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城是去仙盟的必经之路,你孤身一人,怕是躲不过那些人的觊觎。”玉无晦斟酌着用词,“不如你我同行,我护你过了这程如何?”
谢逢闻言似乎微微愣住,玉无晦见他神色,以为自讨没趣,谢逢却又开口了:“多谢。”
此话一出,玉无晦忍不住哂笑,果然,重来一世,他还是会遇上一个命中注定的小古板。
不过,谢逢性子比殷不负温良多了,可遇而不可求,过了这村就没这店,玉无晦笑眯眯上前扶住他的左手,“那我们走啦,当心脚下。”
本座早已等候多时,见玉无晦靠近,当即就要喷他,玉无晦一巴掌拍上它面门,自然道:“它叫本座,是我的坐骑,乃是难得的良驹,就是性烈了些。”
玉无晦一边扶住人,一边微笑着朝本座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随即翻身而上,调整好位置,伸手向谢逢:“伸右手,脚下使力,我拉你上来。”
“嗯。”谢逢听话照做。
他生得高大,坐上来时几乎整个拢住了玉无晦,热气在耳边扑洒,引得玉无晦耳朵发烫。
本座不情不愿,哒哒哒走上小径。
日头正盛,二人此刻靠得极近,玉无晦好似贴着火炉,煎熬无比。
他不动声色向前移了些,主动挑起话题:“你背的那把剑是什么来头,居然能引得旁人白日截杀你。”
谢逢言简意赅:“故人之剑,暂存我处。”
玉无晦笑了笑:“那一定是把好剑,你的剑法也是极好的,仙盟中怕是只有照玉君能教你了。”
谢逢道:“万事无绝对,照玉君也只是一个修行剑道的凡人。”
玉无晦心里讶异,凡是剑修,没有一个不把殷不负奉若神明,恨不得点上三柱清香虔诚跪拜,谢逢却说他只是一介凡夫,这等狂傲之言,若是传了出去,不消一个时辰,谢逢定会惨遭万剑围攻。
果然年少轻狂,生得君子皮囊,底下却藏了副疯子骨相。
殷不负的“无憾生”神威通天,是天下公认有灵性的神兵。以秘法淬炼而出,剑身薄而冷,似有仙气飘逸,实则冷戾骇人,势如白龙冠天,被其所伤,魂魄都会烙下痕迹,
当然,大多时候殷不负只出一剑就能戳死人。玉无晦曾无数次领教它的威力,神魂烙印不知几何,再见时都难免犯怵。
谢逢年纪轻轻就实力不俗,会有这般心境也正常,但锋芒太露,须得挫一挫他的锐气,才不至于英年早逝草草收场。玉无晦长吁了一口气,嘱咐道:“今日这番话,你知我知,天知地知。”
不知何时,谢逢又默默靠上来了,热气扑入玉无晦的肩颈:“嗯。”
言语间,二人已一路颠簸至骊城,人声四起,长歌不灭。有吹吹打打的送亲队伍经过,锁呐喊声却有气无力,玉无晦投去眼神,只见暖风掀开红帘,轿中新娘竟是个涂脂抹粉的稻草人,送亲的仆从人手一把灵剑,面色紧绷。
场面一度怪异至极,玉无晦默默留了个心眼,催着本座往城中最华丽气派的酒楼走。
谢逢一看就出身不凡,吃惯了山珍海味,小摊小贩决计是入不了他眼的,至于玉无晦,重生以来就没吃过几顿正经人饭,天天啃果子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一入城馋虫就叫嚣着要大吃一顿。
掌柜的见了仙门修士,不敢怠慢,忙不迭让人牵骡去后院,又亲自引着他们至二楼雅间,谢逢眼睛不便,玉无晦询问他忌口后点了一桌好菜,等待时又唤来小二。
小二见怪不怪地笑了笑:“二位仙长,可是要问方才城门所见之事?”
