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21.山川风月司(七)
    陈茗走近石碑,借着竹子发出的微光辨认上面的字。

    “问心。”

    陈茗长舒了一口气,看来她已经通过了迷宫。

    “山川风月司试炼第二关:问心。入此关者,需回答石碑上的二十八个问题。答案必须真实,不得隐瞒,不得伪饰。说谎者,石碑自明,当场淘汰。”

    二十八个问题,不算太多。

    让她不安的是石碑上的第二句话,“答案必须真实,不得隐瞒,不得伪饰。”

    陈茗性子耿直,倒不怕说实话。只是,有些实话,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

    石碑开始发光。青白色的光芒从石碑的表面渗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石碑后面点了一盏灯。

    第一个问题亮了:“你的姓名?”

    “陈茗。”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第二个问题:“你的出生年月?”

    “诰宁三年,十月十六。”

    第三个问题:“你的父亲是谁?”

    “襄王陈玦。”

    石碑的文字闪烁得很快,陈茗想,要是都这么简单的话,应该很快就能答完。

    第四个问题:“你的母亲是谁?”

    陈茗愣了一下。

    她的母亲,不是话本里常见的温柔慈爱的女子,她记得她在窗下摆弄木工的侧脸,记得她骂人骂得爽快时的笑声……

    但她的名字呢?她叫什么来着?

    “徐瑕。”陈茗说出了那个藏在记忆深处的名字。

    第五个问题:“你最害怕的事是什么?”

    陈茗沉默了很久。

    “无法实现自己心中所愿。”

    石碑上的文字闪了一下,像是一个肯定的信号。

    第六个问题:“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暂时还没有,希望以后也不会有。”

    她说这话时语气坚定,好像早已看到了前方的阻碍,却决心勇往向前。

    石碑的文字又闪了一下。

    第七个问题:“你喜欢谁?”

    陈茗看着那个问题,沉默了片刻,然后平静地说出两个字:“没有。”

    石碑的文字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也没有催促。

    第八个问题似乎被跳过了。石碑直接亮出了第九个问题:“你曾经喜欢过谁吗?”

    陈茗想了想,点了下头:“有过。”

    第九个问题:“那个人是谁?”

    “谢倦。”

    石碑的文字闪了一下。

    第十个问题:“现在还喜欢吗?

    陈茗几乎没有犹豫:“不了。”

    她说出这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来放下这件事,不是在某个轰轰烈烈的时刻发生的,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在那些不知不觉的奔走和训练中,某一天忽然想起来,才发现心里那个地方已经不疼了。

    石碑的文字稳定地亮着。

    第十一个问题:“陆臻对你来说是什么人?”

    这一次陈茗没有犹豫:“知己。是那种我不用说话,他就知道我在想什么的人。”

    第十二个问题:“如果让你在谢倦和陆臻中失去一个朋友,你选谁?”

    “我不选,这个问题没有意义。”陈茗朋友不多,失去一个她都会难过,“你能不能问点有趣的事?

    石碑的光忽然熄灭了。

    陈茗吓了一大跳,总不能是她出言不逊把石碑气坏了吧。

    但过了几息,石碑的文字又重新亮了起来。这一次,亮起的是一个新的问题,不是之前那些问题的延续。

    第十三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进风月司?”

    陈茗深吸一口气:“因为十一岁那年,我被欺负的时候,没有人替我说话。我不想让别的小孩也经历这种事。”

    其实陈茗平生遇到过的让她觉得不愉快的事情有很多,唯独这一件让她记得深,因为有人帮了她。有人撑腰的快乐不论到了何时何地都让人怀念,如果这世上有更多的人能感受到这份快乐就好了。

    第十四个问题到第二十八个问题,涵盖了方方面面。她的家庭、她的成长经历、她对朝廷的看法、她对江湖的看法、她对生死的态度、她对正义的定义、她对权力的理解。

    每一个问题她都要想很久才能回答。她没有编假话,只是因为有些问题她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石碑逼着她去想,逼着她去面对那些她一直回避的东西。

    “你恨你的父亲吗?”

    “不恨。这不重要。”

    “你恨正妃刘氏吗?”

    “不恨。她只是做了她该做的事。保护自己的孩子,排挤别人的孩子,这是内宅的规则。我理解这个规则,虽然我不喜欢。”

    “你恨张氏吗?”

    “不恨。她也是个可怜人。生了儿子又怎样?在那个王府里,谁都过得不舒心。”

    “你恨那个推你的小厮吗?”

