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潜伏]被强取豪夺多年后 > 31.Chapter 31
    国民政府自重庆迁都南京以来,杨念还是第一次来南京,也是第一次游玄武湖。

    五洲公园不过寻寻常常,但一路听况文荀聊起四个月前的菊展盛会,倒是津津有味。

    当时曾全城征菊,有柳浪闻莺、白鹤回风,金钩挂月等各色细瓣名菊,征自中央大学、金陵大学等高校,军政机关以及私家园林,午后至晚间往往伴有翠洲露天交响演奏,粱洲光明餐厅推出秋菊湖鲜宴席。

    因是战后还都南京的首届花事盛会,规格额外盛大。军政要员雅聚,市民游园赏花,师生写生,乡下农人特地前来购置便宜菊花。整整一个月,人流川流不息,热闹非凡。

    兜完五洲公园,租了一只船,游玄武湖。

    冬日凄清,岸边梧桐枝干萧疏,空气里弥漫着冷气似的白雾,淡青色湖水平阔沉静。只静静望着,便觉心旷神怡。

    况文荀从果碟上中抓了一小把瓜子递给杨念,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还以为你这次会带着李涯一起回来。”

    杨念盯着平静的湖面:“本来倒是有这个打算。”

    况文荀听后镜片后的眼睛缓缓抬起,仿佛捕捉到了什么似的。

    “吵架了?”

    “算不上,只是在些观念上相左。”心灰意冷似的,她补充了一句,“或许我们这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自幼美貌,且家世不凡,少女时期起,从不缺少爱慕,然而却天生一颗顽石一般的心,始终不为任何人所动。

    久而久之,流出了清高孤傲的名声。一时间,追求者们分作两派,一派因爱生恨,藐视诋毁她;另一派反而越挫越勇,前赴后继。

    对于他们的误解,她不觉冤屈,也无意澄清什么,只觉此两类人都过于浅薄。前者于道德品质上有瑕疵;后者只将她当作了战利品,而非一个平等的人对待。

    她向来注重精神上的契合,秉持着宁缺毋滥的理念。没有料到此去天津,被一个大她十四岁的特务搅动了心湖。

    一个莽撞的初始,从成见开局,警惕过、厌恶过、信赖过、沉迷过,最终戳破幻想,走到了现实里。

    现在她已然知晓了全部的他,一个完完全全、没有遮掩的他,与她理想中的他有所相悖。可她为什么依旧放不下他呢?

    杨念感到自己的煎熬正在加剧,日复一日。

    况文荀留意到她的措辞,分明恋恋不舍。

    况文荀千端万绪,不无感慨道:“那个李涯可真是一个幸福的人。”

    苏念垂眼望着掌心里的琥珀核桃,微微笑着:“是我很幸福。”

    况文荀听得一怔,有点茫然。

    杨念忽而抬眼向他凝视,眼里透着专注而又认真的神色。

    “爱一个人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纵使这段时间以来,各种苦恼惆怅接踵而至,但她觉得爱是一种能力,有这样的能力本身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况文荀垂着眼皮,若有所思。

    杨念凑近了些,觑眼瞧他,好奇地问:“你在外国难道就没谈过恋爱,没有交过女朋友?”

    她在况文荀面前很坦然。他是唯一的知情人,吐露苦水也很自然。于她而言,他本就是一个极可靠的兄长。

    况文荀向西眺望着,冬日午后微弱的阳光下,隐隐约约地可以瞧见那青灰色的明城墙,映着澄澈苍白的天。

    他收回目光,笑了笑,继而语重心长道:“这情热的苦果啊……我还是敬而远之吧。”

    杨念不由取笑他话语间老气横秋。

    “荀哥哥,你年纪轻轻,怎么活得跟老古董似的。难道要学习干爹,同样献身党国?”

    楚材是委座狂热追随者,至今孑然一身。他的政治引路人是他。或许真的一脉相承,也说不定。

    况文荀将眼光投射在杨念的身上。

    天是这样的冷,她的黑发在脑后蓬蓬地拂动着,纵有烟雾蓝羊毛围巾托着面颊,风依旧吹红她面腮,跟扑了胭脂似的,在雪白的肌肤上晕染开来,宛若红灯映雪。她的眼里,潋滟闪烁。

    “念念。”

    “嗯?”

