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国民革命军东征讨陈凯旋。杨立仁骤然从枪林弹雨中回归繁华,恍若隔世,用楚材的话来说,是在碱水里泡过三回,开水里煮过三回,血水里又涮过三回。重回广州,最诧异的无异于得知苏明薇递交辞呈,离开了广州。
随之而来,他接到特殊任务,以做生意之名前往上海,为的是策反孙系军阀同时联络江浙财团,为国民党接管上海做准备。
与各方势力周旋的聚会上,杨立仁再次见到了苏明薇,猝不及防地得知了她已嫁人的讯息。
此后,他多次在宴会上碰到过他们夫妻,她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滑过他的肩膀,但只当他是个陌生人。这种态度深深刺痛着他。
杨立仁调查过她的那个丈夫,周牧之,相貌倒是过得去,只是稍显文弱,可他在财政部里并不出挑。他不知道这样一个人,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愿意嫁给他的。
那个姓周的根本一点儿也不当心她,任凭她醉了,被女招待扶去了隔壁休息室休息。
他的心思随着她离开了。
这些天一直阴雨绵绵,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寒意。清空的休息室里,壁炉燃着,哔哔啵啵的,地板上铺着宝石蓝卷草羊毛地毯,沙发在靠近壁炉的位置,微微散发着热气。
她斜斜依靠在沙发上,仿佛是吃醉了,朦胧着眼,支着手肘,很疲倦地将头颅埋在雪白的臂弯处小憩着,没有发现他的进来。
杨立仁缓缓走上前,在沙发另一端坐下,目光虚虚落在燃烧着的雪松木柴上,展臂,手指攀着沙发顶沿滑动。
睡梦里的她身躯微微一晃,蓦地向后靠去。
他的手指被夹在她裸露的脊背和皮质沙发之间,心里陡然发空。
杨立仁侧首看她,神情蓦地黯下来。
手指轻轻地蜷缩,微微地颤抖。他无法被解放。
仿佛回到初遇的船上,随着起伏的浪涛,船身也不停晃动着,他们的肩膀时不时就会挨在一起。离得太近,太美好,太危险,对于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严峻考验,那埋藏在感情湖底的心重新浮了起来。
干他这一行的,需要时刻保持清醒。
但此刻,他轻轻嗅着她的呼吸,自己仿佛也感染了醉意。
一墙之隔,大厅人声嗡嗡,交响乐各声部四下埋伏着,攻势此起彼伏,喧嚣的乐声如水般流淌着。
他的心口仿佛贴着一块烧红的炭,烫焦了皮肉,烫化了骨头,可寒冷里的唯一温度,怎么能够舍得放下。杨立仁微微抬头,窗玻璃上反射着两人的身影,凑得极近,反射着他那绝望而不伦的爱。窗外的黑暗轰然涌了进来,阒寂翛然。在这静夜里,只有他们两人。
情至,理则荡然无存。
他阖上眼,抽出手指,蓦地握住了她的手。
这个冷不丁地动作终于唤醒了她。
苏明薇眼睛仍旧是朦胧的,微微泛着潮红,透着眼睫毛静静瞧他。
杨立仁忍不住凑近了她的脸,低声质问着:“你爱他吗你就嫁给了他......”
潮湿的热气直往眼里扑,她不适地眨了下眼:“牧之......”
无限接近的是身体,隔得遥远的是她的心。他的目光焦灼在她平静淡漠的眼睛上,绿珠璎珞壁灯灯罩照射下,她的脸上漾着粼粼的光影。虎口托住她的下颌,对准自己,杨立仁轻呵道:“看着我!”
“啧,为什么这么凶?牧之......”她呢喃着。
“别在我面前提起他!”
苏明薇迷惘地眯起了眼。
杨立仁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用着一种异样的眼神执著问道:“你怎么不问问我疼不疼?嗯?我疼不疼?我很疼。”
手指似被那炽热的温度烫到,苏明薇顺着那轮廓往后滑去,触摸到□□的发根,他的脸从光晕里蓦地跃了出来。她有一瞬间的清醒:“......杨......立仁?”
