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山川风月与君同 > 81.两江粮案(十四)
    “这花庄地下,埋的都是一时脱不了手的稻米。”

    陈茗翻出稻壳,和她预想的一样。

    “不错。”陆令蝶拍拍手,“尤其到了初春,是粮米价格最低的时候。”

    “那出手的那些,得利多少?”陈茗出言犀利。

    “在合适的时候出手,至少是三倍利。”陆令蝶答道。

    “三倍?”

    “不错。”江行之沉着脸色接过话头,“贪污官粮这种事都是杀头的重罪,若不是利益之高把握之足,一般人是断断不敢干的。”

    “如此庞大的官粮数量,想要保证运送和出手,至少要河东江南两路并进。”陈茗似乎想起了什么,“陆姐姐,那日你在书楼的地图册,可否再借我一观?”

    陆令蝶微微莞尔,伸手抚掌叫来翠心……“我早就带着的。”

    “粮食出发的运往京城时,其中一部分粮食当场就会被留下,和运往岭南的花卉船一起,贩卖过去……”

    “陆大小姐,你这算是承认陆家参与其中了?”江行之在一旁陡然拔高了声调。

    “江大人这是忘了我们的合作了,”陆令蝶目光幽幽转向他,怀胸冷然道,“谁对我态度不好,我可不惯着谁。”

    江行之收敛了语气:“没什么,只是先前你一直不肯说出实情,我有点诧异。”

    看着江行之转变的态度,陈茗也觉得有些好笑,这陆大小姐到底是十分人才,就连经略使在她面前也乖巧几分。

    “我这话,是说给陈二姑娘的,事涉陆家,我本不愿说的,但……能借此扳倒我兄长的话,实在是妙事。”陆令蝶伸手拉住了愣着不动的陈茗,“我见陈姑娘雅量非常,心中暗喜,这话,全是说给你听的。”

    最后半句,她把对象转向陈茗。

    陈茗见她调皮一笑,手上感到一松,原来陆令蝶早已松开手退后半步。

    “南线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至于北线,就要复杂些许。只是今日,我们恐怕谁都离不开这里了。”陆令蝶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她一双妙目静对花庄门口,“你们听。”

    马蹄声渐行渐近,人数……少说竟有近百人。

    陈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和你们合作吧?”陆令蝶突然笑了起来。

    陈茗变了脸色。

    她没有想到,即使是现在,陆令蝶还在遛他们!

    这会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俊美的男子。

    肤白貌美,好像打生下来就在敷粉了。

    “兄长——”陆令蝶一叠声叫着就往他身边跑。

    马背上的人正是陆家少主,陆令熊。

    此人生得白净,但也的确称得上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弓马娴熟的好手。

    难怪会被盐运使看上做自家女婿。

    陈茗银牙紧咬。

    就是这个人,收买了柳当家,害死了杜先生!

    先生虽不是她的先生,但早已是她的先生!

    “陆令蝶,你刚才说什么?!”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说什么?”陆令蝶一副好笑的样子在陆令熊的马前扭转回头,“自然是叫我兄长啊,难不成是你这个笨丫头?”

    陈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体内怒气:“言而无信的小人!”

    陆令蝶长裙一摆,蹁跹便至马前。

    陆令熊见了妹妹,白皙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小蝶。”

    他旋身下马,迎上了陆令蝶的怀抱。

    陈茗脑海中浮现出水匪袭击当日的情形。想来是陆令熊买通了柳掌柜伺机下手,失败无妨,成了必定更好——陆家和谢家眼下在生意上虽然算不得竞争对手,但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若死了,日后招牌自倒不说,那些铺号商行流到谁手里也未可知。

    陆家要想在北方名声大噪,从而摆脱只在长江南北有声名的现状,只靠花卉和木材的经营还是远远不够的。

    陆家兄妹忙着话短长,也没忘记打发这边的二人。

    对方人数众多,二人再强,也不能以一敌百,陈茗和江行之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两天,除了每晚送来的稀米粥,什么都没有。

    石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重量。

    “怎么样,江大人也没有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吧。”陈茗强逞口舌之快,用来怼江行之。

