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香(强取豪夺) > 12. 滚烫
    裴渊倒也守信,约莫月上中天时,他出现在了江巧院中。

    本已经过了熄灯的时辰,可不想裴渊回来面对一院冷寂,江巧还是命人留了廊下的灯。

    他进门时,江巧正伏在枕上看书。

    说是看书,其实她已经困到睁不开眼了,只是极力强撑着,才没有睡过去。

    听见有人开门进来,江巧以为是小春来催她就寝,便抢先开口道:“再等等……再等一刻钟。一刻钟不回来,我一定睡。”

    才刚说完,门口的脚步声便停住了。

    等了一会不见有人上前,也不见有人回话,江巧察觉不对,回头看去。

    四目相对,裴渊站在内室门口,似有些局促般轻咳一声:“……久等,我回来了。”

    江巧也赶忙起身,作势下榻,口中道:“我以为是小春……”

    裴渊唤住了她:“不必管我,你躺着便是。”

    江巧没有理会他的话,还是上前帮他宽衣,顺便问道:“明日还出去么?”

    裴渊的目光落在她解他腰封系带的手上,反问她道:“可是要我陪你?”

    江巧抬眸看他一眼,摇摇头:“不是。可以不陪我,我只是想要你好好歇息一日……若还如今日回来得这样晚,休与不休有何分别?”

    裴渊沉默下来,好一会没再说话。

    脱到只剩里衣后,他才按住江巧的手,温声道:“你先去睡,我很快便来。”

    江巧应了声,转身向床边走,却听得背后有脚步声靠近。

    她回头看去,见裴渊跟了过来,于是问道:“怎么?还有事么?”

    裴渊脚步一顿,没有回答,只走上前,扶着她在床榻边坐下,蹲下身为她褪去鞋袜。

    明明从外面回来不久,他的手却并不冰凉,反而有些发烫。

    因此,足踝被他握在手心中时,江巧下意识地缩了缩。

    裴渊抬头看她,见她匆忙躲开他的目光,似是想到什么,默默松了手。

    他安顿她躺上床,掖好被角,嘱咐道:“困就先睡,不必等我。”

    夜深人静,烛火微晃,柔和了面前之人的眉目。说不上为何,江巧忽地有些恍惚。

    她看着裴渊的脸愣了片刻,才点点头:“好。”

    见她应下,裴渊抬手蹭了蹭她的脸颊,起身去沐浴。

    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江巧的目光落在内室门口,许久才收回。

    *

    本来就困,这会无事可做,神志愈发昏沉。等裴渊回来时,江巧已经快要睡着了。

    察觉身侧的被褥微微下陷,床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强撑着睁眼,正见他小心贴着床榻边缘躺下,背对着她睡在衾被外。

    方才洗沐过,他的里衣被湿发洇透,微贴着腰身,隐约可见后背结实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

    ——眼下已是十月中旬,即便门窗紧闭,屋内也很冷。

    若就这么敷衍着睡一夜,明日定然少不得生一通病。

    江巧犹豫片刻,还是扯过被子凑上前去,搭了一半在他身上。

    许是未曾料到她还没有睡着,察觉有人从背后贴近,裴渊乍得回头看来。

    二人倏然相对,面容近在咫尺,近得几乎能看清对方眼中的自己。

    江巧愣了愣,正要退开,却见裴渊像被她吓到一般,猛地往后撤去。

    可他本就躺在床榻边缘,这么一退,自是结结实实摔在了地上。

    没想到裴渊会有如此大的反应,江巧也被吓了一跳,伸出的手无措地定在了空中。

    裴渊似是摔懵了,坐在地上怔忡地望向她,好一会没有动弹。

    直到看见江巧面上逐渐露出惊慌,作势要起来扶他,他的神色才恍然清明了几分。

    他赶在江巧下地前匆匆握住了她伸来的手,但并未借她的力,而是将她推回榻上,自己站起了身。

    见此形情,江巧只能往前凑了凑,小心道:“疼么?我并非有意……”

    裴渊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般理了理衣衫,轻咳一声道:“无妨,不打紧……不疼。”

    说完,他站在床畔踌躇须臾,又道:“你若嫌我留在此处不自在,可以告诉我,我到外面睡。”

    “……啊?”

