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欠着身扶着她的双肩,一字一句道,“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家奴,而今重权在握,就是为了不再有求于人。”

    祝余听闻勾了勾嘴角,眼底却无丝毫笑意。任人宰割?果然无论从前自己有多真心待他,他依旧只记得过往的耻辱。

    罢了,往事如烟,她也不怨他。

    梁筠见祝余没什么反应,顿了顿又道,“日后与任何人往来,都定要提前同郁离说,好吗?”似是怕她再拒绝,又补充,“毕竟,我们是共谋。”

    “梁筠,我们都长大了。我已不是祝家小姐,而你……也再也不会是郁离。”她面色平静,已然从回忆里抽身。

    这话说的冷情又坦荡,她如今已嫁入王府,就算从前再怎么依赖梁筠,现在也不会再事事同他讲。

    从前的郁离,在离开祝府的那一刻便不复存在了,而如今的梁筠,则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更是她夫君的同僚。

    就算一起谋事,二人的关系也应止步于此。

    他要她往后无论遇见谁都同他报备,究竟是为了成事,还是单纯的控制欲作祟?

    在祝余心中,答案不言而喻。

    今日只是遇见了与她无甚瓜葛的祝云谦,他都如此不愿,往后岂不是要处处活在他的监视之下?

    念及此,祝余声音也冷下来,“放心,你我所图之事,我会事无巨细同你交代清楚。”她回望着他,“至于我愿意与谁往来,想和谁叙旧,就不劳梁大人费心了。”

    “麦冬……”

    他唤她乳名,可她已不再会心口一软。

    “外面人心险恶,你不懂他们有多卑鄙,乖乖留在司天台,听话……”

    从邺王的药愈发不起作用后,她便被派来监督制药进度,算下来,几乎日日耗在司天台却只当摆设。

    祝余知道,若非梁筠的会意,圣上和德妃也不会如此痛快地将她支来。

    虽然她亦不愿伴邺王左右,可他如此用计将她圈在身旁,今日又控制不让她与他人往来,祝余心底到底生出几分不忿。

    “梁筠,你若日日想让我在你眼皮底下,当初又何必提议让我嫁给邺王。”

    梁筠听后猛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她,祝余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低头不言语。毕竟嫁给邺王,也是自己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没有理由怨他。

    下一刻,一个坚硬的胸膛,带着竹叶的清香,将祝余淹没。

    窗外蝉鸣不止,衬的屋里格外寂静。

    祝余呆呆地将脸埋在梁筠胸口,一时回不过神来,长大后,她再也未同他如此亲密过了。

    他的大掌抚在她的后脑上,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这就想法子,让你同他和离。”

    祝余在他怀中睁大了眼睛。

    和离?他竟说得如此轻飘飘!当初抛下终身幸福咬牙做的决定,竟能如此当成儿戏?!那她嫁之前的挣扎、妥协、不甘又算什么?!

    她气笑了,只觉得荒唐,为了父亲的案子、为了他的安危,自己赌上一切嫁进王府,而今日才发现,她这颗棋子,轻如鸿毛。

    看来当初他定然有一万种方式调查刺杀之事,只是选择了最方便、最听话、也最容易利用的她。

    祝余恨自己单纯,更恨自己还在乎他。

    眼泪不争气地奔涌而出,一滴滴渗进梁筠的衣襟里。

    看着眼前只在父亲离世才肯流泪的女孩,现在满脸泪痕,梁筠慌了神。

    他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过分的话,急忙用手指去抹掉她脸上的泪珠。

    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不哭,麦冬,你想和离便和离,想休夫便休夫,我都帮你。只是……别哭……”

    祝余从他的怀中挣开,用袖子粗糙地抹了抹脸上的泪,眼神中抛却了所有的依恋,无比清明。

    “梁筠,我落子无悔。”

    她神色郑重,对他的眷恋消融在这炎夏中。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又将她用双臂圈起,无论怎么挣扎都不放开。

    麦冬,你落子无悔,那我可以说,我后悔了吗……

    后悔当初不告而别、后悔让你嫁给邺王、后悔没有好好审视自己的心。

    从前只当你是孩子,对你的感情也只当是责任与爱护,而今看来,似乎不止于此。可究竟这感情是什么,又说不清道不明。

    处事周全、运筹帷幄的梁大人,头一回产生迷惘。

    他不知不觉将双臂圈地更紧,不给她一丝挣脱的余地。

    “你同我说这些逾距的话,又做逾距的事,怎么,梁大人很享受这种禁忌的感觉吗?”

