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郡城内,一家看似窄小的医馆之中,李启明一边叹息一边关上了门闩。
随后,他目光幽幽看向身后小院之中,满身狼狈的二人正草草收拾仪容。
“所以,你们本就伤未痊愈,却因一时激动四处奔逃,导致伤势恶化?”
“……”二人沉痛点头。
“一群平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是一开始只有平民。”赫连珊瑔以幽怨的小眼神看向沈霄凌,“谁想,后面冒出来一个人,好似要将我们二人拆吃入腹!”
“……”
此事的起因二人仍旧一无所知,但经过则有些难堪。
先是被一群不知何故极其狂热的平民追着跑,眼见停下就会被挤扁,不得不加快脚步。
沈霄凌出了个主意,攀越城墙吸引士兵的注意力,以此阻拦那些人。
好消息,确实有效。
坏消息,士兵看见他们之后,并未进行追逐,只是默默地吹了口哨。
而后,一个子不高的少年出现,身后跟着一群黑衣人,取代了那些个平民的位置,开始追杀他们。
从人烟稀疏的城北追到仍是废墟的城东,又来到热热闹闹的城南,赫连珊瑔的腰伤本就没好,这么胡闹之后更是感到不妙,急中生智抓起沈霄凌,走了捷径逃进城西某处小院,躲进了柴房。
没想到,这里便是李启明的地盘。
李启明一脸无语,年纪越大越觉得小年轻们都像在玩闹嬉戏:“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个子不高的少年?
“嘶……那个少年,该不会是一身黑衣,还戴着帽子吧?”
赫连珊瑔如捣蒜般点头:“是哟,你怎么知道呀?”
李启明沉默了,沈霄凌看着他那死样,吐槽:“别告诉我那是太子亲卫。”
这一次,轮到李启明沉痛点头。
赫连珊瑔:……⊙▽⊙
沈霄凌:……-_-||
对方既是太子亲卫,那么查到李启明这里,也是轻而易举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院中落入了几个黑衣人,少年沙哑的声音也盘桓于此:
“还想跑去哪里!”
院中三人:……
赫连珊瑔索性举手:“那我投降?”
沈霄凌一言难尽地看了她片刻,叹息:“我也投降。”
李启明白了他们一眼,顺势作出“您请”的姿态,让黑衣少年走上前来。
“秋堇大人息怒!”
只见个子不高的少年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一手按着帽子,仰起头:“你们到底在跑什么?!”
这两人,颅内有疾否?
她好不容易找到人,正打算将人带去太子那处,却没想到对方宛如见了洪水猛兽,四处逃窜!
“莫非骆驼和漠狼那俩蠢货对你们做了什么?”
除此之外,秋堇还真想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值得他们如此。
眨眨眼,赫连珊瑔总算是明白他们误会了对方。
“可、可是,当时你们好像要杀人灭口,我们被吓到了才跑的!”
秋堇阴着脸,咬牙切齿:“……我长得凶,你有意见?”
沈霄凌环望了四周那些个黑衣人,个个凶神恶煞,不禁摸了摸自己的脸。
嘶,这方面好像输得很彻底。
赫连珊瑔心中尖叫: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吧!那孩子看起来好像更生气了!
好在,秋堇在经过了一番思想争斗之后,平复了翻涌的情绪,压着声音臭着脸说道:“咳,总之,是太子殿下请你们一见。”
“没有疑问的话,现在就出发吧!”
说着,秋堇身后的黑衣人准备上前,准备将人带走。
赫连珊瑔正紧张着,沈霄凌抬手一拦:“稍等。”
在秋堇再次黑脸之前,他指了指李启明:“我们来这里是看病的。”
“……速战速决!”
……
……
在李启明为赫连珊瑔医治时,沈霄凌也终于探明了这华阳郡究竟发生何事。
左丞相突然对外宣布了此事的真相,即北原细作呼延富丽协同白磷余孽棱竹等人,在华阳郡的水源中下了无色无味的剧毒,势要将整个华阳郡与来到此地的太子毓、征西军一同葬送,却因为太医院的及时赶到而没有继续恶化,由此,逆党便也不敢轻举妄动。
事后,羌门门主赫连珊瑔前来此处,提供了门中药物协助调配了解药,并将逆党一网打尽,成功解救了危在旦夕的众人。
在郦烟的表述中,沈霄凌、宁桓宣等人被隐去。后者是因为代朝余孽之故,暂时不可对外公布。
前者则与骆驼那封密信有关。在得知“金角”的真实身份极有可能才是沈剑凌之后,太子毓深觉此事牵扯过多,不宜打草惊蛇。
沈霄凌的真相,连亲近他的人都不知道,若非松泷烟一事,骆驼也感知不出来。这样重磅的消息,绝不应当在毫无把握的情况下泄露出去。
郦烟深表赞同,故而在其余人所听闻的消息里,这一切都是赫连珊瑔做的。
这导致即使顶着邪道妖女的名号,仍旧有许多劫后重生的人,莫名地产生了疯狂的意图,想要追随她而去,由此出现了城前那一幕。
沈霄凌:……
“那又为何如此大张旗鼓?”
