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庄地下,埋的都是一时脱不了手的稻米。”
陈茗翻出稻壳,和她预想的一样。
“不错。”陆令蝶拍拍手,“尤其到了初春,是粮米价格最低的时候。”
“那出手的那些,得利多少?”陈茗出言犀利。
“在合适的时候出手,至少是三倍利。”陆令蝶答道。
“三倍?”
“不错。”江行之沉着脸色接过话头,“贪污官粮这种事都是杀头的重罪,若不是利益之高把握之足,一般人是断断不敢干的。”
“如此庞大的官粮数量,想要保证运送和出手,至少要河东江南两路并进。”陈茗似乎想起了什么,“陆姐姐,那日你在书楼的地图册,可否再借我一观?”
陆令蝶微微莞尔,伸手抚掌叫来翠心……“我早就带着的。”
“粮食出发的运往京城时,其中一部分粮食当场就会被留下,和运往岭南的花卉船一起,贩卖过去……”
“陆大小姐,你这算是承认陆家参与其中了?”江行之在一旁陡然拔高了声调。
“江大人这是忘了我们的合作了,”陆令蝶目光幽幽转向他,怀胸冷然道,“谁对我态度不好,我可不惯着谁。”
江行之收敛了语气:“没什么,只是先前你一直不肯说出实情,我有点诧异。”
看着江行之转变的态度,陈茗也觉得有些好笑,这陆大小姐到底是十分人才,就连经略使在她面前也乖巧几分。
“我这话,是说给陈二姑娘的,事涉陆家,我本不愿说的,但……能借此扳倒我兄长的话,实在是妙事。”陆令蝶伸手拉住了愣着不动的陈茗,“我见陈姑娘雅量非常,心中暗喜,这话,全是说给你听的。”
最后半句,她把对象转向陈茗。
陈茗见她调皮一笑,手上感到一松,原来陆令蝶早已松开手退后半步。
“南线情况你们已经知道了,至于北线,就要复杂些许。只是今日,我们恐怕谁都离不开这里了。”陆令蝶语气渐渐冷了下来,她一双妙目静对花庄门口,“你们听。”
马蹄声渐行渐近,人数……少说竟有近百人。
陈茗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来得这么巧?
“你们该不会以为,我真的要和你们合作吧?”陆令蝶突然笑了起来。
陈茗变了脸色。
她没有想到,即使是现在,陆令蝶还在遛他们!
这会怕是真的,凶多吉少!
马背上端坐着一个俊美的男子。
肤白貌美,好像打生下来就在敷粉了。
“兄长——”陆令蝶一叠声叫着就往他身边跑。
马背上的人正是陆家少主,陆令熊。
此人生得白净,但也的确称得上虎背熊腰,一看就是弓马娴熟的好手。
难怪会被盐运使看上做自家女婿。
陈茗银牙紧咬。
就是这个人,收买了柳当家,害死了杜先生!
先生虽不是她的先生,但早已是她的先生!
“陆令蝶,你刚才说什么?!”她捡起地上一块石头扔了过去。
“说什么?”陆令蝶一副好笑的样子在陆令熊的马前扭转回头,“自然是叫我兄长啊,难不成是你这个笨丫头?”
陈茗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体内怒气:“言而无信的小人!”
陆令蝶长裙一摆,蹁跹便至马前。
陆令熊见了妹妹,白皙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小蝶。”
他旋身下马,迎上了陆令蝶的怀抱。
陈茗脑海中浮现出水匪袭击当日的情形。想来是陆令熊买通了柳掌柜伺机下手,失败无妨,成了必定更好——陆家和谢家眼下在生意上虽然算不得竞争对手,但谢家唯一的继承人若死了,日后招牌自倒不说,那些铺号商行流到谁手里也未可知。
陆家要想在北方名声大噪,从而摆脱只在长江南北有声名的现状,只靠花卉和木材的经营还是远远不够的。
陆家兄妹忙着话短长,也没忘记打发这边的二人。
对方人数众多,二人再强,也不能以一敌百,陈茗和江行之就这么被关了起来。
这一关,就是两天,除了每晚送来的稀米粥,什么都没有。
石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黏稠的蜜,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潮湿的霉味和绝望的重量。
“怎么样,江大人也没有想到会落到如此地步吧。”陈茗强逞口舌之快,用来怼江行之。
和陆令蝶相处了几天,别的不会,倒学了点怼人的本事。
“少说话,这里没水,保持体力。”江行之没有和她争辩。他长身玉立,此时和着一身长袍锦衣端坐在地上,神情虽然峻冷,却别有一番仪态。
“大人的贴身护卫们若是发现联系不上大人,会不会前来营救?”陈茗抱着几分希望。
江行之答得迅速:“我是自己来的,走之前接的是陛下密令,没有惊动任何人。”
陈茗不做声了,这下不管是谁大概只会觉得她和谢倦正在徽州做客。
他们得想办法逃出去。
陆家的牢房建得十分牢固,看守却没有几个人。
想来是有十分自信。
陈茗不再试图激怒江行之,也学他般席地而坐,百无聊赖地地在地上划动指尖。
时间缓慢流逝着,江行之的思绪却飞快转动,陆令蝶那张娇艳又带着恶意的脸,以及她那些看似炫耀、实则意有所指的话语,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保持体力固然重要,”她忍不住低声道,“但江大人,你就没觉得这牢房……太过安静了吗?”
