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法师就该骑骑士 > 3. 空白之书(1)
    雪姨妈走后,小小索薇孤身一人在首都生活了一段时间。

    那时候的她对母国珀洛薇恩还知之甚少。

    只知道大城市里的人崇尚哲学道义、不信神明,诗人哲学家遍地。

    而修道院只能建在偏僻、阴暗、穷困落后的地方,一把火烧毁也无人在意,管理者懒得去查,更没人关心一个从修道院里出来的孤儿。多数人听到“修道院”这三个字都跑远了。

    索薇本也无所谓。

    雪姨妈给她找了个舒服的去处,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面包店。两位老人子女都不在身边,把索薇当亲孙女看待,管她吃饱穿暖,还时不时带她到城里逛逛,给她长长见识。

    本来以为,做不成修女,就这样安安静静在大城市做个面包店少女也不错。

    直到那一天。

    那天,珀洛薇恩进行了一年一度的阿卡夏例行体检。

    查到索薇的寄宿家庭时,所有人都没当回事。毕竟阿卡夏反应大多出现在六七岁孩童身上——那是换乳牙的年纪,过了那段时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再有动静。

    可索薇偏是那百分之一。

    仪器扫过她胸口时,咕咕呜呜地发出一阵刺耳的鸣响,红光从机身里涌出来,把两位老人吓了一跳。

    别说他们,索薇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曾经修道院每年也做阿卡夏检测,她从来没被测出来过。

    可那一次,就是响了。

    而在珀洛薇恩,不,不止珀洛薇恩——全世界都遵守着同一条铁律:身体里有阿卡夏反应的孩子,都要被送往法环塔。

    索薇就这样被卫兵带走,送去了那个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去的地方。

    那年她刚满十三岁,是个意气风发的小小少年。

    护送她的卫兵知道这事,还给她买了顶生日帽戴在头上。一路马车疾行,到了塔下,把少年索薇的手交进了法师学院院长那双布满皱纹和老人斑的手里。

    记忆到这里便戛然而止。

    *

    其实本来,缺失的空白记忆也不过三年多一点,这本不是多严重的事。

    毕竟索薇人还在法师学院里。

    只不过照她了解的,从进塔到进入法师学院,中间要经过几次考核。

    最底下十层的启智学院是给什么都不会的幼童准备的,要往上走只有通过考核。考核通过后便进入十到五十层,那里是学院与流民共处的区域,即法师预备学院,通称“法师学院”。

    那也就是说,她原来这三年是经过了考核的,并且学到了不少东西,还学得很好,好到被各路人送了“大天才”这种称呼。

    想来大天才的阿卡夏,应该是稳定且强大的。如果仅仅是忘记学过的咒语,大可以从头来过——老话怎么说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人还在,学过的东西就能再学。

    可事实却比想的更糟。

    因为醒来的索薇,阿卡夏是零值。

    如果是零值倒也更好,她可以直接作为误判被送出塔外,可是就在签署误判文件的下午,索薇打了个喷嚏,阿卡夏值飚到了快八十。

    也就是说——

    她的阿卡夏成为变化形态的了。

    “变化形态!?”

    医疗室里,索薇差点没把报告单撕掉。

    “怎么可能呢?”

    阿卡夏是一种源自人体骨骼、肌肉与器官的变异能量。个体要么不具备,要么一旦产生就是一个恒定不变的值,从零到一百,终生不变。

    变化的阿卡夏不只是身体上的不稳定反应,最要命的是,再也没有术器能够回应它。

    魔导书、法杖、魔石——所有术器都需要恒定的阿卡夏才能启动。变动不居的值无法被术器识别,就像拿一颗活蹦乱跳的弹珠去卡固定的凹槽,永远嵌不进去。

    没有术器作为载体,空有法术知识也施展不出任何真正的法术。

    索薇从别人口中的“大天才”成了一无是处的废物。

    她不再去学院。那些咒语早就学过,现在学了也没用;那些魔导书再也不会回应她,跟废书无异。

    她搬出了学院宿舍,改住在流民街头,终日泡在流民堆里,酗酒、嗑黑烟,什么都干过。

    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一年半载。

    直到她十八岁那年——也是她最后一次能参加法师考核的年纪。

    法师学院的学生过了十八岁就要被强制毕业。没能成为法师的,只能作为“流民”滞留在五十层以下,永远受光耀骑士的辖制与欺压。出不去法环塔,也上不去,像被装在袋子里的老鼠。