把赫连珊瑔放在明面上宣传,这是一国太子应当做的事情吗?
秋堇冷哼一声:“如果你不想她到时候被右丞相紧咬不放,那倒是可以偷偷摸摸的。”
沈霄凌一愣:“你们想保她?”
“不然?”秋堇好似看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一般打量他,实在没想明白这种人为何会是那传闻中的“神医”,“你们于我等有恩,虽说不会将你们置于死地,可放任你们被恩将仇报总归不行。”
若贾细文最终选择了太子毓,那么他会为了维护太子的名声而抹去赫连珊瑔的功绩。而若是反过来,贾细文更是会在其中大做文章。
无论如何,太子毓不希望这件事情上更多地牵扯到赫连珊瑔与沈霄凌身上。
尤其……贾老丞相,还与赫连霸天有嫌隙。
少年时的贾细文亲眼见证了秦疏与赫连霸天的约战,他对赫连珊瑔不会有好脸色可言。
唯有太子毓从一开始就将救命恩人高高捧起,贾细文才会轻拿轻放。
“不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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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丞相大概三日之后便会抵达此地。”秋堇瞥了眼正深沉思索着什么的男人,又瞧了瞧在身后屋内,女子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听着令人面红耳赤。
嘶,怪可爱的……
秋堇连忙庆幸,自己早已将下属遣退。
沈霄凌转过头来时,就瞧见秋堇莫名其妙红了一脸。
他黑脸:“你小小年纪怎么心思这么不纯?”
秋堇怒斥:“你才是,多大年纪了,还不知道避嫌?”
“那是我妹妹,你有什么意见?”
秋堇嗤笑:“怎么?你爹是赫连无争,还是你娘是连翘?自欺欺人,差不多得了!”
沈霄凌正要说什么,一只枕头从屋内飞出来,砸到二人中间。
“都给我闭嘴啊啊啊!”
争执的二人立刻噤声,同时道歉之后,又同时往反方向迅速离去。
不料,这时李启明艰难出来,招呼秋堇:“大人请留步!接下来还需劳烦您动手!”
秋堇应了一声原路返回,沈霄凌却是顿在原地,呆滞地看着他们。
这一幕被秋堇眼尖瞧见了,也是愣了,随后嘲讽道:
“男女不分?看你这情况,莫非前不久也被漠狼给骗了?”
她的声音实在是低沉沙哑,丝毫不像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但沈霄凌此刻心中只觉秋风扫过,凉得透彻。
他木然:“不,他还真没骗到我。”
漠狼身上的胭脂粉味道再如何重,声音再如何温柔可人,长相再如何美若天仙,他也不曾怀疑过。
但秋堇……
他原地坐下,开始认真回忆,骆驼是否有何破绽。
……
正在与右丞相汇报情况的骆驼打了个喷嚏,将原本严肃的氛围变得稍许滑稽。
右丞相不经意地后退两步:“继续。”
原本神情就比较冷淡的骆驼:……
……
待赫连珊瑔总算在李启明和秋堇的折腾下昏睡过去,屋外的天空也逐渐凝结了黑压压的一片。
待二人出来时,一道白光闪过,滚滚雷声自远方而来。
鹿原的夏季就是这般变幻莫测,即使南方便有连绵秦山阻挡诸多风雨,有时仍旧会遇到这样的天气。
“看来今日是去不成了。”秋堇沉着脸,吹了几个口哨,如此一来,亲卫队便会向太子毓告假。
李启明也只能赔笑:“怪我这边耽搁了。”
不多时,淅淅沥沥的雨落下,将整个小院打湿。秋堇左顾右盼,问:“那人呢?”
李启明嗅了嗅,道:“应是去煎药了。”
秋堇耸耸肩,好吧,不愧是曾经的神医,只谈这个她还是非常敬佩他老人家的。
左右闲暇无事,她打算去小憩一会,摆摆手便离去,徒留李院判原地叹息。
家世显赫的孩子就是任性,偏偏自己还得罪不起。
希望接下来不要再有这么麻烦的事情发生了。
一道惊雷响起,李启明转身,回到屋内案前,提笔继续写那未完成的信。
“崔院判的孙子应当出生了吧?”他低声喃喃,思考着该如何请自己的同僚帮忙上表关于华阳郡疫毒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