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渊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枚暗金色印记忽然跳了一下。
像一颗多余的心脏,在他皮肤下面搏动。他抬手按住胸口,能感觉到那股陌生的力量在皮肤底下游走,像一条蛇蜷缩着,随时准备醒过来。小古的嗓音还在耳边响着,但他没听进去——他在听自己体内的话。那股刚刚吞噬的天道意志还在跳动,被金色的破厄真意死死压着,但没有熄灭。
“你醒了?”小古又问了一遍。
“醒了。”沈墨渊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抬眼看向前方。
第十一层已经塌了三分之二,那些缠绕在墙壁上的暗红色纹路正在慢慢熄灭,像一根根烧尽的蜡烛。脚下的地面在龟裂,碎石子顺着裂缝往下滚,掉进黑暗中,很久都没听到回声。这里正在崩塌。
“走。”沈墨渊说。
他迈过地上一道裂开的深缝,往走廊的尽头走去。小古跟在身后,石破天拖着柳娘走在最后,四个人踏着碎裂的石板,往黑暗中摸索。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
不是木门,不是石门,是透明的——像一面巨大的冰面嵌在墙壁里,透着灰白色的光。门的表面平整得像镜面,但照不出人影。沈墨渊碰了一下,指头刚触到那层透明的表面,一股冷意顺着指骨钻进来。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把手伸进冰水里的感觉,但比那更深,一直凉到灵魂深处。
“第十二层。”小古站在他身后,嗓音压得很低,“我听说过这一层——虚无走廊。”
沈墨渊没回头,手上的破厄真意自动涌出来,在那层透明门上激出一圈涟漪。涟漪朝四面扩散,像石头砸进水面,很快又平静下来。
“虚无走廊是什么意思?”
“没有敌人,没有阵法,没有机关——只有一条路。”小古看着那扇透明的门,嗓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这条路会吃掉你的修为。”
沈墨渊转过头看他。
“吃掉修为?”
“每一层楼的修为,都会被走廊抽取,然后注入天道核心中。”小古的嗓音沉下去,“这是天道设计的陷阱。它不想让你死在这里——它想让你在这里失去所有修为,然后乖乖回去。一个什么都没了的凡人,再也不可能威胁到它。”
石破天在后面冷笑了一声:“那老子就把这走廊拆了。”
“你拆不了。”小古摇摇头,“这走廊没有墙,只有虚空。你往旁边打一拳,只会掉进虚空中,永远飘着。唯一的出口在走廊的另一头,但你走到的時候,修为也掉光了。”
沈墨渊没说话。
他把右手按在那扇透明的门上,感觉到那股冷意像活物一样缠绕上来,顺着手臂往上爬。他没有推开,而是闭上眼,用神念往门后探去。
门后是一条走廊。
很宽,很高,像一条巨大的隧道。两侧没有墙,只有黑暗——那种纯粹的、没有尽头的黑,像深渊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等着人掉进去。走廊的地面是灰色的石板,踩上去没有嗓音。远处有一丝微弱的光,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挂在走廊尽头,但距离很远,远得望不到尽头。
沈墨渊睁开眼。
他推开了门。
冷意在一包裹了他。不是从外面涌进来的,是从身体内部往外渗的。那股凉意顺着他全身的经脉爬行,像有一只手伸进了他的丹田,正在慢慢地、一丝一丝地,抽出里面的灵气。
沈墨渊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里有一缕白色的气在消散,像冬天的呵气被风吹散,很快融进了虚空中。
“开始了。”小古说。
四个人踏进走廊。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最后一丝光被吞掉,只剩下远处那盏微弱的灯火。
他们开始走。
