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离,唤你郁离可好?”祝余兴奋道。

    梁筠一怔,他本以为她会给他取一些阿猫阿狗可爱的名字,或者是随意找几个字打发了事,没想到竟取了这样一个风雅的名字。

    “我特意请教了夫子,知道你名字有竹子的意思。”她上前一步继续道,“繁荫上郁郁,促节下离离,就是从这诗中取的,你可喜欢?”

    梁筠眼底闪过一丝苦涩,点了点头,“喜欢。”

    如果叫个贱名,他日后还可以劝慰自己不过是曾经的不堪,丢弃便罢。可名字越风雅,越和他的处境形成强烈的反差,就越在无时无刻提醒着他为奴的屈辱。

    他不想让她取名,哪怕叫他“喂”都好过现在。可依附于人,又有什么办法呢?况且面对的还是个垂髫小儿。

    从此,郁离便是他的代号,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普天下已经没有了梁筠,只剩郁离,以最卑微的身份苟活于世。

    ……

    “郁离,我要喝水,你去帮我倒。”

    “郁离,今日夫子教的课业好难,你帮我写吧。”

    “郁离,我做噩梦了,你今天在我房里守着好吗?”

    自从取了这个名字,祝余便日日挂在嘴边,她感觉沟通也顺畅了,唤他也不拗口了。日复一日,他予取予求,唤的次数多了,便自然与他更亲近了。

    这段时日祝余长高了些,她站在梁筠面前,抬起手试图和他比比身高。却未曾想他也抽条了,个头竟然比她窜地更猛。

    不过许是伙食的缘故,少年却更加纤瘦了,真的如同一支竹,笔挺、颀长、脊背不曾弯折。

    冬去春来,晚膳后祝余有些春困,她独自在院中踱步,不知怎地就到了梁筠跟前。

    此时他正端着碗吃饭,他进食十分文雅,没有响动。不像府内其他长工,吃饭总要谈天说地大声吆喝,吐沫四溅,饭粒邋遢地到处都是。

    此时,他正干净利落地夹菜,见她来,飞快将碗中的食物一扫而光。

    “今日吃什么?”祝余好奇,她只知他们都是粗茶淡饭,却并不知道是什么。

    她扒着头望向他碗里,里面依稀只有些许淡黄的粟米,和几根看起来咬都咬不动的菜叶。

    祝余皱眉,看着这些饭菜就难以下咽。可他的神情却怡然自得。

    他这么瘦,会不会每天吃不饱?

    忽然一个想法在她脑海中浮现,可过后又摇摇头,心道府上再怎么样,也不会短他们吃食的。

    可这个想法却如同一根针一样钉在了她的脑海里。

    于是,某一日她便跟在侍女身后,悄悄溜进了下人们做饭的厨房旁。

    完全不一样,和自己吃饭的小厨房天差地别。

    透过窗户探着头往里看,地板黢黑,油渍遍地,天花板也被油烟讯地泛黄。今日的食材是最简单的东西,麦麸、粟米、野菜,还有少许的肉渣。

    “王婶子,今日这饭食还有肉呀。”一个穿着朴素的侍女同老妇寒暄。

    “是啊,祝大人慷慨,咱们这不比弯腰种田强多了。”老妇语气感慨。

    这一餐对于她这个官家小姐来说是绝对上不了桌的,可下人们却觉得有荤有素,着实不错。

    转眼间,这热气腾腾的大锅伙食便出锅了,仆从们鱼贯而入,领着自己的那份。

    怎么没有郁离的?祝余看了半天,也没发现他的碗筷。

    渐渐地,人群散去,还是没有他的身影,她开始有些慌了。

    “大哥,那贱奴整日在主家小姐那威风,他这份,咱们直接分了吧!”

    “想必他在小姐那已经吃香喝辣了,这一份,自然是咱们的哈哈!”

    两个出力的伙计弯腰将最后一份肉汤乘上,丝毫没有留的意思。

    厨房已经空空如也,只剩角落里一副不起眼的碗筷放这些残羹冷炙。那是郁离的。

    祝余十分愤恨,他们怎能如此欺负人呢?吃饭不通知郁离也就罢了,还要抢走他本就不多的肉汤,实在是可恨!

    一道高挑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赶在最后一刻,他终于来了。他看着碗底的饭,无谓地笑了笑,似是早已习惯如此。

    他们说他跟着她吃香喝辣?那好!那她就偏要这么做!