    头一回见裴渊如此拘谨,江巧一时诧异。

    反应过来后,她心中又有些复杂。

    坦白而言,新婚那几夜的事确实令江巧有些怕他,甚至因此做了噩梦。

    可平日里,裴渊待她又并非毫无温情。

    打小便听闻京中贵人眼高于顶,出手阔绰但凉薄寡恩,成婚前,江巧本就没有指望裴渊如何宽厚待她。

    毕竟世事不能周全,他愿意娶她做正妻,已是她占了便宜。

    她心想,她喜欢裴渊,裴渊又可以给她一个能遮风避雨,吃饱穿暖的家,如此便很好了,旁的都不重要。

    然而事实是,裴渊比村子里大多的男子都要更放得下面子,更体贴,更细致。

    所以江巧只想过如何劝他不要那样粗鲁,从未想过要因为那几夜的事与他疏远。

    于是她摇头道:“没有不自在……我从未如此说过。睡吧。”

    她一面说,一面往后挪了挪,空出半边床榻,又将被子让了一半给他。

    裴渊兀自站了片刻,才重新上榻。

    这回他没有离江巧太远,却也并未靠近她,与她隔着半臂的距离,躺得笔直又端正。

    虽然不解裴渊今日为何如此疏离,可直接问过于突兀,且说错话又要闹不快,江巧不想多事。

    她只默默多看了他两眼,随后也重新躺下。

    这般安静躺了没一会,正酝酿起睡意,旁边忽地又响起了一个声音:“……你冷么?”

    那声音来得突然,又极轻,江巧一时没听清。她睁眼,侧过头看去:“什么?”

    裴渊也向她望来。四目相对,他的喉结动了动,开口道:“你说过,你打小体弱,夜里怕冷。你若是冷,可以……”

    话没说完,他似是觉得不妥,又顿住了。

    江巧自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她也知道,今日的裴渊不比之前,她若是拒绝,他应当不会强求。

    可转念她又觉得,眼下难得有这样和睦相处的机会,不如借机亲近一番,说不定能让他知道温柔的好,改改那不知轻重的毛病。

    心下这么想着,江巧稍稍向他靠近了些,犹豫着伸出手臂,主动揽上了他的腰。

    她一贴近,掌心下本就结实的肌肉绷得更紧,硬邦邦的,还烫得厉害。

    滚烫的温度穿透二人的衣衫,火一般熨上江巧的手臂。她本想解他的衣带,见此情形一愣,抬眸看他:“你怎么……”

    外面的灯烛还亮着,床帐又轻薄,这一眼看去,江巧才发觉裴渊的脸颊红得不太正常,连带着耳朵都红透了。

    想到今日天那么冷,裴渊还在外奔波了大半日,江巧不由怀疑,他是不是受了风寒发烧。

    于是她伸手探上他额头,又问道:“你难受么?可要我……”

    话还没说完,手就被裴渊一把攥住了。

    他的力道略大,像滚烫的火钳乍得箍上手骨,弄得江巧生疼。她嘶了一声,忙不迭地往后缩:“疼……”

    ——这个字才出口,裴渊便松开了她。

    他仍平躺在原处,并未有其他动作。在江巧匆忙退开后,他先是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又低头往腿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才转向江巧。

    见江巧退后好远,抱着自己的手直直盯着他看,裴渊神色微滞,潦草道:“无妨,兴许就是风寒……你离我远些便是。”

    “……好。”

    江巧被他方才的动作吓到,也顾不得分辨他这话的真假,只心有余悸地点点头,背对着他僵硬躺下,捏紧了被子。

    看着她蜷缩起来的纤瘦肩头,裴渊沉默良久,移开了目光。

    屋内安静下来。

    心中似有火灼,滚烫难耐。一片寂静中,他缓慢将手伸入衾被下,收拢手指,一点点握紧。

    可停顿一瞬后,他又松开了手。

    *

    几乎一夜未眠,勉强捱到天亮,裴渊悄无声息地起身,瞥了眼床榻深处依旧睡熟的身影,默默出了门。

    晨间风凉,湿气扑上身体,一夜的燥热稍有缓解。

    他独自在廊下站了会,正要去院中练武,便见有人迎面走上了台阶。

    那人名唤小春,是江巧身边的侍女,裴渊记得她。

    认出她的一瞬,他便知道今日要有麻烦。

    果不其然,那人站定在他面前,冷冷看他一眼,拱手道:“殿下有请。”

    *

    宫道冗长,寂静无声。朱墙黛瓦拔地而起,隔出一线细窄的天色,几乎不见日光。

    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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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的宫道,又穿过把守严密的阙门,在内侍的指引下,裴渊解去身上的佩剑与短刀,经宫卫搜了身,随后带上准行的令牌,进入宫城。

