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先走,我断后。”
沈墨渊说完这句话时,没看那些老修士。他抬眼盯着天空那道裂缝,盯着它缓慢地张合,像一个还没吃饱的嘴。
老修士们没动。
那个最老的咳了两声,擦掉嘴角的黑血,咧嘴笑了:“断后?小子,你知道这条裂缝,是怎么来的吗?”
沈墨渊转头看他。
“你以为,天道核心碎了,这地方就安全了?”
老修士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四周的墙壁,那些墙壁上的阵纹已经暗了大半,但还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在略微发亮,像蛇的后背在泥土下游走。
“这塔本身就是个阵盘。核心碎了,阵盘还在。第六层的禁锢阵法是跟天道意志连着的——核心碎了,只是暂停了它,不是解除。”老修士喘了口气,“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天道意志会重新接管这里。”
沈墨渊眉心一紧。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们这些老东西,走不走的,都活不了多久。”老修士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你不一样,你还能走。”
沈墨渊沉默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胸口,那件破烂的衣服上全是血,伤口还在渗血,但破厄诀在体内运转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烧。金丹中的金色嫩芽已经长成了叶片,每一次呼吸,叶片都会颤抖,带动灵气在全身流转。
他活着。
他还活着。
“我说了,你们先走。”
沈墨渊蹲下来,把那个最老的修士扶起来,讓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
老修士愣了一下:“你”
“别废话。”
沈墨渊的不大,但很硬。他转头看向其他老修士:“能走的,扶着墙走。走不动的,我一个个背。”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看着他。
沈墨渊顿了一下:“我是认真的。”
一个枯瘦如柴的女修忽然笑了。她的头发全白了,但脸看着不大,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她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试着站起来,腿抖得像两根干柴,但她咬着牙,撑起来了。
“我还能走。”她说。
沈墨渊看了她一眼。
女修的左腿膝盖以下是空的,裤腿打了个死结,里面塞着一些草,是止血用的。她单腿站着,靠着墙,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她没倒下。
“你叫什么?”沈墨渊问。
“柳娘。”她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我叫柳娘。”
沈墨渊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一个体型魁梧的中年汉子站起来,他的右肩膀塌了,胳膊垂着,骨头的断茬从皮肤下面戳出来,白森森的。他用左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时整个人晃了一下,但还是站稳了。
“石破天。”他说,“老子还行。”
沈墨渊看着他塌掉的肩膀:“你那样——”
“还行。”石破天咧嘴笑了一下,牙龈上全是血,“不就断了一根骨头嘛,又不是没断过。”
沈墨渊没再说什么。
他回身,看向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破烂的黑袍,袖口和衣摆都磨破了,露出苍白的皮肤。他蹲在墙根,双手抱着膝盖,眼睛又大又亮,像两颗黑色的石头。他一直在看沈墨渊,从刚才开始就没移开过眼神。
沈墨渊看着他:“你叫什么?”
少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哑得像喉咙里含着沙子:“小古。”
“你能走吗?”
小古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他走路的姿势看不出什么问题,但沈墨渊注意到,他脚步落地的嗓音很轻,像猫。
沈墨渊收回视线,背上那个最老的老修士,扭头往西北方向走。
“跟上,别掉队。”
他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背上的老修士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骨头硌着他的后背。
老修士在他耳边笑了一声:“你是第几个走到这里的废灵根?”
沈墨渊脚步没停:“第三个。”
老修士又笑了,笑声中有种说不出的意味:“前两个都死了。”
沈墨渊没说话。
“你觉得你行吗?”老修士问。
沈墨渊还是没说话。他握着老修士的腿,继续往前走。
老修士在他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跟我一个故人很像。”
沈墨渊没接话。
“那个人也是废灵根,走到这里的时候,也跟你的表情一样。”老修士的嗓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他死的时候,被天道意志碾成了一张纸,连骨头都没剩。”
沈墨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死之前,也砸了一个核心。”老修士说,“第四层的。”
沈墨渊继续走。
身后传来石破天的咳嗽声和柳娘单腿跳动的声响。小古一直没出声,但沈墨渊能感觉到他在后面跟着,脚步很轻,像风。
走了一会儿,他们绕过一个倒塌的石柱,前面能看到一扇半开的石门。门框已经裂了,上面刻的阵纹全部熄灭,像一个死去的活物。
石破天在后面喊了一声:“那是出口吗?”
