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陈茂毕竟只有十二岁,且案发时有贴身小厮证明他正在自己房中熟睡,没有作案时间。但小厮护主说了假话也未可知。
陈茗知道自己排查这些人确实有些狠心,但她要秉公持正,任何一丝可能都不能放过。
她也不会忘记排除自己。
张氏虽未苛待过陈茗,但也从未善待她。张氏得宠多年,对正妃刘氏所出子女尚保持表面客气,对陈茗这个生母早逝的侧妃之女,连表面客气都省了。陈茗在府中多年,张氏从未主动与她多说几句话,甚至还会纵容自己手下的小厮嚣张地欺负她。
比如……陈茗瞟了一眼陆臻。
但陈茗自己也清楚,她虽不喜张氏,却并无杀心。
襄王陈玦,张氏的丈夫,王府的主人。张氏是他的宠妾,为他生了一子一女。但近两年来,襄王对张氏的宠幸确实明显淡了。
“我听府里下人说,父亲去年曾因张氏插手外院事务而与她大吵一架,此后便很少再进容英阁的门。陈蓉的笄礼筹备多日,父亲过问的次数屈指可数,全由张氏一手操办。若说是对张氏已经生厌,倒也说得通……”陈茗咬着拇指思索。
但襄王身为宗室亲王,若要处置一个妾室,只需寻个由头送入庵堂或发还娘家即可,何必亲自动手杀人?何况张氏之死状如此残忍,绝非一时冲动的结果,更像是积年累月的恨意。
陈蘅,家中老大,刘氏所出长女,已出嫁,夫家姓娄,在京中做闲官。陈蘅与张氏素来不睦,当年张氏得宠时,陈蘅的婚事险些被张氏搅黄,后来是刘氏亲自入宫求了皇后娘娘才定下来的。
陈蘅嫁人后很少回娘家,但这次笄礼她参加了不说,又在府上歇下,还给张氏送几盒新得的补品。这期间她和张氏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陈蘅会一些粗浅的拳脚功夫,是在王府里时和陈茗一起练的,若是张氏毫无反击之能,甚至可以做到一刀剖腹的程度。可她已经出嫁,与张氏无直接利益冲突,犯不着冒这个险。
还有……钱氏是张氏的陪嫁丫鬟,后做了陈茂的乳母,在府中颇有体面。钱氏对张氏忠心耿耿,但近半年来似乎与张氏有了嫌隙。据容英阁的丫鬟说,钱氏曾向张氏求情,想为家中子侄谋一份差事,被张氏拒绝了。此后钱氏便不怎么在张氏面前走动,每次张氏召唤都推托身子不适。
但钱氏年过四十,体弱多病,平日连一桶水都提不动,怎么会为如此残酷之举?何况张氏死了,她也找不上别人为家人谋划。
正说着,孟观澜验完尸过来了。她虽然不是专业仵作,这个时候也只能由她勉强充任了。
“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午时到未时之间,凶器是某种极薄的锐器,从胸口到腹部一刀剖开,手法干净利落。尸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指缝间嵌着的那几根暗红色线头,就是很普通的绣线。”孟观澜一口气说完,胸口却在不断起伏着。
刚才她没人陪着,显然是被吓到了。
“辛苦你了,我们再去看看。”陈茗上前两步,给了孟观澜一个大大的拥抱。
几人又把把襄王府里所有人都问了一遍。门房说午时前后没有外人进出;厨娘说午膳是照常送的,张氏吃了半碗粥,没用别的;丫鬟们说张姨娘午饭后照例歇午觉,没有异常;管库房的妈妈说前两日张氏翻过库房,取了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没有记录。
“就算凶手翻窗出去,当时院子里有好几个丫鬟守着,撞门之前没人看见有人从屋里出来。”陈茗沉吟着,她觉得窗口的脚印应该是凶手故意制造的假象。
陆臻想了想:“如果凶手本来就在屋里呢?”
陈茗看了他一眼。
陆臻继续道:“张氏歇午觉之前,屋里就藏了一个人。那个人杀了张氏之后,把门从里面闩好,然后藏在某个地方,等撞门之后趁乱离开。”
“藏在哪里?”
“衣柜?床底?房梁?”