    怀中的人声音闷闷的,冷冰冰地开口。

    梁筠一僵,无措地将她放开。

    他忘了,他们已经不是儿时那种相互需要、相互依存的关系,她也不再是那个时时要粘着他,日日同他撒娇的孩子。

    她是邺王妃、是他人之妻。

    这一切,都出自他的手笔,是他,亲手斩断了他们的关系。

    而他却要求她如从前一般依赖、知无不言。

    这一刻他才发觉,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卑鄙的人。

    ……

    “与邺王成婚半年有余,将将打探到了阴谋外围的周公公,太慢了。”祝余不再追逐儿女情长,分析起事态冷静地可怕,“明日起,我将约苍云玉坊的掌柜好好问问,这归山玉究竟从何而来。”

    说完,便迈开步子往栖川阁外走,“至于炼丹,从今往后,监督炼丹的事全权交给王府管事。梁大人,告辞。”

    祝余走后,梁筠就这样站在房中一动未动,双臂还残留着她的温度,鼻息间还有她发上皂角的清香。

    可眼前的人儿,却不知何时才能再回到他身边。

    她走得决绝,不给他丝毫缓冲的机会,而他连留住她的立场也没有。

    今日以后,她便要日日伴邺王左右了吧,痴傻的邺王似乎也格外听她的话。一想到他们促膝而坐的场景,他眉头倏地收紧。

    不,不可以,他一手带大的女孩,怎么能与那种人亲近。

    邺王,他算什么东西?!

    -

    祝余回王府后,便马不停蹄地让管家去约苍云玉坊的掌柜。

    平日里虽不少王公贵族光临玉坊,可被请上门还是头一糟,尤其还是鼎鼎大名的邺王。

    掌柜多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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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拘谨,不知即将面对的是玉面还是罗刹。

    祝余那日在玉坊虽是女扮男装,可谨慎起见,还是决定不与掌柜面对面。她命人将会客厅中间装上一扇半透的帷幔,她居于里侧,而掌柜在外。

    不久,窸窸窣窣的脚步身靠近。

    “小人苍云玉坊掌柜,参见邺王殿下。”

    帷幔外,一道并不高挑的熟悉的身影叩拜,他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唯唯诺诺。

    “掌柜免礼。”祝余淡淡道。

    掌柜耳朵一动,未想到竟是女人的声音,而这女人的声音似乎有一丝丝耳熟。

    一旁的橘叶见掌柜有些犹豫,便道,“王妃让你起来。”

    “是,是。”原来是邺王妃,不用面对阴晴不定的邺王,掌柜长舒一口气。

    “不知今日王妃召小人前来,是有何事,小人定效犬马之力。”

    “既然如此,便开门见山了。”祝余道,“前些日子在公里见德妃娘娘的玉如意不错,也想寻一个好料子的。”

    掌柜眼睛转了转,心道原来是生意来了,顿时脸上笑开了花,“王妃看上的,定是极好的玩意儿,不瞒您说,我们苍云玉坊的料子个顶个的上乘,不知哪种玉料能入的了您的眼?”

    “要细腻温润的,不要宫里人人都用的和田玉,还有什么其他选择?”

    “这……”掌柜犯了难,按理说最好的便是和田玉,这也是宫里最常用的选择。可这王妃偏要特立独行,真叫人难办。

    “没有?橘叶,送客吧。”

    “有,有!”掌柜不想失了这门生意,更不想得罪王妃,连忙道,“昆仑玉就十分不错,我命人挑几块上称的送到府上给您过目。”

    “昆仑玉我有了,不稀罕,还有没有产量不高但上成的?”

    掌柜又沉默了半晌。

    此时祝余开始加码,“价钱不是问题。”

    “当然当然,您金枝玉叶,昆仑玉常见了些。”掌柜抹了抹头上的汗。

    “听说独山玉不错,我还从未见过,你那里可有好的?”

    “没有。”掌柜一口回绝,又觉得不妥,“王妃,独山玉品质参差不齐,怕是配不上您。”

    “怎么?听你这意思,怕我们王府付不起银钱?”祝余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威压直冲掌柜面门。

    怎么又是烫手的独山玉!掌柜腹诽,却还想挣扎。

    “不敢不敢,可这玉石近期确实没有合适的,请王妃降罪。”

    “好,既然如此,那我便做不了主了,橘叶,唤邺王来和掌柜的说几句吧。”

    半透帷幔另一侧,祝余见掌柜的抖了抖,她暗笑,果然邺王疯癫的名声可以震慑四方。

    她继续添油加醋,“等邺王来了还不满意,你们苍云玉坊怕是干不长了。”

    “留步留步,王妃小人还有话要说。”掌柜服了软。

    “并非小人不愿,而是这独山玉每次进货都是固定的人与东家联络,我们实在是做不了主。”

    “既然如此,那便叫你们东家前来,再不济,叫掌管独山玉的那人也可。”

    掌柜如获特赦,连连点头称是。

    “王妃放心,明日我便让他来您府上复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