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霞渐去，骆驼与漠狼的气息随着距离逐渐消失。
确定四周相对安全了，沈霄凌才开口，询问赫连珊瑔是否受伤了。
自醒来后，那道微弱的血腥气味便如影随形，可距离她与呼延富丽一战已过数个时辰。
好歹是北原十大高手之一，沈霄凌担心伤口有异，进而对赫连珊瑔产生不良影响。
赫连珊瑔点点头，她当时几乎只是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便着急着去寻找沈霄凌了。
而遇到了骆驼与漠狼之后，她并不想贸然行动，即使她对漠狼的行为感到生气。
对方两人，还是最佳状态。血腥味瞒不过这些实力不俗的人，就算抛下沈霄凌独自逃离，也无济于事。
“不过，我一直没有感觉不好，所以应当是没事的。”
不过，若是要赶回华阳郡，起码也要到黄昏以后了，沈霄凌提议先上一次药，以免伤势恶化。
但他这番提议，赫连珊瑔却支支吾吾，不愿再谈。
“还好啦……我们还是先回城吧？”
沈霄凌：……？
见他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赫连珊瑔眨眨眼，为难地说出了原因。
呼延富丽在她的腹部和侧腰留下了不小的伤口。
“咳……”沈霄凌不自在地转移了视线，耳尖染上绯红，从袖中翻寻片刻，将药瓶递给了她。
“我是不能亲自为你敷药了，但你不能偷懒……！”
赫连珊瑔：好嘛……
来到一处高大的树旁，赫连珊瑔开始包扎伤口，沈霄凌在另一侧为她放风。
被迫开始思考人生的沈霄凌，脑中此刻两只小人正在打架。
赫连珊瑔八成已经猜到了自己能从松泷烟中幸免的原因，他在想，自己是否应当主动提起此事，并将真相告知与她。
「说吧，毕竟还要继续走下去的，不是吗？」
「可是，说出去的话，有什么意义呢？是让她帮忙报仇雪恨？还是让她知晓江湖险恶？」
「但你们是朋友啊，是兄妹啊，一直欺瞒下去，再好的关系也要破裂。」
「可是……谁又能保证，往后她一定还是现如今的这个“赫连珊瑔”，而不是“赫连无争在世”呢？」
……
另一边，赫连珊瑔悄悄地看了身后之人一眼。
要不要问呢？
对于沈霄凌来说，是非常难过的回忆吧？
但装作没有看见，似乎也行不通，大家都心知肚明了，何不挑开说明白？
唉，愁……
叹息数次之后，沈霄凌却是主动凑上前来，准备将事情都坦白。
这令赫连珊瑔意想不到，毕竟她没有明显表现出来……吧？
她自是不知，二人所想其实差不了多少，一个想问，一个想说。
不过嘛，她这般说，却像是一箭射在沈霄凌心窝。
“……所以你不想知道，是么？好吧，是我自作多情，我走了。”
沈霄凌习惯性地扬起诡异的假笑，僵硬地转身准备离开。
赫连珊瑔：……
她连忙将人拦住：“别走！我听，我听！”
……
……
二十七年前的希城，沈剑凌诞生在沈家这大户人家当中。
父母的忽视，兄长的打压，令向往自由的少年沈剑凌选择了离家出走，开始了他的江湖生涯。
他经历颇丰，故事却很是简单。
从连山开始一路而去，曾遇到过天灾，也面见过人祸。最出名的一次行事，便是在瘟疫肆虐中庇护了一群平民。那之后，寻他求医之人便愈来愈多，故而他决意回到连山，在那建起剑泉山庄。
二十岁这一年，他在武林大会上一举夺魁，成为新一代武林至尊。
不过，从最初的赫连霸天，到当时的沈剑凌，武林至尊已换了数代，但能在鼎盛时期遭人毒手的，还真就这么一位。
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是，当亲口将沈啸君的一切缓缓说出时，自己的内心异常平静。
……
赫连珊瑔虽有听说，但并不认识什么武林至尊。沈霄凌给她的感觉也和想象中的“武林至尊”全然不同，因而她从未往这个方向去想。
她以为沈霄凌只是一个大隐隐于市的无名高手，因此听完沈霄凌的自述，只觉如同飘在云间游荡，摸不着地，也触碰不到天空。
太遥远了，却又看起来很近。
当然，沈霄凌也是一个抓重点抓歪的人。
听了她的感言，沈霄凌略有些困惑：“你怎么会不认识武林至尊呢？”
赫连珊瑔指了指自己：“我吗？可我真的不知道哦。”
沈霄凌：？
“等等，你那么向往自己的母亲，我以为你知道连翘大侠曾经是……？”
赫连珊瑔“哦”地睁着大眼睛：“是、是这样么？！”
娘亲怎么没和她说过……！
沈霄凌：……
赫连珊瑔：……
“所以……额，那个武林至尊，换得很勤快么？”赫连珊瑔摸了摸鼻尖，尴尬地想要缓解气氛。
沈霄凌一脸无可奈何：“嗯，五年一次武林大会，届时会在选好的场地搭建擂台，胜者便是魁首。”
他还记得，这傻孩子的梦想就是成为武林至尊，谁曾想对这连一知半解也无。
因而心情复杂地问她：“你之前……怎么看待武林至尊的？”
该重新规划一下路线了，他想。
赫连珊瑔挠挠头：“嘿嘿，我以为和邪道之首一样呢……够强就能当上了……”
她当上这「邪道之首」，可根本没和任何人打过，完全是从老爹那继承过来的。
沈霄凌：……行。
算算时间，再有一年，武林大会就要开始。赫连珊瑔如今也才和呼延富丽交过手，经验欠缺，若真要去参加，难免出事，该给她找些好用的对手过过招。