玉无晦来了兴趣:“有何说法,详细讲来。”
谢逢旁听着,默默递出一块碎银,小二接下后喜上眉梢,低声地:“仙长有所不知,近来城中不太平,陆陆续续来了好几拨人,却始终没有个定论。”
从小二口中,玉无晦大致梳理了此城异事。
骊城也算个悠久古城,山灵水秀,从未有过什么祸害,然而近来一月却惨事频发,接连十二个人遭殃或失踪。
十二个人有男有女。
第一个是外地嫁来的新娘,年方二三,良辰吉日,凤冠霞帔嫁与自己的如意郎君,新郎这方早早等待迎人,吉时已过却不见人影,忙派家仆前去探听,才得知新娘失踪,新郎发疯,送亲队伍于密林间死的死伤的伤。
当夜城中花魁临楼抚琴,风月无边连十里,路过一少年修士突然走火入魔般狂袭而来,灵剑在手见鸡杀鸡见犬杀犬,见了人瞪着眼就要杀人,台下登时乱作一团,他师尊赶来将其压制,他却强行破封,大乱骊城,最终修为尽废跌入护城河,染得一片血红。
两起血案引得城中人心惶惶,可巧镇守此城的就是虞氏,死的那少年修士便是虞氏弟子。接下来半月,城外城内惨事不断,有疯癫者、有失踪者、有被吸干精血者,且多为貌美之人,各大青楼连夜闭门谢客,嘤嘤泣声不绝,虞氏送命的弟子也不少,无可奈何广昭天下修士,鱼龙混杂间,依旧难阻邪祟,仙门中人来了也一样死。
虞家主生怕女儿也遭毒手,不得不再三推迟婚事,严防紧守。至于方才那送亲队伍,是因有人发现失踪人士中,新娘几乎占去一半,但以活人作饵极不道德,只好用这荒谬法子企图引出邪祟,一举除魔。
玉无晦琢磨这事多半有猫腻,想深入了解,恐怕得往虞氏走一趟,但好死不死,他刚纵骡伤了虞氏弟子,对面这位也与虞氏结了梁子,他们贸然前往人家老巢绝对没什么好下场。
诸事不顺,玉无晦眼神不可遏地飘往桌上的糖醋鱼,不由自主就拿了筷子端起碗,横扫饭桌。谢逢只象征性动过几筷,风度翩翩,浅啜着清茶若有所思。
忽然,拍桌声重重传来:
“区区邪魔,怕它作甚?直接杀到它老窝把人救了,再一剑送它去死不就结了?”
雅间只是一层竹帘相隔,声音稍大旁边就能听得明明白白。这种级别的邪物,即使是名门修士来了一时都难有对策可言,说这话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是真有硬本事。玉无晦顿住,咬着筷子,歪头去瞅是哪位仁兄如此自傲。
青年着一身挺拔山海阁校服气质超群,带股年轻人特有的傲气。玉无晦瞧了片刻,觉得他一双丹凤眼分外熟悉,又看背对着坐的那人,身上大片獬豸暗纹流转,宛若有生命一般,心里不由地咦了声。
这獬豸暗纹不简单。
都道獬豸是山海阁家纹,意喻“无痴无嗔,清正光明”,但山海阁弟子最初行走江湖时,是没资格纹上獬豸正形的,只在右臂处有獬豸小像以表身份,除魔卫道、扬名立万后方能用玄线绣上一道精美家纹,包括但不限于斩杀妖魔、化解一方祸患、抗击天灾等。
寻常山海阁弟子,能得家纹覆盖胸前已是凤毛麟角。
眼前人獬豸兽纹几乎覆盖全身,可想而知,在山海阁乃至仙门世家中地位之高。
玉无晦还未收回视线,便见那人转过头,眼中疑色:“是你?”
这口气,七分惊异中带着三分怀疑,听得玉无晦莫名其妙:“你是?”
见状那人剑眉紧锁:“朝公子,我已说得很清楚了,请你归还我婚姻信物,并焚毁婚书。”
原来如此!!
记忆中高大人影乍现,玉无晦眼神一变,齿间筷子留了个小坑。
难怪朝家人要兵行险招,朝歌的未婚夫不是什么普通来历,而是山海阁首席弟子白谒山?!
