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整宿的噩梦,纪非白第二天早早就起了。

    但他没想到的是,宁墨似乎也一夜没睡。

    宁墨在网上筛了整晚的房源,把地段不错,户型方正,距嘉道亚近的楼盘全部都联系了一遍,最后还做了几个重点标记也都发给了纪非白。

    打开手机看到宁墨月夜头像上显示着98的红点,纪非白有些沉默。

    太努力了。

    不愧是销冠。

    纪非白回了个“。”表示已阅,手机那边顿时发来热情洋溢的早上好和从早上七点一直到下午六点半的时间规划。

    行程紧密,也不知道宁墨为什么会这么急。

    陪着宁墨看了一上午,纪非白其实对房源无所谓,本来也是为了治病,只要每天上课近点就行。

    但宁墨却对房子格外斤斤计较,不仅是小区物业环境,楼层采光,甚至还对房屋本身的背景,开发商履历有要求,如果是二手房还要问清楚前任房主为什么出手……

    纪非白已经看花了眼,他觉得每间都不错,毕竟这些房子本身就被宁墨筛过一遍。

    宁墨反而总能挑出点不满意出来。

    中介很懂得冲着宁墨挤挤眼睛:“婚房是吧?”

    宁墨脸颊微红,眼尾微弯,水汪汪的绿眼睛下意识向杵在门口断电的纪非白看了一眼,声音轻快:“很重要的房子。”

    中介又带他们去看其他房源。

    中午的时候纪非白手机震了一下。

    一看是林宿的短信,他下午还要去帮林宿布置告白现场。

    “小宁。”纪非白喊了一声。

    “怎么了?”

    还在考察房间的宁墨唰地回到纪非白跟前来。

    纪非白:“我有点事先走了,下午你自己继续看吧,看中了跟我说。”

    宁墨欢欣期待的笑容微顿,绿莹莹的眼眸落在纪非白脸上:“现在就要走吗?”

    纪非白:“嗯。”

    刚好林宿也约了他中午吃饭。

    宁墨嘴角弧度微收,灰绿色的眼睛亮得像春日溪水里的碎光,可如果纪非白靠近一些,就会发现那片明亮底下藏着一条无声无息的缝隙:“那我送你。”

    “不用。”

    纪非白用手机查了一下林宿给的地址,竟然还是个游乐场,林宿这小子说是体育生竟然还有点浪漫细胞:“有车送我。”

    他说的车是老纪的车。老纪的作者似乎又给他开辟了新地图,前不久带着几个老情人去了F国,樊园地下车库的车都没人开,都便宜他了。

    宁墨微卷的黑发似乎塌了一些,无精打采地伏在额前:“那你注意安全。”

    纪非白扭头就走,头也不回:“嗯。”

    见人走了一个,中介:“那我们就去下一套房子了?”

    宁墨收起笑容:“下次再说。”

    没有笑意,那张脸上所有的柔和温暖,平易近人,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原本看起来平易近人活泼开朗的青年脸上顿时有了阴影,他的脸颊线条原本藏在笑容的弧度里,此刻全部暴露出来。那张深邃的、带着斯拉夫血统的脸在失去了笑意的软化之后,露出了一种冷硬的锋利。微卷的黑发此刻垂落下来,遮住小半张脸,更衬得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教堂角落里的石像,俊美,但毫无生气。

    而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失去了弯度之后,也忽然变得异常寡淡,像两块沉在深水里的冷翡翠被高耸眉骨压下来的阴影全部遮盖,没有闪亮显眼的一排牙,嘴唇合拢,薄而锋利地直直抿成一条线,透露出莫名阴沉的意味。让人看不清他的瞳色,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让人后背有些发凉。

    像一只羊,忽然露出了狼的影子。

    *

    殷沛欢乐世界。

    G国最大的主题游乐园,纪家名下的名下的名下产业之一,与瀛洲半岛之间只隔了一条珍江。从瀛洲半岛的跨海大桥到游乐场,开车仅需两个小时。

    纪非白到的时候都已经前胸贴后背了。

    下午三点十八。

    顺着定位,他在摩天轮下找到了林宿。

    看着林宿手上什么都没有,纪非白有些诧异:“说叫我来帮忙,东西呢?”

    “那呢。”

    林宿抬起下巴冲一旁的长椅点了点:“今天兄弟就靠你了。”

    “?”

    看到堆成山的气球横幅还有花束,纪非白愣了一下:“我一个人?”

    “我是那种把兄弟骗来我偷懒的人吗?还有我呢!”

    林宿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快快快,我约的七点半,还有四个小时,够了够了!”

    林宿推着纪非白往长椅那边去:“我特意找到的树荫下面的椅子,还有主办方友情资助的小风扇哈哈。”

    “……”

    你是说,你在纪家的产业里给纪家继承人表白,然后抓着纪家人帮忙是吗?