除了那该死的规律得让人心烦的滴水声,四周几乎是一片死寂。这不合常理。即便是陆家对自己地牢的坚固极度自信,也不该连个巡逻的脚步声都听不见。
江行之闭合的眼眸微睁,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锐光从他眼底滑过,做出一副想要听陈茗详说的样子。
陈茗继续道:“陆令蝶与我相处时,看似炫耀,却总像在透露什么。她说陆家地牢‘飞蛾难出’,却又说‘石壁非石,流水非水’。”她起身,走到一面异常潮湿又长满青苔的石壁前,“江大人,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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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行之悄然移至她身侧,侧耳倾听。隔着厚重石壁,隐约有极细微的流水声传来。
“是地下暗河。”他判断道。
“陆家靠漕运和货栈起家,鲜花生意也是在此之上做起来的,”陈茗压低声音,“我怀疑,他们也在利用地下河道,行倒卖之实。这牢房,或许就建在一条关键水路上。”
她指尖拂过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湿滑石壁,“陆令蝶可能是在暗示我们,这里是突破口。”
江行之目光锐利地扫过石壁,最终落在几处不起眼、苔藓覆盖的凸起上。他伸手按压,却是纹丝不动。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几处被苔藓覆盖微微凸起的地方。他伸出手,运足指力按上去,那凸起却纹丝不动,仿佛本就是岩石的一部分。
陈茗的心微微下沉,但她没有放弃,目光顺着墙壁与地面肮脏的接缝处仔细搜寻。
忽然,她注意到靠近墙角的一小段缝隙,那里的苔藓似乎比其他地方薄一些。
“这里。”她蹲下身,用指尖点了点那个位置。
江行之依言俯身,他没有再用手去按,而是凝神聚气于掌心,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内力渗透、推挤。
起初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就在陈茗快要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一阵极其轻微几乎被暗河流水声掩盖的声音响起。一块近人高、原本与周围墙壁严丝合缝的巨石,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浓郁的水汽扑面而来。
通道阴暗潮湿,石阶滑腻。江行之率先探路,陈茗紧随其后。
他们在黑暗中踟蹰前进,陈茗忍不住拉上江行之的后衣襟。
忽然,她的手被温暖包裹住,江行之紧紧拉住她。
通道尽头连着一条奔流的地下河,河边竟系着一叶扁舟。
“船?”陈茗讶异。
这里怎么刚好会有船?
江行之检查缆绳,发现绳结颇为精巧,看似牢固,实则一拉便开。
“是有人特意留下的,”他沉声道,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水道。
他转回身,向陈茗伸出手。
陈茗只稍一迟疑,就上前半步,扶着他的手臂,稳妥地走上小舟。江行之看她坐定,才一步而跃上船。
他轻轻划着桨,倒像是精通水性老船夫。
这让陈茗定下心来。
小舟顺流而下,很快将他们带离陆府范围。靠岸处是一片荒废的码头,堆放着一些蒙着油布的木箱。
“你们可算到了,我可是等了好久。”
熟悉的声音传来,陈茗恍了恍神,定睛去看,居然是谢倦!
“你怎么在这儿呢。”陈茗惊喜的拍了拍他的肩。
“我好容易才逃回来的!陆令蝶手下那帮人想让我长住岭南,那哪能啊。”
“她是故意放你走的吧。”
“怎见的……确实,守卫一下松散了许多。”谢倦明知陈茗说得在理,当下却不愿意承认了。
“不过,我这回可是看得十分仔细。”谢倦卖起关子来。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