    索薇可不想那样。

    她喜欢自由。让她整日看光耀骑士的脸色过活,还不如死了算了。

    再说,她也想往高处去,看看雪姨妈待过的地方是什么样。

    所以她一直在等,等那本“空白之书”克拉肯被转移下来——按照法环塔的惯例,骑士收藏所的固定展品每年都会从高层转下来,供应考的学生参观几日。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索薇这里,只要看得见就没有摸不着。

    此刻,回到宿舍的索薇得意地将战利品摆在桌上,看着绿油油的硬壳书封在桌角的油灯下闪着幽光。封面上凹凸不平的海怪头颅栩栩如生,触须的纹路在光影里仿佛还在轻轻蠕动。

    她心道:骑士收藏所也不过如此。

    索薇又从布袋里把打包回来的酒肉菜一样样拎出来,够她在这间屋子里关上十天半月。木凳上铺好厚棉被,瓶瓶罐罐的炼金素材按她惯用的顺序排开,笔、纸、放大镜、罗盘也一样不少。

    万事俱备,接下来是场硬仗。

    她要按照自己研究出来的法子,用准备好的材料一步步实施,让这本传说中无所不能的“空白之书”乖乖臣服于她!

    结果。

    一个月后,酒馆里。

    “屁!什么无所不能遗迹之书,什么自由书写超强咒法——全他爹的鬼扯!”

    索薇一通抱怨完,欲哭无泪地把酒杯往嘴边一送,咕嘟咕嘟灌了下去。

    “索薇……”

    旁边的两小只都侧过头,担忧不已。

    尤匹今天穿着棕色夹袄,戴着贝雷帽;米栗则是一身淡黄毛衣,金发扎成两根麻花辫,脖子上裹着厚厚的绿格子围巾。

    他俩一个月都联系不上索薇,好不容易把人约出来,结果索薇不由分说就把他们带去了酒馆。

    原本他们三个的年纪都是进不了这种地方的,被索薇暗箱操作了。

    不过索薇倒也没真把他们带坏,给他们倒的都是蜂蜜水,自己喝的却是白兰地,脸颊已经喝出了醉熏熏的红晕。

    她又咕嘟咕嘟灌了一口,啪地一声把杯子顿在柜台上,趴下去,把头埋进了胳膊里。

    “索薇,你确定是按照你说的那个……游历法师的法子吗?”米栗小心翼翼地伸手摸着她的胳膊,眼里都是关切。

    索薇打嗝,头从胳膊里抬起一点。

    “是啊,什么《古代术器》《遗迹解密》我都翻遍了,里面写了几十种激活空白之书的法子。”

    她又趴下去,闷声说:“是这么说,可我把法子全试遍了,它就是不响应我的阿卡夏。明明盗书的时候我听见它说话了……现在搁这给我装死,这鬼东西。……嗝。”

    索薇“盗书”两个字出来把米栗吓一跳,赶紧嘘嘘两声回头张望。好在酒馆里大家都忙着喝酒聊天,无人在意他们的对话。

    尤匹则关心地问:“游历法师的法子……真的靠谱吗?不,我是说,那些书真的都是游历法师写的吗?”

    “当然。”索薇扬了扬杯子。

    ——虽然这么说,她心里也大概知道为什么。

    那些书确实都是游历法师所写,只不过并不是带回空白之书的雪莱拉写的。法环塔的游历法师共有十一位,雪莱拉是最古老、排名第一的那位。

    所以游历法师是游历法师,雪莱拉是雪莱拉。

    索薇当然也清楚这点。

    可雪莱拉没有留下过任何书籍,这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这算她孤注一掷,只是掷失败了。

    索薇再抬起头时,看到米栗从布包里摸出一块薯饼,还用油纸包着一半,热腾腾地冒着气。

    白气弥漫在少女甜甜的笑脸前面,一双棕色眼睛弯弯地笑着。

    “索薇,别伤心啦,吃块薯饼吧,我妈妈烤的,说不定吃完就能想到办法啦。”

    索薇愣了一下,米栗就趁机将薯饼往她嘴里送,索薇也很配合地张嘴,咬下一口,香软的口感立刻在嘴里化开。

    索薇咀嚼着薯饼,看着身边的小姑娘。

    米栗才十六岁,年纪比她小两岁,正是大好的年华,根本不用跟她这个废人组队。可米栗却说,从看到自己的第一眼起就跟定了她。

    而且还说,自己曾亲口认她当跟班,发过誓除非失忆不然绝不丢下她。

    结果索薇真的失忆了。

    还记得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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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时候米栗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索薇你不要为了丢下我真的失忆啊!”

