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窃香(强取豪夺) > 8. 她在等他
    宋易之的语气并无起伏,江巧却还是从他口中听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对劲。

    她正想他此话何意,便听裴渊道:“京中近来不太平,宋公子想来知晓。今日雨势大,家中夫人若是独行,在下难免挂心。”

    ……此话在出发前已经听过了一遍,而今在此处再听一遍,江巧不由有些纳闷。

    她不明白裴渊为何要向宋易之解释,于是默默看了眼裴渊,随后又望向宋易之。

    不同于江巧二人整装来访,宋易之今日瞧着甚是闲散,一袭深灰长衣,衣带宽松,未束发冠,只系了条靛色粗布发带,身形挺直瘦削。

    院内雨帘淅沥,草木皆染上了一层暗色。加之院落深处奇石嶙峋,树影绰绰,平白与他这身着装很是相衬。

    听裴渊说完,他笑了笑,转向江巧道:“车程冗长,江娘子定然疲累,先入内歇息罢。”

    不等江巧开口,他又道:“……我有话要与裴将军讲。”

    说这话时,宋易之的目光仍落在江巧脸上,并未分给一旁的裴渊。

    江巧转头看了看裴渊,犹豫一瞬,想着他们兴许有正事要讲,于是点头:“好。”

    宋易之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将自己手中的伞递给她:“石阶湿滑,江娘子当心。”

    江巧嗯了声,再次看了眼裴渊,撑伞走入雨中。

    等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外,‘宋易之’才收回目光,瞥向面前的男人。

    对方默默收了伞,跪下身去:“今日是臣擅作主张,望殿下……”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道平静的声音打断了:“……这便是裴将军口中的分寸么?”

    裴渊沉默,手在袖下攥紧,将头压得更低。

    见他这幅模样,‘宋易之’同样沉默下来,转身走远了几步。

    在清水村冒充宋易之太久,尽管回京已有月余,沈书元仍时常受困于那个与他毫不相干的身份。

    ——温和,虚弱,心慈手软。

    他不知,明明只是逢场作戏,怎得就像是被那人夺舍了一般,久久不能脱身。

    他分明不是这样的人。

    心下如是琢磨,沈书元负手于身后,望了眼远处灰蒙蒙的天,安静良久。

    再度开口时,他的语气冷了几分:“念你初犯,孤不做计较。再有下回……”

    他打住话头,回身看了眼仍跪伏在地的男人,接着道:“莫要以为如今有了军功,便可无所顾忌。这天下从不乏英勇之辈,孤可以送你直上青云,便可以再寻得旁人替代你。”

    说完也不在意裴渊作何反应,沈书元道:“你回去。明日午后再来。”

    裴渊并未抬头,沉声应下,临走前将伞递与沈书元,恭敬道:“殿下请。”

    *

    回到后院,才转过小径,便瞥见了窗下的一抹翠绿。

    沈书元撑伞驻足,目光越过雨幕,落在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她临窗而坐,单手托着脸颊,衣袖滑至臂弯,露出瘦白的腕,和腕上莹润的玉镯。

