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连好几天,隔壁舱室始终空无一人。
泽维尔问了1号才知道,凯恩一直待在医疗舱区域,而他没有那里的通行权限,压根进不去。
在他等得快不耐烦时,男人终于回来了。
据1号说,每次运行过医疗舱的NSI系统后,凯恩都会注射一些镇定类的药剂,以便度过术后那段精神与身体都极易躁动的不稳定时期。
泽维尔心里清楚,这是他最好的机会。
深夜时分,他套上件薄外套,不顾赛琳的身份劝阻,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隔壁舱室门口。
得益于第二区本就是凯恩专属的独居区域,没有分区设置,因此1号在为他开启通行权限时,开通的也是全区域权限,没有任何私密区域,泽维尔能够毫无阻碍地潜入凯恩的房间。
泽维尔踩着轻盈的步伐,悄无声息地来到床边。
凯恩正躺在床上,暗色环境下,他隆起的身躯宛若蛰伏的巨兽,带着浑然天成的压迫感。
方才注射过药剂,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平稳,周身难得褪去了几分凛冽戾气,归于沉静。
几缕纤细莹白的精神触须悄然舒展,凝成半透明的细丝状,小心翼翼探入凯恩的耳畔。
泽维尔站在枕边,薄金色的眼瞳深处,丝丝缕缕的金红自瞳心缓缓散开,漫过整片虹膜,最终沉淀成浓艳的玫瑰深红。
小小的身躯动作停滞,宛若失去了灵魂般僵立着,然而泽维尔的意识,却已经顺着精神触须的牵引,窥见了浮现在男人脑海中的梦境。
隔着一层朦胧如薄雾的虚影,一幅温柔的画卷缓缓铺开。
春日繁花盛放的庭院里,一大一小两道金发身影依偎而坐。
孩童眉眼轮廓与凯恩相似,眼中满是不解,仰头望着身侧之人轻声发问:“安德烈叔叔,你被神启选为圣子,为什么看起来并不开心?”
被称作安德烈的人闻言,只淡淡弯起唇角,并未言语。
细碎金芒落满二人如出一辙的金发,发丝边缘晕开朦胧柔和的光晕。
看起来多么圣洁美好的颜色啊。
泽维尔的意念体停留在庭院外的蔷薇花丛后,眼神死死盯着那个金发孩童,讥讽地评价着。
而正在此时,原本一派祥和的梦境忽然动荡起来,温暖阳光散去,庭院里中那名金发孩童缓缓起身,抬眼朝他的方向望来。
“谁?”
数条漆黑的犹如藤蔓般的存在从雾气窜出,裹挟着冰冷气势,直逼泽维尔的精神体。
梦境破碎前一秒,泽维尔猛地睁眼,眼瞳中红雾迅速消弥。
视觉还未恢复正常,一道低哑的声音先在耳边响起。
“看得开心吗?”
他恍惚抬眼,一下撞进那低压的双眉和充斥着冰冷火焰的灰蓝双眸中,眼中情绪翻涌,如天火降临,海水沸腾。
泽维尔眉心一跳。
被发现了!
凯恩猛然翻身,抬手便扣住他欲退的身形,自上而下地紧盯着他,拨通顾深的通讯:“过来。”
说完径直掐断通讯,男人强压下翻涌的怒火,眼神锐利如掠食者,确认将泽维尔分毫不差地锁定在自己的狩猎范围内,才冷冷开口。
“你的主人是谁?”
凯恩原本以为小智能体来自某个觊觎血刃的势力,但方才被触动的记忆让他意识到,泽维尔的出现可能是来自教廷。
或者说,来自祂的旨意。
泽维尔先是被堵住去路,紧接着又是冷硬的质问,骄傲如他又怎么能忍。
他们早就定下三条相处规则,他实在不明白,凯恩为什么反复揪着他的来历不放。
何况,他早就说得一清二楚!
泽维尔不耐烦地再度强调,“我说过了!我是三代血族亲王,该隐后裔,没有生物敢在本亲王面前自立为主!”
“倒是你——”
薄金色的虹膜泛起冰冷的光泽,细看之下,泽维尔的瞳孔几乎变形成奇异的竖瞳状,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昳丽妖异。
他一字一顿,“你之前为何处处提及教廷?”
凯恩沉沉地喘了一口气,没说话,显然不相信他的话。
没得到答案,泽维尔同样烦躁地把头扭到一边。
这时房门被轻轻叩响,顾深随之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撞见两人剑拔弩张的场面,不由得微微一怔,出声问道:“老大,你找我有事?”