杨立仁将食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轻柔地微笑,提醒道:“嘘!”隔壁大厅里的喧笑声悄然远去,他彻底遁入虚空之中,俯身吻了下去。那一瞬间,他听到了海风吹动浪涛的声音,深海的漩涡彻底吮吸住了他。
她攥住他衣领的手用力过后,又徐徐松开。
语言是欺骗人的手段,而她在他面前惯来寡言少语,所以他不疑有他。很难想象,未来的中统情报首脑会对一个人这样毫无设防。爱恋使得一个人不再循规蹈矩。道德和法律不过是一种规范人的手段,将原始人包装成了文明人。而战争是文明的陷落,理智暂时屈从于原始的欲望。况且......热烈的爱情从来不会是龌龊的。
他们之间总不该是一段名不经传的风流债。
他筹算着她离婚,时机到了他会出手。新社会了,离婚并不是什么新鲜事,比比皆是。
最先察觉两人情形的是楚材。
早在他于美国匹兹堡大学求学时期,就已和苏明薇相识。那时的她沉静睿智,她的美是有思想的美,去到美国不久就在留学生群体中有了相当的地位,这一切完全与她那外交官的父亲无关。广州再逢,知晓她家道中落,就将她引荐黄埔军校任职。
那一夜,他得知她暗杀陆景仪被立仁拦下。
事后,出于从前交情,他善意提醒她:“不要感情用事。”
她看了他一眼,开口冷淡道:“人不过是她所拥有的总和。没了感情,人由什么所驱动?”
“你现在满身心的只剩下了仇恨。”
“那你呢?校长的崇拜者。”
楚材陡然侧眸,冷酷的镜片上闪动着微光,他长久地看着她。
“我靠仇恨而活,你靠信仰而活,本质上你我之间没有丝毫分别。”她看着他,倏尔微微一笑,“你这幕后的操纵者当的很愉快吧。”
她在燃烧,平静冷淡的外表下隐藏着的一种疯狂的摧毁欲。这种摧毁欲足以毁灭她自己。这令楚材暗暗吃惊。
这段对话结束没有多久,苏明薇就递交了辞呈。
他没有劝阻她,心道她远离广州,远离陆景仪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她和杨立仁在上海重遇。
楚材是理工科出身,研究数理贯通至一定程度,拥有一种绝对冷酷的理智,权衡估量过后,感知事情有向失控发展的趋向。
他察觉出她的异样,提醒了杨立仁。
那年,苏明薇来到上海后,处处碰壁,工作做不久就被辞退,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倒还是有些首饰,可那是她妈妈留下来的遗物,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不会去动。
上司辞退她之时,眼里分明隐藏着惋惜与怜悯。
她知道,都是陆景仪在背后捣的鬼。
他是完全的投机主义,眼见北洋政府摇摇欲坠,当即投入国民党的怀抱。北伐军两线用兵,财政吃紧,他搞得到钱,□□自然重用他。现在调任上海,用关系堵住她的路。
他在等着她向他屈服。
她走了一截子路回到住所,在闸北的一条弄堂里,这一地段租金便宜。人来人往,复杂得很。但市井之中的烟火气息,于她来说也是一种小小的美好。
附近的人在背后讲她的话,揣测她的身份背景,用着暧昧的、轻薄的、看热闹似的语气。
她一概视若不见,听若罔闻,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格外的小心谨慎,回到住所就反锁上门,又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前段时间,陆景仪来过一次。
“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陆景仪环顾四周家具陈设,嫌弃似的啧啧几声,“这种小地方你怎么能是你住的?”他脸上挂着赛璐珞玩偶似的笑容,“明薇,你想清楚尽管来找我。”
说罢,又在桌上留下了名片,潇洒离去。
她从前很天真,指望可以亲手杀了他,现在深有所悟,依陆景仪今时今日的地位,光靠她的个人的力量,根本撼动不了他。她将仇恨提炼,化为更深的隐藏。
过了一周,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周牧之,在财政局工作。
观察许久,她发现了周牧之的另一重身份。
恍恍惚惚走在街上,身边人影憧憧,她走到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
钟声铛铛,悠长辽远,彻底惊醒了她。才发觉自己进了一座西式教堂,雪白的穹顶,阳光透过玻璃射入,管风琴,唱诗班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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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诵唱的赞美诗,宏亮的声浪重重升起来,庄严、宁静、永恒。羔羊的鲜血涌出来,信众心醉神迷举起手,她的眼睛麻木不仁。
谁也帮不了她,只有她自己......依靠的只有她自己。
回到住所后,她擦亮了一根火柴,烧向名片。看着那张滚金象牙白的卡纸一点点于橙红的光里化为灰烬,她噗地吹灭了火焰,眼里闪着泪光,转头应下了这桩婚事。
果不其然,陆景仪那边一下子消停下来。
投机者最会权衡利弊。
杨立仁早已察觉苏明薇的蓄意接近,可那又有什么关系?
