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和尚？
柳沅心中发笑，依稀记得这似乎是某个地方骂人的话。她的目光在和尚身上打转，不由得觉得对方的光头在这样严肃的场合里显得有些滑稽。
肖客问着和尚一些事，柳沅趁机往贺致这边靠了靠，轻声问：“师兄，你在外可有名号？”
少女眼睛亮晶晶，还带着一抹泪浸染出的嫣红，此时湿漉漉地看向自己，贺致心中入石子投湖般泛起丝丝涟漪。半响后他语气涩然开口：“尚无。”
柳沅见师兄神色有些落寞，一时之间有些后悔问这个事情，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好轻声安抚道：“毕竟连我们师父这样出名的人，旁人也只是尊称归元道长。”
说到这里柳沅不知想到了什么，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她看着交谈的和尚和刀客，偏头对贺致道：“我们以后定会出名，到时候你我各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号，说不准还会有组合名儿呢。比如莺州双绝？或者是……”柳沅故作思索，最后笑吟吟吐出四个字。
——“剑花双璧。”
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贺致挑眉问道。
柳沅将落在肩上的发丝甩开，苦恼道：“因为现下我也想不出什么好名字。剑呢，自然是师兄的沧澜剑，我自己实在是想不到该取哪个字，索性取第一次见面师兄送我的芍药花好了。”
越说越觉得合理，柳沅自己十分满意：“还有白萼，可不也是花儿？”
贺致不置可否，只是笑。
他很期待那一天，柳沅找到自己的名，二人携手扬名的那一天。
“妹子过来看看这边。”肖客扬声喊道。
初见时柳沅以为肖客是个多么冷清严肃的人，等张口说话后才发现完全不是。
柳沅应声：“来了。”
他们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另一边，柳沅只好擦着灯火边儿向那里挪去，或许是受到柳沅他乡遇故知的影响，刚刚还紧张无比的气氛现在已经可以悠闲地喝茶了。
大家缩在圈里小声闲谈着，目光盯着外面，怕影子乱入，此时轻手轻脚地给柳沅让位置。
在见识过柳沅贺致已经和尚刀客的本事后，众人已经把心神都稳在了这四人身上。众星捧月惯了的孟晞，见此场景心中有着说不出的感觉，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叹。
“怎么了？”孟识君皱眉问道。
孟晞没多言，只摇摇头道：“只是觉得，原来这世界还有这样的事，这样的人。”
肖客指着地上一块黑布问：“这是你们谁身上的？”
柳沅下意识去看贺致，谁让这人穿惯了黑衣。仔细看去，原来并不是他身上的，松了口气，答道：“不知。”
和尚双手相扣：“既不是你们的，那便是这影子妖的，它居然还穿衣服，这么讲究？”
柳沅注意到了和尚的用词，“它”。
贺致跟在柳沅身后，似看出了柳沅心中所想，问道：“为何是它不是它们？”毕竟刚刚四面八方那样多。
和尚摇摇头，手指上还残存着朱砂的颜色，他扫过周围漆黑的地方，笃定道：“就是它。”
影子妖似乎被激怒，三景楼无名地发颤了一下。
宋荷的声音响起，凄婉锐利：“你便是它，它便是你。这世界就是如此，每个人都是影子！”
柳沅眉头一皱，觉得宋荷的声音带着些引诱人的感觉。
“你们和影子又有什么分别！”
宋荷的声音垂落下来，蛊惑人心的气音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围的人在刚才轻松的氛围里放松了防备，此时又被宋荷的声音侵扰，已经开始面露疑惑，似乎真的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孟晞和孟识君尤为甚也。
只见二人目中凄凉和悲楚交加，似乎对命运抱有极大的愤懑，又压在平静的面皮之下，若不是柳沅惊鸿一瞥，怕是永远也看不见这一幕。
柳沅心中大吃一惊，但此时也顾不得细究这俩人的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让大家稳住心神。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有被影响，但按情况看好像只有她可以开口说话。
柳沅清了清嗓子，黛眉倒竖，开口呵斥道：“好大的胆子，张口闭口都是这些劳什子吓唬人的话！你可知道何为影子何为人！我们走在光亮下才会有影子，没有我，就什么也没有！”
这一番话荡气回肠，传遍在三景楼每一个角落。柳沅刻意把声音放得很大，却不见嘶吼声，嗓音清甜有力，如一捧凉润清水泼在每个人头上，浇得人为之一振。
贺致最先回过神，他的脑中还残存着父母对他的斥责，嫌弃的眼神和意有所指的话语戳着他的心肉，酸淋淋地发痛。
听见这话，贺致眼前的虚景消失，地上燃到一半的蜡烛晃了晃，眼前人面上明暗斑驳，一双眼却亮得惊人。