    或许她和李涯真的有缘。

    她是杨家第三代的头一个孩子,也是唯一一个,自然娇贵异常。他少年时期,曾恨过她这一点。但他后来也爱她,跟所有杨家人一样。

    杨立仁对外再冷硬深沉,在家中永远事理通达,家庭观念很重。

    况文荀少年时期耳濡目染之下,深为认同。

    她有权冀望得到自己喜欢的,而非世俗意义上的完美。

    况文荀注视着她,冷不丁地问:

    “真的要和那个李涯一刀两断?从此不复相见?”

    杨念的眼里闪过一丝惶惑。

    战争不过是地域的差别。有太多的不得已。人与人之间的每一面都有可能是最后一面。

    况文荀捉住她的手腕,拨开她的手,从果盘里取了半颗琥珀核桃,置于其掌心之间。

    “小时候,我给你敲核桃。你嫌涩不肯吃。可我敲的核桃在桌上垒成一座小山,没有办法,我只好让阿香姐裹上蜂蜜烤成琥珀核桃。你一下子就变得爱吃极了。”

    杨念一知半解地望着他,无法理解话题怎么就从李涯身上跨越到了核桃身上。

    况文荀微笑着给予她一层更为清晰具体的用意。

    “既然李涯的身上同时兼具你喜欢的和你抗拒的两种特质,为什么不尝试着改变他?”

    恍若被热水烫了一下,杨念一下子弹回了手,但那半颗核桃却在这挣扎之际被攥进了手里。

    她惶惑琢磨话中意,思潮起伏不定,有些出神。

    “我去改变他?”

    况文荀态度柔和。

    “只要目的纯正,何必在意手段?”

    他倒不在意李涯的想法。自认是个冷情的人,在乎的人屈指可数,李涯自然没被囊括其中。

    一种第六感,模糊不定地漂浮在杨念意识中。

    她骤然朝南侧岸边望去。

    萧疏的梧桐树间隐隐可见一道极为熟悉的背影,那人走得又急又快,宽阔的肩膀微微下陷,仿佛按耐着怒气似的,眨眼间便消失了。

    岸边,那条湿漉漉的鹅卵石小径泛着微光。

    ……

    斜晖下,紫云饭店包厢内

    李涯和青浦特训班的同窗好友严致杰面对面对着。

    自金山卫战役后,两人各奔东西,不常见面,见面很容易想起旧日牺牲的好友们。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之间的友情变淡,就如一壶酽酽好茶,越陈越香。

    “还没来得及恭喜你好事将近了。”

    “什么好事?”

    “何必遮掩?什么时候请我喝喜酒?三十好几的人了,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热的贴心人了。”

    李涯倾斜身体,往椅背一靠,紧蹙眉头微微笑着,尽可能做出不甚在意的模样,兴致索然道:“她......琵琶另抱了。”

    说罢就郁郁不作声了。

    眼前浮现白日里见到的场景,她和况文荀一同去游玄武湖。她竟和况文荀泛舟?她怎么能够那么做?难道不清楚泛舟对于他俩的含义吗?定情那晚,唇齿相依……

    那个姓况的会像他那样的吻她吗?

    坐在寒天里,纵屋里生了火炉,也被冻得彻骨酸心,坐立不安起来。

    李涯简直心灰意冷。

    他抽出压在腿下的手掌,给自己斟了杯酒。

    酒是断肠毒药,色是剐骨钢刀,财是要命阎王,所有会阻碍到他信仰、消磨他意志的东西,都被他抛弃了。

    这一次从延安回来却接连破两戒。

    言语之间不乏怨气。

    这令得严致杰吃了一惊,他跟李涯是过了命的交情,什么时候见到他这副为情颠倒的模样,垂着睫毛,像只被抛弃的大狗,独自坐在倾盆大雨的街头。

    “瞧你这语气和眼神,我对那位抛弃你的佳人很是好奇啊。”

    “语气?眼神?”

    李涯敛睫收神,心重重一跳,有种被戳破心事之感。

    “简直就像林黛玉。”

    “别开我玩笑了。”

    “好好好。”

    严致杰欣然应下。

    “她抛弃了我,我不想再聊起她了。”

    两人言归正传,聊起这些年各自的情况,自然又提到了陆桥山私欲膨胀,为了盖过他,私泄情报给稽查队,害得他遭九十四军一顿打。

    严致杰握拳锤了一下他的肩膀,大笑起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那么多年了,你这身子骨还这么能抗揍。”

    当年在青浦特训班时,李涯外表文秀,身手并非最好,却被分到行动班,众人一度不解,后来发现他身体却是最结实,抗揍得很。另一个好友说笑,便是单靠这副身体,也能从战场上活下去。

    两人不约而同有些沉默,显然是想到旧友。

    “郑介民还是出面保了他。”严致杰正色道,“那袁佩林之死,背后说不定也有他的干系。”

