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下走。”
沈墨渊的话在黑暗里响了一下，很轻，但很稳。
小古没再问了。
三个人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甬道里一下接一下地响，像心跳，像秒针，像某种不会停的东西在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石阶忽然到头了。
不是慢慢变平的，是断开——最后一级石阶之后，脚下什么都没有了，像站在悬崖边上，再迈一步就会掉进无底的深渊。沈墨渊站在边缘，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没有光，没有，没有风，只有一种从脚底往上爬的寒意，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张着嘴等他。
小古在他身后停下，探头看了一眼，脸色发白。
“下面是……空的？”
沈墨渊没回答。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破厄真意在手掌里凝聚成一团淡金色的光。光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但足够照亮脚下的黑暗。
光照下去的那下子，沈墨渊愣住了。
脚下不是空的。
脚下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漩涡有多大，沈墨渊看不清楚，目力所及之处全是旋转的光影——暗灰色的、半透明的、像雾气一样的东西在缓慢地转动，一圈接一圈，像一面无尽的磨盘。那些光影中夹杂着模糊的轮廓，有脸的形状，有手的形状，有身体蜷缩的姿势，像无数人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水缸里，被水流带着转，转得头晕目眩，转得支离破碎。
沈墨渊的手抖了一下。
这不是什么灵气阵法。
这是灵魂。
数万个灵魂碎片，挤在一个巨大的漩涡里，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绞碎着、吞食着。
每一块碎片都在挣扎。有的碎片发出无声的嘶吼，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样；有的碎片已经碎得只剩半张脸，一只眼睛，或是一根手指，像被撕烂的纸片在水面上漂浮；有的碎片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了，只剩一团灰色的雾，在漩涡的边缘缓慢地转动，然后被卷入更深处，消失在那颗暗金色的核心中。
那颗核心悬在漩涡的正中央。
暗金色，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像一颗打磨了无数遍的珠子。珠子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每一条都像血管一样在跳动，一跳一收，一跳一收，像心脏搏动的节奏。每一跳动，就有一片灵魂碎片被吸进去，融进那颗暗金色的球体里，然后变成它的一部分。
沈墨渊盯着那颗珠子，胸腔里的心跳跟着那个节奏跳了两下。
他认得这个节奏。
在第十层，那个天道分魂阵的阵法纹路也是这个节奏一跳一收，一跳一收，像活物在呼吸。
“这就是……”小古的话从身后传来，颤得厉害，“分魂阵眼？”
沈墨渊没说话。
因为他看到了那些灵魂碎片的脸。
有一张脸他很熟悉——不是朋友的熟悉，是那种见过一次就忘不掉的熟悉。那双眼睛没有了瞳孔，只剩两个空洞的眼窝，嘴巴张得很大，像在喊什么，但没有。那张脸转到沈墨渊的方向时，空洞的眼窝好像看了他一眼，然后被漩涡的力扯开，碎成两半，被吸入核心中。
沈墨渊的眉头抖了一下。
他没有认出那张脸是谁，但他认得那种眼神——不甘心。
那些碎片里，每一块都带着同样的眼神。
不甘心。
死得不甘心，被吞噬得更不甘心。
但没人能反抗。漩涡像一台磨盘，不分昼夜地转动，把所有的愤怒、痛苦、不甘全部碾碎，然后喂给那颗暗金色的核心。
石破天站在沈墨渊身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这阵眼，怎么破？”
小古看了一眼那颗核心，又看了一眼沈墨渊，咽了口唾沫：“只要破坏核心，阵眼就会停止运转。”
“那这些灵魂碎片呢？”
沈墨渊问得很平静。
小古愣了一秒，然后嗓音低了下去：“会被释放……”
小古顿了顿，接着说：“但大部分已经残缺不全了，救不回来。”
空气中安静了几秒。
沈墨渊盯着那颗暗金色的核心，又看看那些在漩涡中翻滚的碎片。碎片还在挣扎，还在无声地嘶吼，还有人形，但已经缺了一半，另一半被绞成了雾。
“有没有办法让他们解脱？”
小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除非你用自己的灵魂能量净化他们。”
小古的嗓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一件不该说的事。
“你的破厄真意是天道克星，如果你把灵力注入漩涡，那些碎片会感应到你的灵魂能量，然后……他们会被净化，变成光点，消散。”
“代价呢？”
“你的灵魂能量会被消耗。”小古说得很慢，“你净化得多，消耗就多。这些碎片数以万计，如果你全部净化……”
小古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沈墨渊没有犹豫。
他走到边缘，抬起右脚，踩进了那片虚无。
脚下没有踏空。
破厄真意的光芒在他脚下凝聚成一片金色的光点，像一块看不见的踏板，托住他的身体，悬浮在漩涡的上方。
他迈出第二步。
第三步。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脚底的破厄真意像浮在水面上的莲花，在他的每一步下绽放又消散，留下一片金色的碎光。漩涡中的灵魂碎片感应到他身上的灵力，忽然停止了挣扎——所有碎片都转过头来，用那些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像在等什么。
沈墨渊走到漩涡的正中央，悬停在那颗核心的上方。
他埋头看了一眼核心。
核心的表面在跳动，一收一放，一收一放，像活物的心脏。那些刻在上面的纹路发光，暗金色的光从缝隙中透出来，像一层薄薄的血膜。
沈墨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中的破厄真意开始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烫，从淡金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刺眼的白金色。光芒照亮了整个漩涡，那些灵魂碎片在这片光中开始安静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嘶吼，只是地浮着，等在那。
沈墨渊看着自己的手掌，调整了一下呼吸。
然后，他将掌中的灵力，全部注入漩涡。