    和陆令蝶相处了几天,别的不会,倒学了点怼人的本事。

    “少说话,这里没水,保持体力。”江行之没有和她争辩。他长身玉立,此时和着一身长袍锦衣端坐在地上,神情虽然峻冷,却别有一番仪态。

    “大人的贴身护卫们若是发现联系不上大人,会不会前来营救?”陈茗抱着几分希望。

    江行之答得迅速:“我是自己来的,走之前接的是陛下密令,没有惊动任何人。”

    陈茗不做声了,这下不管是谁大概只会觉得她和谢倦正在徽州做客。

    他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陆家的牢房建得十分牢固,看守却没有几个人。

    想来是有十分自信。

    陈茗不再试图激怒江行之,也学他般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地在地上划动指尖。

    时间缓慢流逝着,江行之的思绪却飞快转动,陆令蝶那张娇艳又带着恶意的脸,以及她那些看似炫耀、实则意有所指的话语,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保持体力固然重要,”她忍不住低声道,“但江大人,你就没觉得这牢房……太过安静了吗?”

    除了那该死的规律得让人心烦的滴水声,四周几乎是一片死寂。这不合常理。即便是陆家对自己地牢的坚固极度自信,也不该连个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江行之闭合的眼眸微睁,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从他眼底滑过,做出一副想要听陈茗详说的样子。

    陈茗继续道:“陆令蝶与我相处时,看似炫耀,却总像在透露什么。她说陆家地牢‘飞蛾难出’,却又说‘石壁非石,流水非水’。”她起身,走到一面异常潮湿又长满青苔的石壁前,“江大人,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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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行之悄然移至她身侧,侧耳倾听。隔着厚重石壁,隐约有极细微的流水声传来。

    “是地下暗河。”他判断道。

    “陆家靠漕运和货栈起家,鲜花生意也是在此之上做起来的,”陈茗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也在利用地下河道,行倒卖之实。这牢房,或许就建在一条关键水路上。”

    她指尖拂过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湿滑石壁,“陆令蝶可能是在暗示我们,这里是突破口。”

    江行之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壁,最终落在几处不起眼、苔藓覆盖的凸起上。他伸手按压,却是纹丝不动。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几处被苔藓覆盖微微凸起的地方。他伸出手,运足指力按上去,那凸起却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

    陈茗的心微微下沉,但她没有放弃,目光顺着墙壁与地面肮脏的接缝处仔细搜寻。

    忽然,她注意到靠近墙角的一小段缝隙,那里的苔藓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这里。”她蹲下身,用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

    江行之依言俯身,他没有再用手去按,而是凝神聚气于掌心,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内力渗透、推挤。

    起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在陈茗快要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暗河流水声掩盖的声音响起。一块近人高、原本与周围墙壁严丝合缝的巨石,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

    通道阴暗潮湿,石阶滑腻。江行之率先探路,陈茗紧随其后。

    他们在黑暗中踟蹰前进,陈茗忍不住拉上江行之的后衣襟。

    忽然,她的手被温暖包裹住,江行之紧紧拉住她。

    通道尽头连着一条奔流的地下河,河边竟系着一叶扁舟。

    “船?”陈茗讶异。

    这里怎么刚好会有船?

    江行之检查缆绳,发现绳结颇为精巧,看似牢固,实则一拉便开。

    “是有人特意留下的,”他沉声道,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水道。

    他转回身,向陈茗伸出手。

    陈茗只稍一迟疑,就上前半步,扶着他的手臂,稳妥地走上小舟。江行之看她坐定,才一步而跃上船。

    他轻轻划着桨,倒像是精通水性老船夫。

    这让陈茗定下心来。

    小舟顺流而下,很快将他们带离陆府范围。靠岸处是一片荒废的码头,堆放着一些蒙着油布的木箱。

    “你们可算到了,我可是等了好久。”

    熟悉的声音传来,陈茗恍了恍神,定睛去看,居然是谢倦!

    “你怎么在这儿呢。”陈茗惊喜的拍了拍他的肩。

    “我好容易才逃回来的!陆令蝶手下那帮人想让我长住岭南,那哪能啊。”

    “她是故意放你走的吧。”

    “怎见的……确实,守卫一下松散了许多。”谢倦明知陈茗说得在理,当下却不愿意承认了。

    “不过,我这回可是看得十分仔细。”谢倦卖起关子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