    -

    祝余的小厨房今日格外忙碌。

    平日里她不怎么能吃肉类,做的都是些清单的小菜和粥食,今日却一反常态,吩咐要多加一倍的菜。

    余氏听闻十分欣喜,想着宝贝女儿终于能走出心疾,不再厌食,她便让小厨房多做、换着花样做,生怕祝余不喜欢。

    祝余下了家塾回到别院,进门便被肉香熏得直皱眉。可想到她自己的计划,又深吸了口气生生忍住心中的不适。

    盐焗八宝鸭、炙烤猪肘、红闷羊肉……

    餐桌前的一道道,都是余氏特意吩咐小厨房准备的,分量不大,但每个都色泽油亮、气味浓郁,摆盘十分精致。

    可看着这些肉类,祝余顿时没了胃口,坐在桌前,只蔫蔫夹青菜吃。

    “郁离,母亲礼佛见不得浪费,这些吃食好腻,我吃不下,你来打扫吧。”

    她看似不经意地同他道,眼神却偷瞟他的反应。

    “身份有别,同席不妥。”他出言拒绝。

    “这是命令,你胆敢不从?”祝余这一出就是为梁筠准备的,听到他不肯,她有些焦急。

    梁筠盯着她一瞬不瞬,似乎在探究她的心思。忽而低下头浅笑,似是愉悦,又似自嘲。

    “好,我吃。”

    他一股脑将饭食拨到自己的碗中,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

    肉汁迸发的气味钻进祝余鼻腔,她更加不适了,喝了口水,堪堪忍住干呕的冲动。

    碗中的蔬菜也吃不下了,她索性撂了筷,看着他吃。

    他吃得极快,却十分斯文,半点不像饿了许久的贱奴,反而生出了些优雅之感。祝余撑着头,若有所思。

    在这安静的时刻,忽然他笑了笑。

    问道,“是不是从前,你也如此这般喂过踏雪?”

    祝余怔住,她从未想过他竟然会这么想,“没有…我不是…”她矢口否认,为自己辩解。

    “没关系,论身份地位,我的确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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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它。”

    他就这样笑着同她说,眼底里有着往日里见不到的怅然,与…苦涩。

    “别这样郁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

    “只是看我可怜。”

    祝余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没说错,她的心态的确和当初养踏雪时有异曲同工,怕它吃不饱、怕它过不好。

    可她的本意,也并非作践他,却误打误撞,重伤了他的自尊。

    诺大的房间中,二人相顾无言。

    许久后,他走到她面前,端起她面前的剩饭,飞快吞下。

    “你这是做什么?!”祝余扒着他的手臂,想阻止他这突如其来怪异的举动。

    他放下碗筷,弯腰与她平视,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从未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不是说礼佛之人见不得浪费?我替你吃剩下的,也算积了功德。”

    祝余脸上微红,她速来吃饭挑剔,又见不得荤腥,如今被他当面拆穿有些不好意思。

    “你可当真?”祝余小声问道,“先前不还嫌弃地紧……”

    “为主人排忧解难,郁离甘之如饴。”

    梁筠转头收拾坐上的残羹冷炙,看着那些吃剩的骨渣,他依旧觉得喂他如喂狗般耻辱。

    可在听到她小心翼翼的解释、不着痕迹的维护时候,又忽然释然。

    她发心不坏,人又干净纯粹,也许,他可以尝试着……对她卸下防备。

    往后的日子,他们总是先后进餐。她的小菜吃不完,他的粗食不够吃,如此折中,二人竟然生出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起初,她尝试着先将饭菜拨出来留给他,他却不肯,逼她多吃,她只得作罢。

    后来,她努力只动一边的食物,尽量给他干干净净的饭菜。他却毫不在意,次次将她碗里的一扫而净。

    再后来,祝余也习惯了,不再拘着,想吃什么便和小厨房吩咐,吃不完总有人兜底。

    不到两个月,因着吃食丰富、有人陪伴,她面色红润起来,脸颊比往日圆润了不少,个子也窜了一些。祝迁看到不由连连点头,又若有所思地撇了梁筠一眼。

    梁筠也比从前结实了,臂膀在粗糙的麻衣下微微隆起,背脊也更加笔直。就连洒扫的侍女,都禁不住多看两眼。

    祝迁见祝余气色好了不少,大手一挥,准许梁筠随意使用小厨房。这可是那些长工都没有的待遇。

    祝余听闻十分兴奋,拉着梁筠直奔小厨房。

    “郁离,你可会烧饭?娘亲从前教过我,好难的。”她喏喏,“我到现在,也只会煮面……”

    “从前流浪的时候也曾做过,但手艺不精,难登大雅之堂。”

    “快试试!”祝余听闻他会,更加好奇了。

    炊烟袅袅,烟火人间。

    祝余觉得,世上没有人样样都会,样样精通。除了她的郁离。

    自那以后,她的伙食几乎由他一手包办,从口味到咸淡,他竟然不知不觉间已经超越祝余的双亲,成为最了解的人。

    而他被允许的活动的范围,又多了一个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