    纪非白笨拙地拿起气球,学着林宿的开始打气拼接。

    五分钟后,纪非白开始手酸。

    十分钟后,纪非白开始出汗。

    半个小时后,纪非白放下手里的气球抬头。

    “嗯?累了了?”林宿扭头。

    “这不是累不累的事情吧?这么多人围着……”

    纪非白压低声音:“你就不能找个偏僻点的地方吗?”

    原来在两人开始吹气球扎气球之后,路过的游客们见状慢慢围了上来。

    “游乐场那么大,这又全都是气球,待会拿过来的时候破了怎么办?”

    林宿一脸你不懂的慈爱摸样,摸了摸纪非白的脑袋:“小白乖,事成之后哥请你吃饭。”

    见两人停手,有社牛的游客开口询问情况,林宿社交恐怖分子属性再次大爆发,跟人聊了几圈后直接把路人游客也抓来帮忙。

    过了一会,接着又有几个无聊的倒霉游客被林宿哄来干活打白工。

    纪非白揉了揉扎红的指腹,看着眨眼就壮大的队伍,打了个哈欠。

    纪独宸真好命啊,是林宿的伴侣就算了,这么大的人了,还让林宿主动表白。

    原本只是因为纪独宸才认识林宿的纪非白经过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心里林宿的地位早已远远超过纪独宸。

    时间很快就到了七点,由于路人的加入,道具很快就全部布置完毕了。

    园内音响传出来的音乐轻柔欣悦,身后的摩天轮缓缓转动时,天边的云开始褪去白日的炽烈,染上一种温软的绯红,像是珍江水的浸润下化开的颜料盘,丝丝缕缕,洇满了半边天。

    纪非白捶腰站起来,又被林宿拉到了距离摩天轮附近的一个主题小舞台。

    林宿递给纪非白一张纸条:“待会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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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邀请人上去开始,你就帮我切歌,这是我千辛万苦找的歌单。”

    “古典乐?”

    看着一连串熟悉进骨子里的曲子,纪非白眉梢微挑:“你喜欢这个?”

    林宿摆手:“怎么可能!我告白肯定都是人家的喜好!”

    “?”

    纪非白歪头。

    纪独宸喜欢这种风格?

    遥远天际,霞光渐渐淡下去,只剩一抹淡淡的浅紫,游乐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仿佛天上的星辰都落到了人间,也照亮了主角们的身影。

    林宿深呼吸两口。

    “去吧。”

    纪非白祝福地拍了拍林宿的背。

    “嗯!”

    林宿重重点头,随即向来者跑去,少年期待雀跃的感情即便是从奔跑的背影和飞扬的发丝也可以清晰看出。

    “加油啊哥们!”

    “小兄弟冲啊!”

    帮过忙的、围观过下午干活的群众们纷纷呐喊,给林宿加油打气,十月的湿热在这一刻被倒入了更多的糖分和生机勃勃。

    纪独宸正推着纪清澜走过来。

    偷偷飞了纪独宸这装货几眼,纪非白的视线落在纪清澜的腿上。

    似乎是因为见到了纪清澜,他昨晚做了整宿与之有关的噩梦。

    纪清澜的这双腿不是出生就是瘸的,而是在年幼时被绑匪活生生砍下来的,那时救援还耽搁了时间,如果不是老纪那一手神奇的古医术,否则当年何止是腿,纪清澜连命都保不下来。

    随着纪非白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救赎》原著抓住了老纪离开的空隙开始对纪非白进行疯狂反扑。

    那些刻在人设,剧情还有纪非白童年记忆里的那些绝望黑暗如野草似的长出来,死死缠住他。

    “……清澜根本就不是那里的学生,她怎么出现在那里?如果不是你,你姐姐的腿根本就不会变成这样!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纪非白,为什么断掉的不是你的腿?!”

    画面疯狂闪烁,无数大人在看完躺在病床上的女孩后都会来到他面前摇头发出沉重的叹息。

    而年幼的女孩在所有人的面前痛哭:“小白我的腿好痛……我不记得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那里……”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班上。

    我怎么知道那天会有人来绑架?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所有人都对我摇头?

    情绪不稳,呼吸急促。不仅是痛苦的回忆,汹涌的身体感官也在《救赎》原著的恶意惩罚中燎原而生。

    这让纪非白本就没有血色的脸上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他躲在主题舞台的后面,靠着舞台的栏杆无力坐下,竭力将自己藏起来。

    不行,今天是林宿的重要日子,不能破坏。

    我不能再伤害别人了。

    围观的群众,热闹的现场,无人察觉纪非白不见了,所有人都在关注这场告白。

    ——除了角落里一直在关注纪非白的宁墨。

    百米之前,林宿站在推着纪清澜的纪独宸面前,叫了声“宸哥”后,在众人的欢呼簇拥下,用比平时更轻的嗓音向轮椅上的纪清澜发出邀请:“清澜,我可以邀请你跟我一起坐摩天轮吗?”

    百米之后,宁墨从人群后冲出来,在主题舞台的帷幕后抱住了浑身颤抖的纪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