光芒一下子炸开。
像一颗太阳在深渊中升起，金色的光从沈墨渊的手掌倾泻而下，灌入漩涡的每一个角落。漩涡中的灵魂碎片被金光裹住，先是一愣，然后开始发光——每一块碎片上都浮现出平静地的金光，从暗灰色变成透明，然后像被点燃的纸片一样，从边缘开始燃烧。
燃烧的过程中，那些碎片恢复了人形。
不是完整的人，是模糊的轮廓——没有细节，没有五官，只是一个的、发着白光的人形，浮在漩涡中。那些人形站在金光里，安静地看了沈墨渊一眼，然后回身，朝上方飘去，像一片羽毛被风吹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中。
一个接一个。
沈墨渊咬着牙，维持着的灵力输出。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在震动——每一次净化，就有一丝微小的能量被抽走，像从一根线上抽出一条丝，一根不痛，两根不痛，但当几千根丝被抽走的时候，整根线都要断了。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
手在抖。
但他没有停。
那些人形越来越密，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仪式，从漩涡的各个角落飘上来，围绕着他盘旋一圈，然后消散在更高处的黑暗中。每一个消散的人形，都会留下一声很轻的叹息——那不是话，是直接传进沈墨渊灵魂里的震颤，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连带着那声叹息一起消散。
沈墨渊的视线开始模糊。
他的眼眶在发酸，不是想哭，是灵魂被透支的生理反应，像脑子里有一种被抽空的感觉，空了之后又开始疼，像有什么东西在啃咬他的灵魂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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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牙撑住。
继续注入。
漩涡中的人形越来越少，越来越少，从密密麻麻变成稀稀落落，最后只剩几十个。那几十个都是最大的，也是最完整的——他们的轮廓比其他碎片更清晰，甚至能看到脸上的表情。
其中一个，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轮廓。
他站在漩涡最底部，仰头看着沈墨渊，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其他碎片那样带着解脱的喜悦，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遗憾，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悲伤。
他看了沈墨渊很久。
然后他张了张嘴，像在说什么。
没有的。
但沈墨渊看懂了那句话的口型。
“别放弃。”
沈墨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
他想冲下去，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两条腿像灌了铅，双手像挂了千斤重物，连抬一下都费劲。他张了张嘴想喊，但嗓子发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一大团棉花。
那个中年男人冲他笑了一下，笑得很淡，然后转过身，朝上飘去，和其他碎片一起消散在空中。
最后一个灵魂碎片也消失了。
漩涡中空了。
整片空间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沈墨渊跪在半空中，双手垂在身侧，还残留着微弱的金色光芒，但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熄灭。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觉得自己的灵魂——本来像一团发光的球体，但现在像一个裂开的陶罐，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从里到外都在漏。漏的不是血，是灵魂能量，像水从裂缝中渗出来，湿漉漉的，凉飕飕的，怎么都堵不住。
他垂眼看了一下自己的手掌。
里多了一条细细的黑线，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根血管被墨水染黑了。
小古的从上方传来：“够了！核心已经裂了！”
沈墨渊埋头。
那颗暗金色的核心上，果然出现了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被什么利器划了一道口子。裂纹的边缘在冒着黑烟，像伤口在流血。
然后裂纹开始扩散。
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四条变成八条，像一张蛛网从中心向外蔓延，越裂越多，越裂越深。整颗核心表面布满了裂纹，暗金色的光芒在裂缝中闪烁，忽明忽灭。
沈墨渊看着那颗核心，咬紧了牙。
他抬起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那颗核心砸了下去。
拳头砸在核心上的那一刻，核心碎了。
不是炸碎，是像鸡蛋一样裂开，碎片散开，从中间落出一团黑色的光。那团光很小，像一颗核桃，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沈墨渊看着那团黑光，愣了一下。
然后那团黑光忽然动了——像一只箭，从核心碎片中射出，快得连沈墨渊的视线都没跟上，直接穿透了沈墨渊的胸口。
沈墨渊。
胸口上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洞。
没有流血。
没有疼痛。
只是空，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掏出去了，留下一个空洞，能感觉到风从那个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一直凉到骨头里。
那团黑影已经钻进了他的身体。
他觉得它——像一条冰冷的蛇，正在他的经脉里游走，顺着灵脉往上爬，朝他的丹田钻去。
它的目的很明确。
要侵蚀他的灵魂。
小古的从上方的边缘传来，急促得像要撕裂嗓子：“沈墨渊！”
沈墨渊没回答。
他在半空中站着，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那个洞，看着里面的黑色影子在里面翻涌，像一条蛇在巢穴里蠕动。
他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轻，像一团烟雾从嘴里呼出去，在黑暗中散去。
“还有多少招，尽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