    李涯这次忽然被召来南京述职,心道必然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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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由于袁佩林一案。

    “这样的败类……”李涯郁郁道,“就算追究我的责任,上了军事法庭,我也要说党国不公,为党不义。我李涯一片至诚,从未改变。”

    聊到最后,他终究没忍住向他打听起了况文荀的情况。

    严致杰显得有些诧异,将自己知道的消息据实告知。

    “况文荀?他现在可是参军处炙手可热的人物啊!而且......我听说他和杨立仁的女儿打得火热,双方长辈早就乐见其成了。我看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成为杨立仁的乘龙快婿。”

    此话一出,李涯顿感吃惊。

    他感到胸口有一团火在升腾燃烧着。

    早该知道的,那群耍笔杆子的都是这样,惯来甜言蜜语,又喜欢拈花惹草。念念被哄骗了?必然如此。她被况文荀死死地瞒在鼓里。

    若真到了米已成炊的地步,她乃至她的家里难道奈何得了那姓况的?奈何得了杨立仁女儿的报复?

    眼看即将造就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一个小小的推手,已经撼动了他原本的决定。

    李涯倏然间头昏脑胀,汹涌澎湃的情感溢满胸腔。他意识到一点:他要拆散两人。

    首先,要得到她家人的支持。根据以往的交往来看,她极为重视自己家人。

    摆阔也是一种方法。他不怕她家人有所图谋。尽可能地笼络住她家人的心,让她们愿意把她嫁给他。

    保密局行动队队长名声再差,也比高官的乘龙快婿要强。但凡她的家人珍惜她,总会清楚这一点。

    李涯垂首,指尖沿着酒杯壁,一路下滑,弹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

    煞费苦心制定的阴谋诡计却是朝着她去的。

    但就算是乘人之危,也值得内疚一次。

    李涯沉着思索着,摩挲着唇瓣,不禁自嘲地冷笑。

    反正他是注定做不得她眼里的好人。

    他几乎是无意识的,没有经过任何思想上的斗争,就在内心的驱动下做出了决断。

    现今只差知晓她家人的住址了。

    他骤然间抬起头,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灼灼地盯着严致杰。

    “致杰,我要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事?你尽管说。”

    突地,一阵急促的吱呀吱呀声,仿佛旧木地板挤动,伴随着人群喧嚣声,突破重重围困来到门外。

    包间的门被人蓦地推开。

    严致杰大为恼火,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谁啊?”视线落在面前的年轻女人身上,他霎时顿住,语气缓和下来,“这位小姐你是……”

    话音未落,她从他身前疾趋而过,一径朝里走,带起一阵风。

    严致杰皱起眉,转身,朝里望去。

    李涯蓦地站立起来,神情大变。

    那个年轻女人也在他面前站定。

    李涯的眼睛只看得见她,近在眼前,却高不可攀。

    头顶上是一盏花型吊灯,透明琉璃灯罩,昏黄的灯光,低低地垂射着。她微微仰着面,望他,漆发里歇落着一小汪青碧的湖水,粼粼闪着,透着一种魅艳的荒凉。

    就如聊斋里的书生,置身荒庙,女鬼幻化成他的意中人,专为吸取他的精气。

    他恍恍惚惚,只觉得自己仿佛行走在真实与虚幻的边缘。

    李涯于灯光中望着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迟疑道:“......念念?你怎么......”

    她一言不发,只仰头朝着他微微笑着,伸出一根食指小心翼翼地触碰上他脖颈间的风纪扣,缓缓摩挲着那颗冷硬的金属纽扣。

    李涯目光描摹着她的双眼、她的脸庞、她的那只手,神色微微动容着。

    就在他伸手触碰上她手背的前一秒,啪的一声,她扇了他一巴掌。

    “你跑什么?”杨念气道。

    李涯浑身震了一震。

    “你不是在天津吗?什么时候来的南京?和我同一班火车。还装模作样的来送我!”

    杨念忽而发觉什么,凑近,捏住衣襟,嗅了嗅。一阵热腾腾的酒气朝她浮来。

    “你还喝了酒!骗子!你明明跟我说过你滴酒不沾的!”

    杨念环视一周,目光缓缓落在严致杰身上。

    那眼神险凛凛的,无法逼视,严致杰仿佛对那一巴掌感同身受,微举双手,无辜轻摆,以示清白,又眼里含着笑,看热闹似的望向李涯。

    一直怔愣在原地的李涯终于意识到眼前人并非虚幻,一把将她揽进了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