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繁真耳边像是炸了一声,她望着他,又叫了一声,“老师。”
“好了,我年纪比你大了这么几岁,也没想乘人之危。但我能很明确地告诉你,我很想了解你。”
“不是老师对学生,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苏瑜晋拄着自己的下巴,神态恣意慵懒,虽然这样看起来不大正经,但的确能让对方不那么紧张。他是故意这样表现,没想把钟繁真逼得太紧,不需要她立刻接受他或者拒绝他。
他只是想要让钟繁真知道而已。
钟繁真顶着一张泛红的脸直直地望进苏瑜晋的眼睛里,突然出神地问了一句,“苏老师,你爱我吗?”
这下轮到苏瑜晋愣住。
他说:“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想的,但在我这里,喜欢和爱的确是有些差别的。我对你,还没到那个程度。但我很想了解你,想知道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如果你也对我有那么一些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试着了解一下对方。”
这一番十分理智的回答让钟繁真也稍微回过神。
她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刚才那个问题的荒谬,她怎么能对着刚重逢没多久的苏瑜晋问他爱不爱她呢,她真是疯了。可是,她知道,刚才在等他回答的那一刻,她好像在期待他说爱,又在害怕他真的说爱。
她到底是想要他爱她,还是不想要呢?
她突然又想起那天晚上凌毅对她的示爱,他说了那么多遍,说得那么用力,但她不信。
“好。”钟繁真垂下眼眸,笑了笑。
“你还喜欢他吗?”
钟繁真摇头,“我和他之间很复杂。其实一开始也只是因为,我希望他能……保护我,我们不是因为喜欢对方才在一起的。”
“但是在相处的时候动心了?”
“是。”
“很正常。青春期的时候的确是会这样。你当初的时候,不是也喜欢我吗?”
钟繁真这回是真脸红了,“老师你知道啊。”
“不知道的话能当你老师?”
“给你造成困扰了吧?”
“算不上。我不是处理得很不拖泥带水吗?”
“是。内蒙古……我当时一下死心了。”
说起这件事,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轻松起来,他们又聊了一些高中时候的事,吃完之后,苏瑜晋送钟繁真回家。
下车的时候,钟繁真脸上还带着笑,她和他招手再见。
苏瑜晋笑着点头,驶离车辆。
钟繁真看着他的慢慢消失的车尾灯,大脑依旧发着热。
今天,她和苏瑜晋的关系应该是跨过了重大的一个槛。
之后,她和他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钟繁真胡思乱想着上楼。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她鬼使神差地回头,心脏狂跳。
身后什么都没有。
凌毅不在。
*
之后的好几周,凌毅真从钟繁真的世界里消失了。
钟培兴有意无意问过她凌毅的事,钟繁真只说真分手了,然后不愿意再提及更多,钟培兴脸色难看,但也没有过分干扰,只说别太孩子气了,像是依旧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临近春节,钟繁真像过去几年一样,在除夕之前,回了一趟禹林镇。江婕的孩子已经两岁大了,能说一些话了,一见到钟繁真就扒拉着她的腿叫姐姐。多了这么个在旁边一直叽叽喳喳的孩子,两人的谈话热闹许多。
见钟繁真对孩子爱不释手,江婕打趣道:“喜欢自己也生个。”
钟繁真脸色微僵,“倒也不到这个程度。”
“凌毅呢?什么时候来接你?”江婕问。
钟繁真捏了捏孩子的脸蛋,很直接地说:“分手了。”
“啊?分手了?”江婕愣住。
“嗯。”
“怎么没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
“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就感觉不合适。”
“你们这么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好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不合适了?”
“就是觉得不合适了。”钟繁真不想多提。
江婕没再多问,转了话题,“那你什么时候回宜京?”