凯恩目光沉沉落在泽维尔的侧脸上,语气冷淡地下令:“拆了,全面检查。”
顾深懵了:???
拆、拆谁?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泽维尔当即勃然大怒,猛地转过头,瞳心猩红浮现:“你到底在发什么疯?!不过是看了你一段记忆,你就要拆了我?”
他甚至还没质问凯恩和教廷到底什么关系呢。
这家伙……这家伙竟敢!
感应到主人的强烈情绪波动,纯白触须迅速伸展开来,一改平日里的柔软伪装,正张牙舞爪地警告着。
而状况外的顾深再度陷入茫然:???
等会儿!你说看了谁的记忆?!
顾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心里泛起了嘀咕,向来行事说一不二的老大,面对泽维尔这般盛怒的质问,竟没有当场发作。
凯恩确实没想到小智能体会这样大怒。
不得不承认,潜意识里,他觉得泽维尔也只会跟他打打嘴炮,就像他曾经这般那般的逗弄,泽维尔也只会气鼓鼓地骂他几句“粗鲁的强盗头子”,而不是……
瞥见泽维尔的反应,凯恩原本坚硬似铁的心竟然下意识动摇了几分。
平日里一向优雅从容的小智能体,此刻眼底翻涌着怒意,全然没了往日的矜贵自持。
从来都是安静悬浮在身侧的纯□□神触须,此刻已尽数绷起,呈拱卫之势,警惕地挡在身前,将周遭的一切威胁尽数隔绝。
来自……他的威胁。
凯恩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了几分,“如果你执意不肯说实话……”
话音未落,泽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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尔已经把在弗洛瑞城买的外套脱了下来,径直朝着凯恩的方向扔了过去。
凯恩微微偏头,轻薄的衣物擦过他的下颌,力道不痛不痒,却带着十足的挑衅与羞辱。
他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跳,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顾深察觉到气氛不对,连忙出声打圆场:“老大您别生气,我马上把他带下去。”
说着,还悄悄朝泽维尔递了个暗示的眼神。
泽维尔全然未理会顾深的目光,他只冷淡地整理好身上睡袍,抬脚将同样购自弗洛瑞城的软鞋踢到一旁。
小小的鞋子甩在地上,压根没发出什么声响,而泽维尔也没理睬顾深刻意伸到身前的手,他就这样赤着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自始至终,没有再分给凯恩半个眼神。
第二区恢复了死寂般的平静。
直到深夜,漆黑如墨的精神力舒展蔓延开来,到处戳戳探探,寻找着残余的气息。
凯恩盯着铁灰色的金属舱顶,光滑的平面仿佛有了投影,先是闪过初遇时泽维尔好奇打量他的目光,再变成小家伙听到自己下令拆了他时的愤怒和……不可置信。
这总是矜骄高傲的小家伙,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凯恩下颌紧绷,冷着脸关了灯。
眼前的画面顿时消失了。
黑暗中,凯恩又想起,上回狂猎偷送进来的带有隐形监控系统的设备,被发现后就让顾深拆成千八百块榨干了所有研究价值。
最后也不知道是被丢在了某个被轰炸后的废星,还是成了寂寥太空中的一堆垃圾。
……
银发金瞳的小人偶从天花板转移到了他脑海中。
高兴了称呼「强盗阁下」、「强盗先生」,不高兴了就呲着两颗奶白色的小小獠牙,骂他粗鲁的家伙。
漆黑的精神力几近实质地拍打着床面墙面,在凯恩意识里发出响亮的“啪啪”声,和泽维尔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他难以入睡。
镇静药剂根本不起作用。
他只能强制束缚住自己的精神力。
可它们已然察觉到喜欢的气息消失不见了,在执拗的坚持试探下,终于还是挣脱了其主人的桎梏,横行霸道一番冲撞,将舱壁上陈列的武器尽数扫落在地,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
凯恩忍不住睁开双眼,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他面色难看地拨通了顾深的通讯。
「通讯链接中……」
「用户正繁忙。」
——通讯信号中断了。
「暴君」对下属的通讯有单向强制功能,但顾深作为血刃的首席工程师拥有唯一除外的高级权限。
在他进行高精尖及以上工作时,他的终端可以暂时屏蔽来自所有人的讯息,只会进行非强制回应的提示。
凯恩盯着信号中断的红叉,心猛得一跳,几乎蔓延了整个屋子的精神触须在瞬间疯狂收紧。
他骂了一句脏话。
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