    许是来得匆忙,她的发髻较上回回来时简单不少,厚重的乌发云一般高高堆起,压着那截细弱的脖颈,似有些不堪重负。

    ……她在等他。

    生出这个念头时,沈书元心下莫名升起了一丝燥意。

    隐隐约约间,他似乎闻到了一点似有若无的甜腻脂粉味,还有些许湿漉漉的,说不上名字的花香。

    ……第一次遇见她时,他便闻到过那香。

    是在那个混乱的夜里。那时他身负重伤,一条腿被利箭贯穿,背后三处交错的刀伤,血流得太多,浑身发冷。

    她将他抱进怀里查看时,身上温热的酒气与花香隔着薄薄的衣衫蒙在他脸上,令他眩晕又恍惚。

    儿时的记忆模糊,自打沈书元记事起,他便再未与女人有过那样亲密的接触。

    他以为他会抗拒,不想并非如此。

    他只觉她的怀抱好暖,她的手好软,她与他说话时,声音好温柔。

    他心想流了这么多血,今夜他或许要死,临死前总该看一看她长什么模样。

    可颤抖着去抓她的手臂时,她却丢下他,起身踉踉跄跄地跑了。

    身体跌回冰冷的地面,伤口重新尖锐地疼起来。沈书元心下紧绞,喉间一阵腥甜,重重呕出一口黑血。

    本已经昏沉的神志,在此之后竟莫名地清醒了几分。

    知道追杀他的人并未离开,沈书元本想趁机逃走,另寻求生之策。可鬼使神差地,他回头看了眼那间小小的屋子。

    虽不知那女人是谁,可沈书元知晓怎样的身份最易打动她——

    一个听起来不会武功,不会动用蛮力,知礼守节,又并非毫无用处的读书人。

    他知道她一定会留下他。

    事实也确如他所料。

    同样如他所料,她是个相貌算不得美艳,却足以称得清秀的年轻女人。

    她说她叫江巧。

    清水河南水土丰沃,很是养人。江巧虽瘦弱,却生得白净。她怯生生地站在灯下,攥着衣角,黑漆漆的眸子紧盯着沈书元。

    似乎他稍稍说一句重话,她便会转身逃跑一般。

    于是沈书元用尽毕生之力改了语气,压住痛意,轻声细语地将早已想好的谎话讲给她听。

    他本没有教她读书的打算,毕竟他知晓自己未必有那样的耐心。

    可不知怎么,那话自己从他口中说了出来。

    君子一言,定不能草率收回。沈书元想,横竖无事可做,便当打发时光罢了。

    可他未曾想到,此事会让江巧那样上心。

    平心而论,她并不笨,无论学什么都学得明白,又不会偷懒,因而进步飞快。

    沈书元本想敷衍一番了事。见江巧如此进益,他也逐渐生出了兴致,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或许入错了行。

    因此在确认暂时无法回京后,他索性静下心来,将教她读书当成了正事。

    又过了一段时日,她不再满足于识字,开始学习写字。

    头一回教她握笔时,他终于再一次有了靠近她,却不会吓到她的机会。

    ……那香也再一次缠上了他。

    不止在白日,还在梦中。

    那天夜里,他梦见他将她环在怀里,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

    阳光明媚,她的脸颊白的晃眼,发香隐隐,小巧的耳垂上挂着一枚亮晶晶的银耳坠。

    那耳坠时不时扫过她的脖颈,一晃一晃,令他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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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宁。

    沈书元自知绝非好色之徒,因而及冠后仍未立妃,东宫中甚至没有侍女,绝了不少显贵想以此攀附他的心思。

    可那一点似有若无的香气一直勾着他,又使他几乎难以自持。

    他的目光落在怀中人的颈间。隔着薄薄的皮肉,他能清楚看到那条细细的,青色的,一顿一顿跳动的筋脉。

    心下烦躁,强烈的渴意驱使他按住她的手,低头咬在了她颈间。

    如沈书元料想,她被他吓到,哆嗦着尖叫出声,拼命扭动身子,挣扎得厉害。

    他想他该放手,却还是仗着力量优势将她按在案上,扯开了她的衣衫。

    她又哭又闹,可惜到底无济于事。待到事了,他放开她,说他会纳她为妾,保她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可她只流着泪支起身,冷不丁拔下发簪,刺进了自己脖子。

    血喷溅而出,斑斑点点地洒落在桌案揉皱的白纸上,堆叠的衣衫上,她的身上,红的刺眼。

    ……自那之后,他再未敢对她有分毫僭越之举。

    沈书元想,不过一个女人,他想要再找便是,何必要逼死她……毕竟她还救过他的命,他虽非良善之人,却也不能恩将仇报。

    这般相安无事许久,直至他的伤养好,也收到了属下即将接他回京的消息。

    思及这半年来的种种过往,他到底不信江巧对他毫无心意,于是决定最后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但凡她有一丝一毫愿意跟他走,他便带她走。

    眼下他尚不能娶她,却也可以将她留在身边,好生照看。

    即便没有名分,在他身边也总好过在这小村子里苟活。玉京众多高门贵胄,谁不得看在他的面子上高看她两眼?

    再大不了,他先给她一个孩子……父皇总催他早日成婚,无非是为了绵延子嗣。她若能有孕,父皇满意,他自然想给她什么便给她什么。

    ——可他没想到,那女人垂首琢磨半晌,最后道:“我想要一个夫君……清白,貌美,家世殷厚。若不可皆得,丑些也是可以的。”

    沈书元忍了又忍,才没有再吐出一口血来。

    他劝了自己好半日,又想,罢了,左右也算一个将她带走的借口……至于旁的,早晚总会有解法,不急于一时。

    ……就这般一次又一次将错就错,最后竟落得了今日这般情形。

    本就因裴渊向江巧献殷勤而心烦,忆及从前愈发心烦。沈书元远远看了那道身影好一会,才缓步走上前去。

    他一上回廊,窗边那人便瞧见了他,起身隔着窗户道:“宋公子。”

    沈书元嗯了声,脱去鞋履收伞进屋,在她对面坐下。

    江巧等他已久,见他独自一人回来,不由奇怪,问道:“裴将军呢?他回去了么?”

    沈书元又嗯了声,淡淡道:“他今日尚有要事,一时不能久留。明日他会来接你。”

    “……明日?”

    江巧本以为沈书元有话要说,今日说完便回去了。

    毕竟上回的事情使她有些难堪,实在不好一直在他宅子里借住。

    乍得听闻她要留一夜,江巧心生诧异:“宋公子可是有要事?为何不早告诉我……而且我今日不回去,裴将军知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