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脚步声踩在石板上,没有回音,话像被虚空吞掉了。两侧的黑暗浓稠得像水,流动着,但看不到边际。沈墨渊试着往旁边看了几眼,但穿透黑暗后什么都捕捉不到——只有无尽的、空洞的黑。
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沈墨渊感觉到了变化。不是身体上的,是修为上的——丹田中的金丹转动的速度慢了下来,像一台被抽走燃料的机器,正在一点一点地减速。原本浑厚的灵气在经脉中流动时有些涩,像河水被冻住了一半,阻力越来越大。
他停下来,闭上眼,内视丹田。
金丹表面的金色光芒已经暗了几分。不是受伤,不是被攻击,是被抽走了——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管子插在金丹上,正在一丝一丝地吸走里面的灵气。他试着运转破厄诀,让丹田中的灵气加速流转。
但没用。
那些灵气刚被催动,就像水流被打了孔,从某个看不见的缺口泄出去。泄得无声无息,但速度很快。他运转得越快,流失得越快。
沈墨渊睁开眼。
“我的修为..”他看着自己的手,“掉了。”
“掉了多少?”小古问。
沈墨渊抿了一下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已经掉到金丹后期巅峰。走的时候还是金丹后期圆满。走了一炷香,掉了半个小境界。”
小古的脸色白了一下。
石破天在后面骂了一声粗话,抬脚狠狠跺了一下地面。石板纹丝不动,连话都没传出来。
沈墨渊没继续走。他盘腿坐下来,闭上眼,用神念刺入经脉中,试图找到那股抽走他修为的力量。他的神识像一根针,顺着经脉一路探下去,穿过血肉,穿过骨骼,一直探到丹田深处。
他看到了。
在金丹的表面,贴着一层薄薄的灰色光芒。那不是他的灵气,是走廊的法则——像一层膜,紧紧贴着金丹的表面,正在慢慢地、有规律地律动着。每一次律动,都会从金丹中抽出一丝灵气,融入虚空中。
他尝试用破厄真意去驱散那层灰色光芒。金色的破厄真意从丹田深处涌出,像潮水一样漫上金丹表面,扑向那层灰色的膜。
灰色的膜闪了一下,但没有消失。
反而破厄真意被吸走了一丝。
沈墨渊一下子睁开眼,胸口一股憋闷感涌上来。
“压不住。”他说,“破厄真意也压不住。”
小古蹲下来,看着他:“这是天道特地为你设计的。你越反抗,它吸得越快。”
“那怎么办?”
“快。”小古说,“你没别的办法——只能快。在修为掉光之前,找到出口。”
沈墨渊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盏微弱的灯火,又看了一眼两侧无尽的黑暗。眼神扫过走廊的时候,他注意到了什么——那些灰白色的光芒,正在流动。不是随意地流动,是朝着同一个方向。
像一条条看不见的河流,在他脚下流过,汇聚向走廊的尽头。
他闭上眼,用神念去感知这股灵气流动的方向。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些被抽走的灵气,并没有消散在虚空中,而是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去——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是出口的方向,也是灵气汇聚的方向。
“走。”沈墨渊睁开眼,“跟着灵气流。”
他迈开步子,开始跑。
不是走,是跑。
石破天愣了一下,然后跟着跑起来,柳娘被他拖着手腕趔趄了一下,也加快了脚步。小古跟在最后面,四个人在灰色的走廊中狂奔,脚步声终于有了回响——像心跳,在虚空中一下一下地跳着。
沈墨渊一边跑一边内视丹田。金丹上的灰色光芒还在律动着,速度没有加快,但每次律动都会带走一些灵气。他觉得自己的修为在说话中下降——不是那种忽然崩塌的感觉,而是像水慢慢流走,水位一点一点下降。
金丹后期巅峰,掉到了中期。
他的手心开始发凉。
“还能撑多久?”小古在身后喘着气问。
“不知道。”沈墨渊咬着牙,“最多——再过两个时辰,就会掉到金丹初期。”
“够吗?”