    这是他第三次进入宫城。宫中一如过往,冷清寂静,人气寥寥。

    便是偶尔有宫人擦肩而过,也各个屏息凝神,动作谨慎,脚步放得极轻,似是怕惊扰了什么。

    如此行至东宫外,又是一番查验身份,检校令牌与准入文书,搜身也比宫门处更细致了些。

    前后查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宫卫才一挥手:“开门。”

    话音刚落,厚重的宫门缓缓在众人面前打开,声响沉闷。

    内侍先一步入内,将裴渊带到了主殿外。向侍卫通报后,他示意裴渊:“将军请。”

    裴渊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进入大殿内。

    进门一抬头,他还未看清眼前的景象,便有一阵劲风迎面袭来。

    根本没有任何招架的机会,裴渊只觉脸上猝地一阵火辣辣的疼,接着心口也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径直摔出了殿外。

    若非殿门离长阶尚有一段距离,他甚至要从那数丈高的台阶上滚下去。

    可裴渊顾不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般的剧痛,慌忙爬起身,膝行两步跪好,伏身跪拜:“臣……”

    话还没出口,按在地上的左手便被死死踩住,重重碾压。

    十指连心,坚硬的鞋底搓破了他的手背,压得指骨咯吱作响,痛意尖锐。便是裴渊再刚强坚毅,也抑制不住地闷哼出声,疼到颤抖。

    来人却似不解气一般,再次扬手,用手中的折扇狠狠抽在了他脸上。

    方才那一脚踹得极重,裴渊口中本就血腥味弥漫,这一下抽过来,他眼前登时天旋地转,猝然吐了口血,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栽倒在地上。

    只是他的手还踩在那人脚下,身子一倒,腕骨扭曲到极致,不堪重负地发出了清脆的喀嚓声。

    对方并未因此抬脚,只平静道:“起来。”

    裴渊头脑晕眩,眼前发黑。腕骨和手骨断裂带来钻心的剧痛,腹内五脏六腑不断绞紧,抽痛不止,使他好半日没能再跪起身来。

    见他这幅模样,那人移开了踩着他手背的脚。

    原以为能逃过一劫,不想下一瞬,心口再次一阵钝痛,那人径直将他踹下了台阶。

    有那么一瞬,裴渊疼到想就这么摔死算了。可求生的本能到底止住了他的心思,逼着他拼了命地抠抓石阶上凸起的纹路,极力想要稳住颠簸着下坠的身体。

    待他终于攀着台阶停下翻滚时,十指已经磨得血肉模糊,疼到没了知觉。

    不等他缓过神,高处有人冷声道:“回来。”

    额头在摔下台阶时磕破,眼前一片血红。裴渊费力地辨别着方向,几乎耗尽全身的力气,才一寸寸地爬回台阶上。

    视野里出现那角朱红衣摆时,他再也支撑不住,呕着血趴倒在地上。

    高处的风很大,冰冷刺骨,不知是冷还是疼,他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眼前柔软的艳色袍衫与硬挺的玄色氅衣交错堆叠,那个打他的人蹲下身,抓着他的头发扯起了他的脸。

    四目相对,沈书元清俊白皙的脸上神色冷淡,眼角的痣红得像血。

    他看了看裴渊脸上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淡淡开口:“这般无用,也敢向孤挑衅……真是能耐呐,裴将军。”

    ——自打裴渊入京的第一日起,他府中的所有下人便都换成了沈书元的人。

    裴渊一直知晓此事,也知晓他不能反抗沈书元。

    只要沈书元一声令下,他的家人便会在顷刻间变成一具具冰冷的尸首。

    可昨夜不知为何,他在院外徘徊许久,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去陪她。

    ……说是鬼使神差,其实并不是鬼使神差。

    毕竟他清楚知晓后果。

    只是方才一通折腾,此时身体内外的每一寸都在痛,呼吸也痛,一张口,冷风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灌入喉道,呛得他直干呕。

    兴许是濒死的无助令人绝望,也兴许是疲惫于无休止地被摆布,裴渊忽地不想再卑微求饶了。

    他闭上眼,扯了扯唇角,声线破碎:“殿下许是弄错了……并非我挑衅殿下……”

    不过短短几个字,便已经令他呼吸困难,几乎喘不过气来。

    裴渊停下缓了缓,才费力道:“……是她想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