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住的地方比索薇想的还小。
白墙、矮吊灯,没什么多余陈设,只最外侧连着一方敞开的平台,几只猫挤在石沿上晒光,喵声此起彼伏。
平台与厨房之间空出一块地,摆着张棕木餐桌。
索薇刚坐下,猫便溜了几只下来,在她靴边绕来绕去。其中一只大橘猫仰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后腿一蹬,跳上她膝盖。
下一刻,它还想往桌上蹿,被索薇眼疾手快一把从腋下兜住,将那团毛绒绒抱了起来。
橘猫也不挣扎,四只爪子往下一垂,肥肥的腮帮子被举到眼前,圆眼睛跟索薇对着看。
她不太懂猫的种类,只听说法环塔里的流浪猫,都是最早被人带进塔里的几只猫繁育下来的,混了这么多年,和塔外的品种不大一样。
索薇和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转头朝厨房问:“你平时都跟它们住一起吗?”
“嗯。”厨房那边传来瑟兰平静的回答。
索薇抱着猫看过去。
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腰间系着一条浅色围腰,袖子挽到小臂上,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胳膊。
听着煎蛋翻面的滋滋声响,闻着肉条酥炸的香味,怀里的猫也不动了,一人一猫就这么看着瑟兰做饭。
索薇忽然觉得有趣。本来以为自己这种住流民街的学生已经够稀罕了,居然还有住在流民街的光耀骑士。
还帮隔壁奶奶收信件,养流浪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长大在这里的居家青年呢。
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变态吗?
捉摸不透的男人。
怀里的橘猫忽然扭了扭身子,喉咙里“呜”了一声,四只爪子一收一蹬,便从索薇手里挣出去,落地后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小心。”温和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它们不喜欢被一直抱着。”
索薇转过头,看见瑟兰端着早餐走过来。
男人静静将把盘子放到桌上。
索薇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从没这样正面看过他。
细细端详之下,确实挺好看。清澈的水蓝色眼睛,一种永远干净、冷清的表情,没有那种骑士该有的嚣张跋扈激动的表情。
想来,那时候问他“敢说没有欺负过流民吗”恐怕还真问错人了……不过说来,真有这样的骑士吗?
瑟兰察觉到她的目光,碰了一下盘沿,“不吃么?”
索薇低头看了一眼。
煎蛋边缘金黄,培根微微卷起,油光裹在焦脆的边上,还冒着热气。
“吃啊。”
她拿起刀叉,挑了一口。
入口却意外滑嫩,蛋黄火候刚好,培根脆而不焦,咸香混着油脂味。
“好吃!”索薇眼睛一瞬亮了。
瑟兰站在旁边,听见这话也没回答,只是眉头松了些,转身便去收拾锅子。
索薇嚼着东西,含含糊糊道:“你说你有这手艺,干嘛想不开来法环塔呜……”
她把那一口吞下去,又看向灶台边忙碌的男人,“待在骑士团里有什么好?笑面虎长官,恃强凌弱的同僚,整日穿着盔甲招摇过市。为什么非要做骑士啊?”
瑟兰洗完锅,拿布擦干水迹,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可以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吗?”
“可以啊。”索薇又叉起一片培根,
“我就是觉得,你哪里都不像个骑士。不在外头享福,跑来这种地方,实在太暴殄天物了。”
“……”
瑟兰沉默一会儿,挂好锅子,回过头:“你来找我,就是来审视我的么?”
“不,也不全是。”索薇点了点唇边,像是真在回想,“我想想,我是为什么来着……”
她忽然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
瑟兰看着她,等着下文,她却又不说了,只指了指对面那把空椅子:“你坐。”
瑟兰看了看那把椅子,又看了看索薇。心道明明是自己家,眼下反倒成了被招待的客人。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拉开椅子坐下,“什么事?”
索薇叉起一口煎蛋吃进嘴里,看向他,手上的刀叉也竖起来,
“那天你说,把我、米栗和尤匹的资料都看过了。”她嘴上咀嚼着,面色倒很认真,“你在哪儿看的?”
“档案室。”瑟兰道,“怎么了?”
“是四十九层那个,还是高层的总档案室?”
“四十九层。”
“还真是?”索薇愣了一下,将那一口吞掉,“看来他们还真把东西都挪下来了……”
她喃喃一句,又问:“那你看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瑟兰蹙眉,却没说话。
索薇“哎呀”一声,竟伸手去蘸了点盘子里的油,在桌面上画出一道纹路。那纹路像两道弯线交错扣住,中间嵌着一个六角星,外沿又分出几枚短钩。
“大概这样。”她抬眼看他,“你有看见类似的魔法纹路吗?”