“不够。”沈墨渊看了一眼远处的灯,“但那盏灯,比刚才近了一些。”
确实近了。不是错觉。远处的灯火从针尖大小变成了米粒大小,像一只眼睛亮在走廊尽头,正随着他们的逼近慢慢睁大。但距离依然远,远得让人看不到希望。
石破天在身后骂了一声:“妈的,老子掉到金丹中期了。”
柳娘没说话,但她的脚步已经慢了几分。沈墨渊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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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得像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是四人中修为最低的——金丹中期,在走廊中掉得最快。
“你还能撑多久?”沈墨渊问她。
“不用管我。”柳娘咬着牙说,“跑你的。”
沈墨渊没继续问。
他转过身,盯着远处那盏越来越近的灯火,加快了脚步。破厄真意在体内流转着,但这一次他不是用来反抗走廊的抽取,而是用来加快自己的速度——他把所有的灵气都用在腿上,像一根绷紧的弦弹出去,整个人贴着灰色地面往前冲。
丹田中的灵气在飞速流失,但他的速度更快。
远处那盏灯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大。
他看到了出口的轮廓——不是门,是一个光圈,像一面巨大的圆镜立在走廊尽头,边缘泛着柔和的金色光芒。光圈里透出来的和走廊完全不同——那是真实的灵气,带着生机和温度。
但灵气还在流失。他的修为已经掉到了金丹中期巅峰,眼看就要跌到中期。他听到身后传来小古的嗓音:“还有多远?”
“快到了!”沈墨渊吼了一声。
丹田中那条看不见的裂缝还在抽走灵气,他觉得金丹在缩小,表面的金色光芒在暗淡。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虚弱感正在蔓延——那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像一个一直在拼命跑的人忽然发现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腿还在动,但已经没了知觉。
他咬紧牙根。
金丹中期巅峰,掉到了中期。
中期,掉到了初期巅峰。
他听到了身后石破天的吼声:“老子也要撑不住了!”
但出口的光已经照亮了整条走廊。那光圈近在眼前,近到他只要再往前迈五步,就能冲进去。
五步。
丹田中最后一丝灵气被抽走。金丹缩成了一个暗淡的光点,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烛火,贴在丹田深处。他知道自己已经掉到了金丹初期的临界点——再掉一步,就会跌落到金丹期以下,变成一个筑基期的修士。
不。是变成一个凡人。
他吼了一声,右脚在地面上狠狠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射了出去。身体穿过光圈的一一瞬,他感觉到一层温暖的屏障包裹了他——像从冰水里忽然跳进热水里,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
然后他摔在地上。
灰色的天空,灰色的地面,上面有裂缝,缝隙里透出金色的光。
他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一眼丹田。
金丹初期巅峰。守住了。
他坐起来,回头看向身后的光圈。
光圈还在亮着,边缘泛着涟漪。小古的身影从里面冲了出来,摔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紧随其后的是石破天,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一样撞出光圈,栽倒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三个人。三个。
柳娘没有出来。
沈墨渊盯着那光圈看了很久。光圈还在流转着,边缘的涟漪慢慢平息,像水面恢复了平静。光圈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影,没有。
石破天爬起来,冲着光圈吼了一声:“柳娘!”
没有回应。
沈墨渊站起来,走到光圈前。他碰了一下那层金色的光面——穿透了它,感觉到的是走廊里那股冷意。但冷意很淡,像风从门缝里漏出来。
他收回手。
小古走到他身边,沉默了很久。
“她说——她早就活够了。”小古的嗓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进走廊之前,她跟我说过。她说她这辈子没有什么牵挂,能走到这里,已经值了。”
沈墨渊没说话。
他盯着那光圈,看着边缘的金色光芒慢慢碎成人形,像一缕烟从走廊里飘出来,绕着他的指头转了一圈,然后散了。
柳娘最后那句话他没听到,但他觉得。
“她说,能在死前看到希望,值得了。”
沈墨渊的拳头攥紧了。
指甲嵌进手掌的肉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地上。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光圈,很久,才松开拳头。
他转过身,看着前方。那里是第十二层的出口,通向第十三层。
还有两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