    所以就这样,索薇就算搬出了学院宿舍,也依然和米栗保持着联系,只是米栗因为一些家庭因素,没法跟她一起住到流民街。

    米栗总是这样,天大的危机也是一笑解决,看着这样的笑容,索薇的烦恼悄悄消散许多。

    看索薇差不多吞完,米栗又喂了一口。这次索薇抽出手,干脆把薯饼拿过来自己拿着吃,反正不吃完,米栗是不会罢休的。

    “朵朵怎么样了?”她顺口问。

    是那晚从收藏所一同带出来的小狐狸。

    “救回家了。”米栗点着头,金发小辫儿抖动着,“还好发现得及时,妈妈重新给它结了契,这下应该不会再乱跑了。”

    索薇听着也算放心:“可看好了,火焰狐的皮毛是那些家伙最喜欢的附魔材料。”

    米栗猛猛点头,小辫儿不停抖动。

    索薇又越过她,看向最右边的男孩。

    尤匹十七岁了,比她只小一岁。

    和米栗不同,尤匹笨拙得多。索薇苏醒之后,他一直不停地来送礼物,每日央求大天才索薇带带自己。

    尽管索薇拿失忆拒绝,可尤匹说,以前她是大天才他根本没机会,现在失忆了反而是他难得的机会——他可不会放过。

    索薇也算是无语。

    这俩小孩跟着她倒也没吃亏,索薇虽然没什么本事教他们,却带着他俩吃喝玩乐,三个人也算快乐。

    可这次不一样了。

    法师考核不是玩闹。

    索薇吞掉最后一口,正了正神色:“米栗、尤匹,还有不到十天就是考核了。如果到时候空白之书还是不响应我,你们就另外找队友吧。”

    没想到那两人异口同声:“不行!”

    “那怎么行呢?索薇我们不可能离开你的!”

    索薇却神色不改:“尤匹,今年要是落榜,你也只剩一年了,没必要跟我共沉沦。”

    “不要,连你也要放弃我,我才是真的没救了。”

    “就是,索薇,你一定可以的!”

    索薇鸡同鸭讲,只能叹了口气。

    杯里白兰地见底,她随手又给满上。两小只还在叽叽喳喳,说些这段时间的备考准备,让索薇放宽了心,索薇勉强应着。

    心情是好了些,但依旧轻松不下,她甚至在想,这时候有什么天降奇兵就好了。

    噼咔——一下能点亮全场那种。

    噼咔。

    确实响了一声。

    但亮起来的是酒馆中央那一大面术法屏障。

    几乎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原本嘈杂的喧嚣顿时安静下来。

    米栗和尤匹也住了嘴,跟着看过去。

    这屏障亮起来,通常是有懂些术法的流民接通了外界的术法频段,或者是有时事消息传进来。

    塔内的流民出不去,只能借这种术法屏障了解一点外界的动静,看看奥卡利亚公国又办了什么运动比赛,外面又流行什么新潮娱乐。哪怕一辈子困在塔里,也好歹想知道各自的故国现在是什么模样。

    可这一次,屏障上映出来的画面是——

    一个清瘦的男子。

    茶色的长发被他束成低马尾,厚重的法师帽被他缩小了斜戴在头上,看着像顶礼帽,身上是百褶领的浅青色衬衫,松松垮垮,很是休闲。

    他正在接受采访,背后是一排珠光璀璨的宝物陈列展览。

    画面下方浮着字迹:

    【游历法师雷克斯返塔,带回又一批遗迹珍宝。】

    游历法师返塔可都是大事,足以举塔欢庆,在这底层旮旯的酒馆里映出来也不意外。

    再说,屏障幻象配上美酒好肉,再完美不过。

    这不——

    “游历法师返塔了?”

    “是雷克斯!”

    “好帅,好像比之前更好看了呢。”

    一片欢呼与喧闹中,众人都目不转睛盯着画面看,索薇却发现了点端倪。

    “塞拉?”

    她揉了揉眼睛。

    索薇一瞬觉得自己看花了眼,可那张脸的五官,就是和那晚那人很像。

    不只是五官,就连下睫毛那种微弯的弧度,她当时看得很近,记得清清楚楚,一模一样的下睫毛。

    她指着屏障,对身旁两人说:

    “你们觉不觉得,他很像那个,歌剧院的舞星塞拉·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