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方才那两人，论身手可以说非常合适，可惜是太子的人，向他们讨教无异于寻衅。
……且先看看吧。
赫连珊瑔眨眨眼：“哥哥，我方才想了想，好像又有点印象了。”
？
“唔，大概四年前，就是之前在小船上，我们说过的那件事！”
沈霄凌也跟着回忆了一遍，原是关于赫连珊瑔“妖女”一名之事。
四年前，“沈剑凌”突然对外宣告，自己闭关失败实力下降，提议立即开启一次武林大会，以此选出新的武林至尊。
却没想到，被赫连无争一通捣乱，最后草草收场。这导致从未出现在人前的赫连珊瑔被波及，由此喜提妖女之名。
白家村位置偏僻，许多事情要几个月才能传到沈霄凌的耳边，当他听说此事之后，只觉奇怪。
赫连无争虽然喜怒无常，但做事总归是有些逻辑的。若他想要武林至尊的位置、效仿赫连霸天，那只需将所有人打败即可。
但他把正道人士打了一顿就跑了，对武林至尊根本不在乎。
“是喔，老爹觉得还是邪道之首名号比较好听，不想去当武林至尊，就没参加。”
赫连珊瑔眨眨眼，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想起来当时发生何事了。”
“老爹是去复仇的，因为五年前，有个叫奚蓬的人伤了娘亲，老爹看那人不顺眼！不过当时我不知道，他是在武林大会上打的人，现在终于明白了。”
听着她的描述，沈霄凌终于知晓了怎么一回事。
奚蓬与连翘不知何故结仇，赫连无争记恨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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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原本赫连无争没打算那时动手，然奚蓬威望甚高，武林大会中总是轻松打败对手，眼看着就要上位了。
赫连无争一时不忿，把人揍了一顿。
又因为其他人要为奚蓬报仇，他又顺手把一群人揍了。
最后除了坐在裁判席的“沈剑凌”，无一幸免。
不过，平日里赫连无争绝不会和女儿说这些江湖中事。唯有这一次很特殊，这导致当时赫连珊瑔没能理解事情的全貌。
时至今日，赫连珊瑔还对那日的老爹有深刻印象，美貌的脸上全是戾气，他打完人就跑了，却不敢真的让娘亲知道此事，只能躲在女儿的小院中。
虽然最后还是被娘亲教训了一顿……
“奚蓬……”
多年前的记忆重新浮现，他的这位“友人”总是能淡然面对一切人与事，以至于他无法想象，他究竟看到了什么，或是做了什么，才会与连翘大侠结仇？
七年过去，奚蓬在江湖的地位没有多大变化。作为沈剑凌的“朋友”，他是唯一一个如今还在“沈剑凌”身边的人，沐涟已经隐居多年，韩子翼和石危城远走边疆。
作为一代武林至尊，连翘的地位毋庸置疑，她之后的几代武林至尊，也未曾因赫连无争而对她下追杀令。
其中发生何事，恐怕只有一步一步探寻才知道了。
沈霄凌看向眼前的小姑娘。传闻中，连翘于封龙墟被杀害，赫连无争也在那殉情。
以赫连珊瑔和父母的关系，她本应去一趟的。但他没忘记，赫连珊瑔因为赫连无争的嘱咐，始终抗拒着这件事。
该问问她真实的想法是什么吗？
这时，赫连珊瑔莫名地做出恍然大悟之态。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当时在东海郡你扮演的是来自希城的大夫，现在看来是真的啊。”
沈霄凌：……
他没来得及躲闪，赫连珊瑔便抓住他的衣袖：“哥哥，不如我们就去希城好了。”
沈霄凌……沈霄凌想逃避。
却见赫连珊瑔小脸严肃：“哥哥，你躲不掉的，那个人占据了你的身份，而希城是你们共同的故乡，唯有在那里我们才能找到相关的线索。”
“……你、你想去希城，是因为这个？”
“当然啦！”赫连珊瑔点头，“我是真的很好奇，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你的故乡又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他一个人真的可以瞒天过海么？反正我不信。”
……
沈霄凌扭头，他的心绪乱了。
他当然都明白，但是自己早已不是当初的沈剑凌，想要复仇何其艰难？
“我命不久矣。”
或许十年，又或许三五年，他就会被埋葬在无名之地。
……或许在最后，他应该安静地在白家村、在自己家中好好休息。
“然后呢？”赫连珊瑔歪歪头，面上满是困惑，“等着你的仇人，自寻死路？你好释然地离开人世？”
“……”他还就是这样想的。
赫连珊瑔摇头：“这样不好，你就这样看着他们兴风作浪么？”
至少、稍微努力一下？
沈霄凌安静了片刻，忽然问道：“那你呢？你明知道封龙墟那里……”
“……我知道。”
她很想去，一直都很想去，至少看一眼爹娘的坟墓。只是，没有人希望她去。
“可是哥哥，我希望你去呀。”她眨眨眼，微笑着说。
沈霄凌拧眉：“我们应该没有那么熟吧？”
赫连珊瑔托着腮，萌萌地盯着他瞧：“哦，是吗？可是我觉得，我们应该关系挺好的。”
说着便笑了：“我应该挺喜欢你的，凌哥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