    “不恨。他只是一个工具。真正欺负我的不是他,是那个允许他欺负我的环境。”

    不知过了多久,石碑上的文字终于亮到了第二十八个。

    陈茗看着那行字,瞳孔猛地收缩。

    “你最大的心魔是什么?”

    她最大的心魔,不是谢倦,不是襄王府,不是她的性别。

    是她自己,是她那种不留余地的性子。

    她怕自己会变成一把没有鞘的刀。

    伤人,伤己,最后折断。

    石碑的文字闪了最后一次,然后全部熄灭了。

    陈茗面前的空地发生了变化。空地中央的地面开始裂开,黑色的石板向两侧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的尽头是暖黄色的烛火。

    一道新的光门出现在石阶的尽头。

    陈茗站在光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竹林。

    竹林还是那个竹林,黑色的竹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在微光中沙沙作响。但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光。那光比竹子本身散发的光更柔和、更温暖。

    她跨进光门。

    白光散去的时候,她看见了一片巨大的石台。和进入试炼时的那片石台一模一样。石台的边缘是万丈深渊,深渊里翻涌着白色的云雾。

    但石台上站着的人,不是全部的五十七个了。

    陈茗数了一下,加上她自己,只有二十一个人。

    三十六个人已经被淘汰了。

    这个数字让她后背发凉。他们进入试炼还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淘汰了将近一半的人。

    说好的是淘汰二十人,实际上由于一些原因,淘汰的人更多。

    陈茗在人群中寻找陆臻和谢倦。</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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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臻很好找。他站在石台靠近深渊的一侧,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写画画,斗篷上沾了一些灰,但头发还是一丝不苟。

    谢倦也找到了——他靠在一根石柱上,油纸伞撑在肩膀上,伞面上的墨梅在火盆的光里显得格外醒目。他的鹤氅下摆湿了一大片,像是踩进了水里,还在里面来回趟了几遍的样子。但他本人看起来毫发无损,手里还端着一碗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茶汤。

    陈茗松了一口气。

    她走过去,在陆臻肩膀上拍了一下:“你的试炼是什么?”

    陆臻抬起头,把手里的小本子翻过来给她看。

    本子上画满了图,机关结构图、阵法纹路图,还有一个迷宫的地图。

    “第一道试炼是机关屋,”陆臻说,“三十二道机关,连环触发,一环扣一环。我用了半个时辰全部破解。然后协助了一个试炼者,他被机关卡住了左腿。

    “然后呢?”

    “然后第二道试炼是迷宫,”陆臻指了指他画的地图,“布局和第一道试炼的机关屋有关联。我把机关屋的结构倒了过来,就是迷宫的解法。”

    陈茗看着他,觉得这个人真的不是人。

    他是机关成精了吧?

    “你呢?”陆臻问,“你的试炼是什么?”

    陈茗把竹林迷宫和石碑的事说了一遍。说到石碑上的问题时,她顿了顿,只说了前六个和第十三个,以及第二十八个。中间的那些,她没说,陆臻也没问。

    谢倦端着茶走过来,看了看陈茗,又看了看陆臻,笑了:“怎么,你俩在这儿谈心呢?”

    “你的试炼是什么?”陈茗问。

    “我轮空。”谢倦笑意盈盈。

    “什么?”陆臻和陈茗同时瞪大了眼睛。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五十七个人参加,一人协助另一人,基本上是两两一组,总会有个人轮空的。”

    陈茗耸了耸肩:“这个自然,只是没想到这样的好事会落到你小子头上。”

    “不愧是咱们谢小爷。”陆臻和陈茗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些难以置信。

    “然后因为说要配合大家的时间,所以安排我在第一关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我闲得没事就去河里捉鱼,然后把衣角弄湿了。”谢倦示意二人看他的衣服。

    “那第二关呢?”陈茗不想再听这个好运的人继续显摆。

    谢倦的笑容淡了一点。

    “问心。”他说,“跟你一样。”

    “你回答了什么问题?”

    谢倦没有立刻回答。他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石柱上,看着深渊里翻涌的云雾。

    “问我为什么进风月司。”他说。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谢倦深吸一口气,目光从陈茗脸上移开,落向远处,“为了我爸不打我。”

    陆臻长长地白了他一眼:“就知道你嘴里放不出什么好话。”

    陈茗也没追问。她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坦然,像是心里已经没有需要藏着的、不好意思提的东西了。

    “走吧,”陈茗转身往石台中央走去,“第三关要开始了。”

    谢倦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她说不上来,他也不会问。

    他只是把茶碗里最后一口茶喝掉,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