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是被渴醒的。
嗓子眼像被人塞了一把干沙子,嘴唇裂开好几道口子,舌头硬邦邦地贴在牙床上,翻都翻不动。他想咽口唾沫,发现嘴里连点湿气都没有。
眼前是黑的。
他眨了眨眼,慢慢适应了光线——不是全黑,头顶有一道缝,漏进来一点点昏黄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夹杂着轻声的血腥气,从鼻腔灌进肺里。
山洞。
他侧躺着,后背贴着粗糙的石壁,身下垫着几块破布,硬邦邦的,硌得脊梁骨疼。右臂被人用几根木条固定住,缠着撕成条的布,勒得紧,但没有断掉的剧痛了——骨头已经开始愈合,但还在发痒,像有虫子在骨头缝里爬。
沈墨渊撑着左臂坐起来。
胸口一阵钝痛,肋骨还没长好。他埋头看了一眼,胸口缠了好几圈布,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硬块。右手被包得像一个粽子,布条从手掌一直缠到小臂,指头只露出一截,肿得发亮。
他试着握了一下右拳——疼,但能握住。
“醒了?”小古的话从洞口方向传过来。
沈墨渊仰头,看见小古蹲在洞口。她坐在一块石头上,背靠着洞壁,手里拿着一把短刀,正垂眼削一根木棍。木屑落了一地。她仰头看了沈墨渊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削。
“水。”沈墨渊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片。
小古把木棍往地上一插,站起来,走到旁边一个石缝里掏了掏,摸出一个皮囊,扔过来。
沈墨渊接住,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两大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领口。凉水冲进食道,刺痛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但他没停,又灌了两口,才放下皮囊,喘了一口气。
“昏迷了多久?”他问。
“三天。”
“三天……”沈墨渊重复了一遍,嗓音很低。
他低头看着右手上缠着的布条,脑子里闪过零碎的片段——核心炸开的金光、那股冲进胸口的冲击力、视野变黑前器灵的声音。器灵叫他往前冲,然后他冲到一半就失去了知觉。他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把他从那个地方拖出来的,不知道那三个人是怎么在破碎的核心阵列中活下来的。
山洞里很安静。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灰烬,冷冰冰的。沈墨渊的视线从灰烬上移开,看向洞口的方向。那道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淡,不是太阳光,更像被什么东西过滤过的余晖。天色应该还没全暗,但已经很接近暮色了。
沈墨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洞壁稳了稳身体,然后往洞口走去。
小古没拦他。
洞口外面是一条狭窄的石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壁,像被人用刀劈开的。沈墨渊走到石道尽头,拐过一个弯,视野猛地开阔。
他站在山腰上。
山下是苍玄大陆,但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苍玄大陆了。
天空被撕裂了。
金色的裂缝从头顶的天际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地平线,像一只巨大的手把天幕撕成了无数块。裂缝之间,原本应该是蓝色的地方变成了暗沉的灰色,像褪了色的旧布。那些金色的锁链从裂缝里垂下来,一根一根,密密麻麻,像无数条藤蔓从天而降,扎进大地上。
大地上也布满了裂缝。
从山脚延伸到远处,一条一条,纵横交错,像龟裂的瓷器。裂缝里冒着暗红色的光,像烧尽的炭火残留的余烬。有些裂缝太宽了,能看到里面的地壳断层,一层一层,像被掀开的伤口。更远的地方,有烟柱升起来,黑色的,浓稠的,升到半空就被金色的锁链绞碎了。
沈墨渊听到远处传来尖叫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吼着什么。声音被风吹散,又聚拢,像一群被惊扰的鸟,在天空中乱撞。
他看见山脚下有几个小黑点在跑——是修士。他们跑得很快,但跑不过那些从天而降的锁链。一条金色的锁链从天际线落下来,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土浪。锁链像蛇一样在地面游走,追上了跑得最慢的那几个人,缠绕住他们的身体。
那些人挣扎着,叫喊着,但锁链收紧,他们身上的灵气开始往外泄——像水从破了的桶里漏出去,形成淡白色的光雾,被金色锁链吸走。他们的身体迅速干瘪下去,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从锁链上滑落,摔在地上,不动了。
沈墨渊盯着那个方向,瞳孔缩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
“你昏迷的第二天。”小古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山下的景象,“刚开始只是那些裂缝,金色的。第三天,那些锁链就开始掉下来了。最开始只掉在没人的地方,后来开始掉在有人烟的地方。”
“镇上呢?”