床上还有她的气息,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她躺过的地方,仍有温热残余。他躺下去,把脸埋在那个地方,深深吸了一口气。
如果他的爱对她说来不值一提,那来自一个同谋者的爱情是否能吸引住她?
四一二之后,周牧之被抓了。
如杨立仁所料,苏明薇来找了他。
没过多久,周牧之出来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苏明薇食欲不振,经常呕吐,去医院做了检查,才知道是怀孕了。原来她也会怀孕。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也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人,这才是世界上最不可言状的痛苦。制造一个孩子很容易,养育一个孩子却很难。仇恨是不幸的,她不能让孩子滋长在仇恨里。
那天晚上,思忖良久后,她终于开了口。
“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你是我的妻子。”周牧之正在灯光下给她削苹果,刀顿了顿,又继续削,“孩子是你的,就是我的。”
“我从一开始嫁给你就是别有所图。”
“我知道。”皮削完了,他把苹果递给她,镜片后的那束目光温存如初,“我也有事一直瞒着你。”他微微一笑,“两两相抵了。”
“相抵不了。”她摇了摇头,颤声道,“我都知道......你的一切我都知道......”
她知道他的另一重身份,他是共产党,还在党中有一定地位。她嫁给他的原因,一半是为了摆脱陆景仪的纠缠,一半是因为他的这一层身份。共产党有纪律要求“单线联系,夫妻不问”。他不向她透露分毫,她权当不知。
泥足仇恨,长久以来的经历教会她,单枪匹马是不现实的。靠两党间的龃龉呢?在黄埔的时候,她就瞧出两党合作根本维持不久。
后来在聚会上,见到杨立仁,竟是以商人身份出席,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想。
她放任了他的接近。
两党之中注定会有一方获得胜利。婚后,通过财政部官员妻子的身份,她接触到了一些人。若共产党掌控全局,她可以“无意间”得知陆景仪正秘密出卖某个进步人士的名单;若国民党力压一筹,她可以替陆景仪伪造一封通共密信,交给杨立仁。政局已定,北洋降将已不再有价值,以□□多疑的性格,必然清算他。
周牧之被捕,她找上杨立仁,杨立仁跟她说,在释放周牧之和捉捕陆景仪之间,他只能为她做一件事。事到临头,她还是犹疑了......
“我被调往天津,跟我一起走吧。我们重新开始。”周牧之伸手抚摸着她的小腹,静了半晌,“和我们的孩子一起。”
苏明薇凝望着他的眼睛,里头藏着极其认真的神色,缓缓点了头。
在寒冷与宁静中,天空破晓了。伴随着船身的微微摇晃,船舷波光闪耀,船到达了紫竹林码头。
苏明薇站在甲板上眺望远处,云隙间有阳光倾泄下来,海河滚滚波涛泛着阴翳的浑黄色,海鸥在空中追逐着轮船。在命运与意志的抗衡之中,她最终落荒而逃。
他们下了船。
码头上行人来来往往,声音喧嚣,卖茶叶蛋的老妇人,蹲在地上,拿蒲扇扇着炭炉子,烟熏得人眼睛疼。周牧之一手提着行李箱,一手护着苏明薇。搬运工们赤着的上身被晒成了酱色,滚滚淌着汗,汗涔涔的背脊上扛着沉重的货物,从两人身边路过,偌大的箱子遮挡住两人的身形。
低低的风吹拂在脸上,杨念加快脚步,匆匆超过搬运工。
她再次回到了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