瑟兰盯着桌上仔细看了看。
他想事情的时候表情也很安静,低垂着眼睫,半晌没有说话。
索薇就等着他,忍不住补充:“可能在地上、墙上,或者天花板上,也可能藏在更隐蔽的地方……总之你一定要好好想想。”
这次话音才落,瑟兰便道:“好像的确有。”
“真的?在哪里?”索薇立刻追问。
“最靠内的一堵墙上。”瑟兰回忆着,“不过有人把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那就对了!”索薇一拍手。
“所以这是什么?”瑟兰问。
“一种高级法师用来封存连通池的魔法纹,我也是在书上看来的啦。”索薇答得轻松,“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帮我确认了它真的存在,那一切就好办多了。”
瑟兰没听明白,只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妙:“你想做什么?”
索薇挤出一个坏坏的笑,却不正面回答:“还有件事,想请你帮我。你一定要答应,因为这事有且只有你能帮。”
瑟兰看着她,一瞬有些头皮发麻。
索薇说了请。
如此讨厌他的索薇竟然说了请。
但这种感觉很糟,因为听着实在不像什么好事。
“你先说什么事。”
“你答应我就说。”
“……”
瑟兰无动于衷,索薇也不跟他坚持,又继续挑着切好的培根块吃,边吃边说:“你看过我的资料,应该知道我的情况。我不光丢失了记忆,从那以后连阿卡夏都变得古怪,根本无法再用出魔法,所以这第三场考核我是定然过不去的。”
“不过如今有了转机。你帮我确认了档案室的情况,现在条件满足了一件,还差一件,或许我就有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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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还差一件?”
瑟兰看着她,疑虑全都写在脸上。
索薇咀嚼完吞下,放下刀叉,从怀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
那是从歌剧院宣传报上剪下来的法术印图。婀娜的舞者正俯身鞠躬谢幕,因为是法术动态,画面里的她行完礼又抬起脸,露出那张姣好而熟悉的面容。
“喏,认识吗?”
“我不看歌剧。”瑟兰把印图还给索薇,“但她很出名……塞拉·雷?”
“认识就好。”索薇收回来,下巴一扬,“他已经辞职了,离开剧院之后没人能找到行踪,我想请你帮我查他现在在哪。”
瑟兰一瞬便明白过来,眉目间掠过一丝难得的讶异:“你想让我去查人口调度记录?”
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不错。”索薇拿叉子冲他晃了晃,心情很好,又送进嘴里抿了一口,一副“不愧是你”的神气,“相当有悟性嘛。听说人口管理部门在一百层以上,我去不了高层,可对士官级的你来说,应该不是难事。”
瑟兰看着她,一时没说话。
很想说,能上高层不代表能进人口管理部门。就算卫队长级别也要打报告,自己一个小小士官,怎么就不是难事了。
可眼前的索薇已经认真盘算起来:“他现在多半已经不是这副打扮,兴许换了男装,连性别记录都可能改变……但手环追踪错不了,名字和阿卡夏值不会变,二者一起检索,应该不会找错人。”
瑟兰听完,压不住脸上的疑惑,想问什么又被索薇抬手截住:“我知道你很困惑,但来龙去脉等你找到他我就会告诉你。”
瑟兰面露难色:“这件事很难。”
“我知道。”索薇道。
叉子在手里转了转,视线飘向阳台上的猫,嘴上却说起了别的:“可现在的我就是强弩之末,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
瑟兰沉默无言。
正好这时候,刚才跑远的橘猫又绕了回来,在桌脚边喵了一声。索薇顺手把它抱到膝上,一边捏着猫猫爪子,一边轻飘飘道:“要不考虑考虑呢,陪考骑士大人?”
见瑟兰眼神动了一下,她唇边一弯,这时候把猫猫举了起来,挡住自己脸,招着猫猫的手,就像猫猫在发声一样躲后面说:
“小奴仆,这次考核对我很重要,这可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都走投无路了,你要是不管我,我可真就完蛋哩。”
“奴仆?”
“猫咪都是主子这句话没听过么?”
“……”
瑟兰不说话了,与索薇挡在脸前的猫脸对视。
他只觉得,索薇有时候真的很像一团天鹅绒裹着的刀刃,看着没什么危险,真碰上去又让人觉得一阵刺骨恶寒。
但某种程度上,她说得也在理。
他也一直在愁第三场该如何应对,所以才提前带他们去看复制迷宫。
“救救我咯,小奴仆~”那边猫咪还在被迫招手。
瑟兰终于说话:“你先告诉我,这和档案室有什么关系?”
“你先说答不答应。”
“……我试试吧。”瑟兰像是妥协一样叹了口气。
“多谢小奴仆,”
索薇这才从猫咪旁边露出满意的笑脸来,“放心,等你找到塞拉,一切都会知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