“二九吧。”她还可以在禹林镇呆两天。
“好,这两天我跟你出去逛逛。”
“好。谢谢江老师。”
江婕嘴上这么答应了,却是心有余力不足,孩子还小,不好带,钟繁真见此,很自觉地没去打扰她,自己一个人在禹林镇逛。
其实这几年,钟繁真来禹林镇无非是去三个地方。
一个是禹林商场,在赵阿姨那里吃一顿猪脚饭,和赵阿姨聊聊天。
一个是禹林中学,她没办法进校园,只能在门口逛逛,今年学校门口开了一间新的书店。好几年过去了,禹林镇发展不错,这家新书店也和宜京的那些书店差不多,有饮品区域,她点了一杯咖啡,挑了一本书,在里面坐了很久,太阳下山后才离开。
最后一个地点是是禹林山。她一个人爬上去,再在寺庙里烧一支香,像过去一样,开口第一个是保佑李海梅,然后是自己和家人,最后,她依旧加上了凌毅。
虽然分手了,但是她依旧希望他能好好的,他对她不错,只是不会爱她而已。
她不教他了,他能找到可以教会他的人。
在寺庙里再逛了一会儿后,她下山,走在路上的时候,瞥见路边向路人伸出手乞讨的乞丐,陡然又想起凌毅。
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其实这两天,她一直都会想起凌毅。她在禹林镇会去的地方都是那年她带着凌毅去的地方,所以她总会想起他。
山上空气清新,钟繁真走在绿林间,心情却莫名阴霾,脚步不算快,几乎是慢慢挪到山脚的。
接着,她看到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苏瑜晋,他穿着一身灰色运动套装,靠在车边,本是低头看手机,在她望着他的时候,他福至心灵一样抬头望过来,然后和她对视。
钟繁真一愣 ,他像是刻意在等她,守株待兔。
他看到她之后,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朝她走过来
钟繁真心一跳,恍然间,想起那个冬夜,苏瑜晋朝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模样。
苏瑜晋走到她面前,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又像过去那样从口袋里拿出一条抹茶味的悠哈糖。
钟繁真的视线从糖,往上移,望进他的眼睛。
她看起来震惊,眼里又有些恍惚。
苏瑜晋笑着看她,“只有禹林镇这里能找到这种糖了,宜京已经不卖这个了。”
钟繁真接过糖果,又叫了一声老师。
她像是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个冬天,仿佛下一瞬,就会有人出现,问她怎么这么冷还呆在外面。
她的心脏狂跳着。
钟繁真握紧了手里的东西,盯着苏瑜晋,发现他其实和那一年的苏老师并没有什么差别。
终于,钟繁真在老旧的地点寻觅到了期待许久的能让她回到过去的人。而禹林镇的一切即使是含着痛的,也有足够的能力将她整个人都托起,让她整个人都飘飘然。
苏瑜晋在开车的时候,钟繁真都给他一颗糖。他又像当时一样,将糖咬得咯哒咯哒响,钟繁真莫名安心。
两人面对面吃晚饭的时候。苏瑜晋能察觉到,钟繁真似乎和之前见面的时候不一样了,她看起来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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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很轻盈,和高中时期的她很像。
那时的钟繁真,虽然是和母亲相依为命,但是和健全家庭的孩子没什么区别,开朗、温柔,明艳。又比其他孩子多了份沉稳,总之,是很出众的存在。
重逢后的钟繁真,成年后的钟繁真明显不比高中时明亮了,虽然依旧夺目,但脸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尘,让他察觉不到生机。
他问:“你今天很高兴?”
“有点。”钟繁真笑着说。
“以前不高兴吗?”
钟繁真沉默了片刻,也说:“有点。”
苏瑜晋脸上笑容僵住。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苏瑜晋说他是听江婕说她在禹林镇,想着自己很久没来禹林镇了,就跟着来了。
对面的钟繁真对他这段话并没有发表意见,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饭吃到最后,周围很安静,苏瑜晋依旧用那种温和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神看着她。
钟繁真望着苏瑜晋,难得地很想和人说一说自己这几年的所想,“苏老师,我一开始觉得自己很孤独,很害怕被抛弃。但是长大了,又觉得没什么。一个人也挺好的。但是,还是希望有人陪自己。”
苏瑜晋安静地看着她。
“你出现在这里,我很高兴。苏老师,谢谢你。”钟繁真由衷地说。
苏瑜晋撑着下巴看她,眼里是很温柔的笑意,“不客气。”
“不过一定要叫苏老师吗?”
“不行吗?叫……苏瑜晋,感觉怪怪的。”钟繁真说。
“你会跟老师恋爱吗?”
钟繁真听了之后,很认真地问他:“苏老师,你喜欢我吗?”
前段时间,她问他爱不爱她,他说不到那个程度。
现在,她问喜不喜欢,他立刻说:“喜欢的。”
钟繁真想起来,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就是苏瑜晋。
那年,她为了他翘掉了晚自习,从学校里跑出去,气喘吁吁地坐上了最后一班前往火车站的公交车,坐在公车座位上的时候,她不停地看着手表,希望公车再快点,不要让她错过苏瑜晋。
许是祈祷起了作用,她真在车站找到了即将离开的苏瑜晋。似乎晚了一步就要错过,看到他身影的那刻,钟繁真心中生出一种命中注定的喜悦感。
她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自以为隐秘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情,却被毫不留情地拒绝。
苏瑜晋离开之后,火车站回镇里的最后一班车已经离开。
钟繁真记得自己在黑夜里走了半小时,才到一个还有公交车运作的车站。
公交车上空荡荡的,加上她,只有零零散散两三个人。车内惨淡的灯光仿佛在为她失败的初恋哀悼。
她的心情也像是寒夜里空荡又正在安静前行的公交车,只能一直往前走。
但是她记得,在公交车里狼狈不堪的她也毫不后悔自己来车站送了苏老师,也许这是最后一次见面了。
她希望苏瑜晋能记得她。
她也不后悔自己喜欢上了苏瑜晋。
苏瑜晋是一个很值得喜欢的人。
而现在,她第一个喜欢的人,说喜欢她。
钟繁真垂下眼眸,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见她不说话,苏瑜晋自在地转了话题,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钟繁真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了凌毅。
如果是凌毅,在自己示爱却得不到回应的时候,应该会逼问她,逼着她说喜欢,说爱。
但苏瑜晋没有。
苏瑜晋很体谅地转了话题。
钟繁真想,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她怎么会喜欢上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