柳沅的发丝已经凌乱，许是因为刚刚的话，脸上还带着未消的红晕。可贺致一眼望去，看见的却是她坚毅的面容，似水流冲击下的玉石，晶莹果敢。
“师妹……”他呢喃。
这对于贺致而言无比漫长的一瞬转眼即过。
柳沅见贺致不再垂头不语，见此举可行，心中一喜，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喊到：“我们这里的人，都不怕你这一句话。宋莲变成这样，我们心里都难受，倒不如把你记得的说出来，我来替你讨回公道！”
宋荷凄凄笑了一声，呵道：“你倒是牙尖嘴利！来往多屠夫，恨不得把人拆之入腹，我如何信得了你！”
身旁的肖客一刀劈出：“既然信不得，那就争个你死我活！”
柳沅手持青剑紧跟其后，心中只想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贺致沧澜剑离手自动，一张张符纸浮在他身前，他口中念决，布了个符阵。
下一瞬符纸纷飞而出，三张围成一个结界。
柳沅足尖点在桌上，剑锋跟着师兄的符纸而动，符纸贴在那里，那里便困住一方影子，她一剑斩杀，好不快意。
可惜她入门太晚，这样的阵法都还没学会，不然就可以和师兄一起结阵诛妖了。
还没来得及遗憾，门口已经传来了异动，柳沅心中暗道不好。
肖客手下一位耳力好的人皱眉道：“有人来了。”
“谁？”柳沅又斩一片黑影。
“两拨人，后一波人人数众多，行动有素恐怕是官兵。”
柳沅心中开始烦躁，不知道这影子妖是怎么回事，杀也杀不完，斩也斩不尽，总是碎而又结，死而复生。
肖客喊道：“和尚，你行不行！”
贺致正在苦苦支撑，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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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鲜血溢出，正接着画符念诀。
下面的和尚急得团团转，口中道：“按道理来说影子妖定然是有本物的，不然何来的影子！但此地只有一个宋荷，她被影子护在中间我们如何近得了身！”
柳沅想起来那条阴凉不适的走道。
她觉得这影子妖的本物未必是这两个人，若本物真是这两个双生并蒂莲，总怎会让宋莲走丢？又怎会在此地开了这么多年的店？
她当机立断，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剑锋一转翻身下了桌，直奔走道而去。
本来有条不紊围着贺致肖客攻击的黑影一顿，而后疯狂地朝柳沅涌去。贺致最先动作，沧澜剑回手，朝柳沅飞奔而去。
柳沅一瞬间被黑影围住，倒不慌乱，这下算是印证了她的猜想。一道黑影咬住了她的小臂，她大喊：“本物在走道！去后厨的路上！”
声音传入贺致肖客的耳中，他们朝这边赶来，却被密如黑水的影子拦住，一时之间竟都负了伤。
柳沅又被咬中，手中青剑差点脱手，她有点低估了影子妖的本事。伤痛传来的同时，她心中疑惑：那为何刚刚影妖显得这样弱？
来不及思考，更多蜂拥而至的黑影把她包围。
柳沅苦笑，看来今天真是要被活活磨死在这里了，这影子妖虽不能一击致命，但密集的攻势实在折磨。
千钧一发之际，和尚撒出来一把不知名的东西，火光冲天骤然出现，柳沅被刺激得闭眼，耳中听见一声冲天的哮声。
嗷呜——
柳沅睁开眼，只见一只白身黑足的大兽从外闯入，把门撞得粉碎，那兽额间有一抹红印，双瞳泛着金光，威风凛凛。
又一声大吼，围在柳沅身边的黑影被瞬间蒸发，楼中瞬间干净了一半，连未被灯火照亮的暗处也澄澈了几分。
“毛球？”柳沅惊喜喊到。
中间的宋荷被震了下来，恢复了最初见的模样，一身橘红带黄的衣裙无力垂落，似一朵半枯残莲。
柳沅飞身冲进走道，身后跟着四只爪子奔跑的毛球。
毛球从墙壁侧面刨出一只黑匣子，见柳沅受伤，哼哼着把她托在身上叼起盒子回到了众人面前。
贺致正杵着剑喘气，见毛球赶来摸了摸它的头，接过柳沅扶起，两人相互搀扶站着。
毛球只看了他们俩人一眼，便又飞奔而出，头也不回地往密林深处闯着。
毛球逃出很远后，众人才从发定中恢复神智，只见黑影散尽，心中称奇。
柳沅靠在贺致肩上，喘着气问道：“毛球怎么回事？”
贺致把示意和尚捡起黑匣，轻声回答：“望天吼是异兽，不宜在外见人。且它一声吼出，场中人、妖都会发定，若是被心怀不轨之人知晓，会有大乱。”
柳沅心想，既然大家都会发定，那旁人如何知晓记得？不过想法刚出，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就是那个意外。
和尚一把朱砂撒在黑匣上，有狠狠贴了几张符，终于放下心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气。
场外已经传来了官兵的脚步声，柳沅回味过来身上的伤痛，她忽然眼前一黑，直挺挺昏了过去。
眼睛闭上前的最后，柳沅心中闪过的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想法。
——师兄的怀里好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