玉无晦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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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为首席弟子,一起玩的是首席弟子,打的也是首席弟子,自然懂这其中的举足轻重,心念电闪,当即生了一计。
玉无晦嘻嘻一笑,勾起颈上玉牌,“是这个吗?”
白谒山俊脸微沉:“这桩婚事原是你先违逆,我如今也已无意,还请朝公子莫要纠缠不清。”
玉无晦点点头,又把玉牌塞回去,眉眼弯弯,道:“求人还这么嚣张,我就不给你。”
白谒山:“……”
玉无晦戏弄完都懒得看他脸色,自顾自操着筷子迅速清空桌上两盘糖醋鱼,顺便临幸了几筷子蒸鱼,吃得是不亦乐乎善哉美哉。
白谒山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狂吃,像是不理解天下怎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不多时,谢逢默默掏出银钱,玉无晦这边也放下筷子,优雅擦了擦嘴,随后他猛地跳起来,拽着谢逢就跑,边跑边笑:
“白仙君,这玉牌于我有大用,你就当暂押在我这里了,丢不了,我若是想还,自然就给你了。”
白谒山身边青年作势要追:“呔!无耻!!”
玉无晦好似耳聋,一路仔细护着谢逢下楼后,径直奔向虞氏古宅。
白谒山的傲慢在预料之中,反对亲事正常得不能再正常,可朝歌又有什么错,十几年前娘胎里就定下的亲事,难道他能当场蹦出来说不行吗?朝家就是个虎狼窝,玉无晦眼中划过冷意,他不信白谒山会不清楚朝家人的如意算盘,就算是不为自己,他也要替朝歌出这口恶气。
观其形迹,白谒山了然,转身下楼,“如琢,莫要冲动。”
燕如琢被他拦住,恼怒道:“他根本就不喜欢你,只想攀附权贵罢了,对这种人,你何必一而再再而三迁就。”
白谒山却转而道:“骊城之事诡谲,你守好你爹的剑,莫仗着满身法宝便乱闯一通,否则阁主……”
一听这话,燕如琢下意识握紧剑,瞬间萎了:“哦。”
出了酒楼,二人不约而同也朝虞氏方向赶去。
虞府。
玉无晦挡在谢逢身前,虞家主本想一手拉一个,却苦于五短身材难以实现,只好退而求次,紧拉着玉无晦喜极而泣:“仙君千万要为我做主啊,骊城不能死人了,可怜我女儿也被邪魔所诱……”
“这是自然。”玉无晦诚挚地望着他,心里却说死老头你少在这装苦卖惨,骊城死这么多人也有你不作为的一份力,若不是我提出以自身作饵救你女儿,早被藏在暗处的弟子几剑戳死了!
他忙于应付虞家主,没注意身后谢逢脸色阴沉,嗖嗖放着冷气刺人。
虞家主是个脑子灵活的,一看便知二人意见不和,但送上门来的便宜岂有不收之理,他呵呵道:“仙长深明大义,我也愿尽绵薄之力,照顾好这位谢仙君,你就安心去吧。”
玉无晦:“……这也不必,谢逢平安到仙盟我就放心了。”
玉无晦笑得脸酸,顺水推舟就要去准备,背后捏了捏谢逢的手暗示,谢逢脚下生根似的没动作。
玉无晦知他不愿,叹了口气,道:“谢逢,邪祟非比寻常,我只是假扮新娘诱它现身,其余人才上去拼杀,不会出事的,而且,你不是要去仙盟求师吗?”
“我本就无牵无挂,偶然与你结交,你有家有业,实在不必为我丢掉性命,酆都地府走一趟不容易,我现在可没那个能耐拉你回来。”
“你听话,早日离了骊城,我厉害着呢,还舍不得死,等尘埃落定了我就去找你行吗?”
玉无晦哄孩子似的费尽口舌,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抬眸一看。
谢逢面无表情。
玉无晦:“……”
小古板有点不好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