陈茗摇了摇头:“容英阁的正房不大,衣柜和床底我都看过了,没有藏人的痕迹。房梁上积了灰,没有人动过。而且,张氏腹部的创口是从上往下一刀剖开的,如果凶手站在她面前,是仰角;如果凶手藏在她头顶上方,是俯角。创口的走向,是仰角。”
陆臻的眉头皱了一下。
“也就是说,凶手杀她的时候,站在她面前。”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风从廊下穿过,把檐角的灯笼吹得晃了晃。陈茗抬起头:“张氏下午要歇午觉,这是府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凶手选在这个时间动手,说明她对张氏的作息很熟悉。”
“府里的人。”
“当然是府里的人。”
陆臻看着她:“你怀疑陈蓉?”
陈茗没有回答。
几个人再度来到容英阁,张氏的尸体已经被挪去冰窖了,此时床上空空如也。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那些暗红色的渍迹照得清清楚楚,床沿、脚踏、地面,都有。陈茗站在床边,看着那些渍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张氏是躺在床上的时候被杀的,那她腹部的血应该往两边流,而不是往床沿淌。可现场的血渍显示,大部分血都顺着床沿流到了地上。这说明张氏被杀的时候,可能已经不在床上,或者被杀之后被人移动过。
她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谢倦和陆臻。谢倦听了没有立刻表态,只是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床沿的血渍痕迹,又看了看地面的血渍。
“你说得对。”他站起来,“她的尸体被移动过。被杀之后被人从床上拖下来,又放回去。或者——她是跪在地上的时候被杀的,然后被人搬到床上。”
陈茗的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张氏跪在床边,凶手站在她面前,一刀剖开她的腹部。她的血溅在床沿上,然后凶手把她的尸体搬到床上,摆成躺着的姿势,把她的双手交叠在腹部。
为什么要移动尸体?
为了制造她在床上被杀的假象。为了掩盖她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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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姿势。
但为什么要让她跪着?
陈茗想起张氏手指间嵌着的那些暗红色线头,想起她微微蜷曲的手指。也许那不是护住伤口,那是抓住了什么东西。
比如,凶手的衣角。
她转身走出正房,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闭上眼睛,把所有线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西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有个想法,只是还没有完全想通。”
“什么?”
“张氏死前抓住了什么东西。凶手为了掩盖痕迹,把那个东西处理掉了。但现场没有找到那块衣角或布片……”陈茗顿了顿,把后半句话说出来,“除非凶手带走了那块布片,然后把它缝回了衣服上。所以张氏指甲里只有几根线头,没有整块布料。”
陆臻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如果这样,那就需要在凶手身上找出那件被拆过又缝好的衣服。线头对得上,一查便知。”
陈茗点了点头。她看着陆臻,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它在胸腔里砰砰作响。
“还有一件事。”她说,“昨天下午,你们来之前,我检查过张氏的衣桁。上面搭着一件团花褙子,袖口沾了一小块暗红色的渍迹,看着像血。但昨天张氏穿的是寝衣,那件褙子不是她当天穿的。如果她昨天没有穿过那件褙子,那上面的血渍是哪里来的?”
谢倦看着她:“你觉得,那件褙子是凶手的?”
“有可能,”陈茗说,“如果这褙子是凶手穿,溅上血后凶手只能把它脱下来留在这。但看样式也有可能是张氏的,挂在架子上喷上血了而已。张氏衣服多,丫鬟没认太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谢倦的眼睛:“我需要查一下,府里谁的衣裳少了一件,或者谁有一件有补过的痕迹的衣服。”
陈茗转身走出正厅,初夏的风迎面扑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起来。她攥了攥袖子里的曲流,感受着那温润光滑的触感。
她知道是谁了。
她只是还需要一点证据。
陈茗在西厢房廊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陈蓉站在门后,已经换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那根银簪摘掉了,头发散在肩上。
“二姐,”她说,“你进来吧。”
陈茗走进去,在桌边坐下。陈蓉关上门,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桌上的《西厢记》还翻在昨天下午那一页,兰草的叶子在灯影里蔫蔫地垂着。
“你怀疑我。”陈蓉说,没有用问句。
陈茗看着她:“你娘死了,你没有哭。”
“我哭过了。在等你来之前,我哭过了。哭完了就不哭了。”
陈茗沉默了一会儿:“你手上那道伤口,真的是削笔划的吗?”
陈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道划痕已经结了痂,隐约泛着淡淡的暗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