沈墨渊加快脚步。
刚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他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
不是灵气,不是阵法,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一个人站在暗处盯着你,但你扭头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
沈墨渊把老修士放下来,靠在墙边。
“怎么了?”柳娘问。
沈墨渊没回答。他推开那扇门,走进去。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石室,墙壁上刻满了字——不是阵法铭文,是手写的字。那些字密密麻麻,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几乎占满了整面墙。
沈墨渊凑近看。
字迹很乱,似乎一个人手抖得厉害时写的。有的笔画深得入石三分,有的又浅得几乎看不清,像写字的人写到一半没了力气。
他看了几行,脸色变了。
“第三层,我留下了三具尸体。”
“第四层,我留下了五具。”
“第五层,我留下了九具。”
“第六层,我会留下自己。”
“我来的时候就知道了——这破地方,不是什么秘境,是天道专门用来杀逆天修士的陷阱。”
“那些核心,是诱饵。”
“你砸了它,天道就会看到你。它等着你砸。你砸第一个核心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在他眼睛里了。”
“我砸了三个。第四层的,第五层的——还有一个,在第七层。”
“但我没能活着走到第七层。”
“我死在这里。死之前,我把这些话写下来。”
“如果你看到了这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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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的手停住了。
墙上的字迹到这里变得很深,深到石壁都快被划穿了:
“——别走我走过的路。找帮手。你一个人,不够。”
沈墨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石破天嘶哑的嗓音:“那是谁写的?”
沈墨渊没回答。
他举手,摸了一下那些字迹。冰冷的石壁上,那些字像烙上去的一样,触感粗糙,有些笔画边缘还带着裂痕,写字的人当时一定用力很大。
他想起了老修士刚才说的那句“第三个”。
前两个都死了。
但他不是来送死的。
沈墨渊收回手,走出石室,重新背起那个老修士。
“走。”
他走得比刚才更快。
出口就在前方,一道裂缝从地面延伸到天花板,边缘有银色的光在旋转,那是空间之力被压缩后产生的纹路。裂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
沈墨渊在裂缝前停下来。
他转头,看着身后那几个人。
“一个一个过。”
柳娘拄着一根捡来的断木,单腿跳过来。她探头看了一眼裂缝,又缩回来:“你先过。”
“我断后。”沈墨渊说。
“你是我们中间唯一一个还能打的人。”柳娘说,“你死了,我们就全完了。你先过,我们跟着。”
沈墨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没有一丝恐惧,只有一种很冷静的东西。
“好。”
沈墨渊把老修士放下来,看了他一眼:“我会回来接他。”
老修士咧嘴笑了一下,没说话。
沈墨渊侧身挤进裂缝。空间之力擦着他的皮肤,像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划过,但他咬紧牙根,硬生生挤了过去。
他摔在地上,滚了一圈。
仰头一看——他已经在第六层外面了。
四周是熟悉的第三层入口,地面上长满了青苔,空中能看到葬灵渊特有的灰白色雾气,一缕一缕地从石缝中渗出来。
沈墨渊站起来,回身。
柳娘正从裂缝中挤出来,落地时单腿没站稳,沈墨渊一把扶住了她。
然后是石破天。他肩膀塌了,只能用左手撑着往外爬,半个身子出来后又卡了一下,沈墨渊举手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拖了出来。
石破天躺在地上,喘着粗气:“老子这辈子……不想再钻缝了……”
沈墨渊没理他。
他走到裂缝口,等着小古出来。
小古没有出来。
沈墨渊皱眉。
“小古?”
没动静。
他探头往裂缝里看了一眼——小古蹲在那个石室里,没走。他面前,站着那个老修士。
赵老怪。
小古盯着赵老怪的眼睛,一眨不眨。
沈墨渊忽然觉得不对。
小古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不是害怕,不是警惕,而是那种很深的审视,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小古扭过头,隔着裂缝,看向沈墨渊。
“你背上的那个人,”他的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上吃什么,“是天道的人。”
沈墨渊一愣。
赵老怪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赵老怪的手,正在凝聚灵气。
方向,正是他的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