他眼中所见是不一样的东西。
而在这时,阿东的动作越来越快。他要是再这样下去,杨亭觉得阿东很快就会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一样断掉。
虽然不喜欢这家伙,并且有一种隐隐约约嫉妒他,但是杨亭不想让他死了,毕竟是个活生生的人。
杨亭忽然瞥向一旁的阿西,阿西用力地捂着耳朵,极为害怕地缩在一边,嘴里不停尖叫着。
他除了害怕,好像并没有受到怪物的声音的影响。
杨亭打量着阿西。目前,他们三个人被困在了玄阳山的古庙里,自己与何唯的关系最为密切,阿东则是何唯的故人。阿西是他的书童,除此以外呢,他有没有别的身份,会不会和何唯的死有关呢?
杨亭目下无法确定,事态也不容他多加思考。杨亭从阿西身后的包裹里翻找出两个金属器物,用力击打,发出噪音。
他向来斯文,此刻撸起袖子,发狠地敲击着,阿西也被震得呆了,觉得所有人在这个庙里都被逼得发了疯,喃喃道:“公子……”
杨亭也没管噪音有用没用,一顿乱敲后,见阿东往自己这边砍来。
准确的说,是那个怪物被他吵得受不了,厉鬼似得像一片坠落的云一样刮来。
杨亭没管。
若是这个怪物的黑影能够实质性地伤人,它早就把他们撕成齑粉了。杨亭待黑影迫近,将手中的两件金属一一掷了出去。
盆和勺子都扔了出去,目标是阿东。阿东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面对突如其来的攻击,他虽然不至于被砸到,但是身形到底一滞。
正在此时,杨亭从怀里将那一本金帖抽出,煌煌金帖有三尺之长,如同绸缎一样抛出,扔在阿东的头上,将他双目双耳蒙住。
阿东的身子瞬间僵住,只是仰面不住地轻颤,像是见到了撼动心神的无始,眼角滑下两行无声的泪水下来。
杨亭尚未松一口气,就发现,金帖从中间断了开。
那断口齐整,显然是一刀斩下的结果。
能有此等刀术的人还能有谁?
阿东的刀太快了。
快在杨亭已经自己用碗勺夺取了他的注意力,他还能反应过来,伸出一刀,将金帖斩为两段。快在刀已经劈过,就在杨亭以为金帖护住了阿东的心神,金帖半晌才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