“还没轮到。”小古说,“但快了。那些裂缝已经延伸到镇子边缘了。我看到有几个修士想跑出去,被锁链卷住了,连骨头都没剩下。”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钟。
远处又传来一阵巨响,像山体塌方一样沉闷,伴随着地面的震动。沈墨渊握住了身旁一块凸起的岩石,稳住身体。他看见天地交接的方向,有一道光柱从地面冲天而起,撞上天空的金色裂缝,炸开一片耀眼的光芒。
“那是什么?”
“有人在反抗。”小古说,“一些宗门在组织反击,用护山大阵撑起来,想挡住那些锁链。但撑不了多久。我远远看过一眼,大阵被锁链缠住,像蜘蛛网里的虫子一样,阵纹一条一条地崩断。”
沈墨渊又沉默了几秒。
“那十三个呢?”他问。
小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嗓音平静得可怕:“还在运转。”
她顿了顿。
“而且天道已经开始吞噬世界了。它想把整个苍玄大陆都吸干净,来加强自己的力量。那些锁链就是在吸灵气、吸生命。等它吸够了,它就能把所有核心的力量都集中到一个点上,到时候你再想砸碎它,会比现在难十倍。”
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烧焦的木头,又像腐烂的肉,还有一丝的血腥味。沈墨渊站在山腰上,看着这片正在被吞噬的大地,什么都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
布条还缠着,但从外面已经能看到一道金光在布条下流动——破厄真意正在修复他的伤口。他松开握住的岩石,把右拳抬起来,对着天空握了一下。
疼。
但还能用。
他又看了看左臂。左手的掌骨已经愈合了大半,外层结了一层硬硬的痂,一用力还是有点疼,但骨头已经连上了。
三天。三天的时间,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快。大概是因为破厄真意还在体内流转。器灵留在他体内的那一颗种子,正在慢慢渗入他的经脉、骨骼、血肉里。他能感觉到那股温热,从丹田往上涌,经过胸口时被肋骨挡住,但没停下,继续往上,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体内穿行。
“还剩十三道核心。”沈墨渊自言自语,嗓音很低。
他记得第一个核心是怎么炸开的——他一拳打碎了那道发着金光的黑色光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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锋过处,锁链像纸一样断裂。但那一拳几乎掏空了他的全部力气。第二个,第三个……越往里走,核心的防御就越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沈墨渊放下手臂。
“那就去把剩下的十三个一个一个砸碎。”他说。
语气很平静。
小古扭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也看着山下的景象,过了很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石破天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肩上扛着一只刚猎的野鹿,鹿血还在往下滴。他看见沈墨渊站在洞口,愣了一下,然后把野鹿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
“醒了?”
沈墨渊点点头。
“那就走。”石破天说,没有多余的话。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小古一眼。小古已经把短刀收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
沈墨渊没有再说什么。
他回想了一下三天前那一战,那道光柱炸开的时候,石破天冲过来扛起他就跑,身后锁链像疯了一样追过来。石破天喘得像一头老牛,脚下却没停过一次。一个外门的老杂役,一个连筑基都不到的人,竟然在那种东西面前站住了脚。
“谢谢。”沈墨渊说。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那张满是疤的脸皱成一团,比他骂人的时候看起来顺眼多了。
“少废话。”
沈墨渊没再客气。他回身,沿着山腰的石道往下走。石道很窄,两侧是陡峭的石壁,脚下是松散的石子,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得不快,右臂还缠着厚厚的布,甩在身体外侧,像一根多余的拐杖。
走到山脚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远处的地平线上,有一道巨大的金色光柱直冲云霄。那道光柱比刚才看到的那些都要粗,都要亮,像一根从天顶插下来的金色柱子,把天地连在一起。光柱周围缠绕着无数条锁链,像活物一样在空气中扭曲、蠕动着。
那是第二个核心所在的位置。
沈墨渊盯着那道光柱看了很久,然后回身,看向跟在身后的两人。
他的右臂垂下,包裹的布条在风中轻轻抖动。他的脸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太多表情。但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嗓音里带着一股冰冷的东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已经磨好了。
“你们愿意跟我去送死吗?”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张脸上有一条从眼角斜拉到嘴角的疤,笑起来显得狰狞,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淡了一切的老油条特有的坦然。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用脚碾了碾,然后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
“老子早就活够了。年轻的时候没干过什么正经事,临老了跟着你砸一回天,值了。”
小古没有说话。
她只是走到沈墨渊身后,站定,脚步很轻,没有话。她没有发誓,没有表态,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碑。
沈墨渊没再问了。他转身,沿着山脚的路往前走。远处那道光柱越来越亮,像一根烧不完的蜡烛,把半边天都染成了金色。脚下的路裂着缝,时不时有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出来,像大地也在发光。
夕阳从天空的裂缝里漏下来,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沈墨渊走在最前面,影子拖在身后,被裂开的地面切成好几段。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跟在身后——脚步很稳,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