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前两天,天气依旧炎热。
九月将至,树上的知了不停地叫着,安静了许久的校园久违地热闹起来——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回校了。
许多返校的学生拉着行李箱进学校,钟繁真却是逆行,迎着他们往校外走。她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临近开学这几天,她都在宿舍里窝着,吃外卖看电视,活生生变成了宿舍里的一只吸血鬼。但今天,她一大早就起床了,还去学校里的理发店去修剪了一下过长的刘海,然后在理发师收起剪刀的时候立刻起身,说自己赶时间要赶紧走了。
凌毅会在半小时后到达动车站,钟繁真不敢迟到。
紧赶慢赶,终于在动车到达前三分钟到达动车站。
钟繁真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紧盯着出站口,不久之后,不远处出现一波人,钟繁真直觉,凌毅就在其中。
果然,她只定睛一看,就发现了凌毅。
他个子高,鹤立鸡群的高,自然显眼。
凌毅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和阔腿短裤,踩着一双板鞋,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脚步很快。
隔着一点距离,凌毅还戴着鸭舌帽,钟繁真看不见他的脸,也不知道他是否看到自己了。
钟繁真盯着他,正要向他招手的时候,动作一顿,她发现有人从后面追上凌毅。
是个女孩儿。
她在他身边说了些什么。
凌毅明显听到女孩儿说话了,但他脚步不停,甚至速度不减,依旧以刚才前进的速度往前走。但女孩儿也没轻易离开,她稍微侧个身,将凌毅别停住。
凌毅不得已停下。
背对着钟繁真的女孩儿对凌毅说了什么话,然后,钟繁真看到凌毅准确无误地抬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他用目光锁住了她,然后伸手指了她一下。
那个女孩儿顺着凌毅的手指看过来,和钟繁真对视。
钟繁真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女孩儿僵硬地扭过头,对凌毅说了句什么,然后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开。
钟繁真站在原地,看着凌毅朝她走过来。
当男孩儿站在离她只有十厘米的地方的时候,钟繁真终于后知后觉到一阵诡异的尴尬。他说要来找她的时候,她预知到这样和他面对面站着的情境了,如今亲临其境,还真浑身不适起来。
……他们不大熟。
将近一个月没见,凌毅看起来黑了些,该是暑假经常出门。钟繁真看着他那张十分俊朗的脸,问:“刚才怎么了?”
“找我要微信。”凌毅声音很平静,像是习惯应付刚才那样的场景,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需要特地提起的事情,但是……刚才的确又和过去的不大一样,所以他又补充:“我说我有女朋友了。”
所以刚才他伸手指她,就是要向那女孩儿介绍她的身份。
钟繁真不自然地挪开眼神,没再接茬,问他:“累吗?”
凌毅睨她一眼,“不会。”
“我带你先去吃个午饭吧,然后下午的时候,太阳没那么大了,我再带你去学校逛逛。再去吃个晚饭。你是明天早上走是吗?酒店找好了?”
“嗯,在你学校旁边。”
“好。”钟繁真说,她指了指外面,“那我们现在走吧?”
岂料眼前的凌毅却突然直勾勾盯着她,那双黑漆漆的眸子就黏在她的脸上,钟繁真无措了一瞬,以为自己脸上有东西,正要伸手去摸脸的时候,凌毅说:“别动。”
钟繁真像机器人接受指令了一样一动不动,然后,她看到凌毅对她伸出了手,指尖在她脸上擦过。
很轻的一下。
钟繁真下意识屏住呼吸,浑身僵住不能动。
但只是一瞬,凌毅就收回了手。
再定睛一看,凌毅指间捻着一根很短的头发。
该是刚才理发师没清理干净的碎发。
钟繁真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点,哑声道,“刚去剪头发了。”
凌毅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像是在想些什么,片刻之后,他启唇:“你胖了一点。”是陈述句。
钟繁真表情僵住:?
她知道自己这半个月是有些太过懒散了,应该是胖了一点,但应该也不到那种凌毅都能察觉到的程度吧?
这么迟钝的凌毅居然都说她胖了这样的话,那她应该是胖了不少……
钟繁真不知道的是,在μ星人01的观念里,地球人这种生物能显示出来的最直观的指标就是“体重”,体重增加代表生活安定顺遂,体重减少代表身体不适生活不顺。
凌毅是通过体重来判断一个人过得好不好的,而他对钟繁真说这话,也不是让她焦虑,他只是在陈述一项客观的事实,潜台词是:我看出来你最近过得还不错。
他没说的是:他为她感到高兴。
她过得好,他为她高兴。
“有点。”钟繁真赧然。
凌毅慢腾腾眨了一下眼,“走吧。”
“好。”钟繁真回过神,抬脚往外走。
凌毅跟着她的脚步。
女孩儿走得不快,凌毅需要克制自己,故意让自己放慢脚步才能和她保持在同一条直线上。他在前行的间隙,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他从一个月前就想见她,专门跑去她家却得到了她离开家前往学校的消息,然后就这样过了一个月,终于和她见上面。
一走出动车站,他就看到了钟繁真,看到她的那刻,在动车上的疲倦和被噪音打扰的烦躁莫名其妙地一扫而空。许是终于完成了一个月前想要做的事了,凌毅心情很不错。
嗯,高兴。
钟繁真此时若是抬头便能看到凌毅脸上出现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浅浅笑意。
之后,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周围吃吃喝喝了一趟。她本以为少爷不好伺候,出乎意料的是,凌毅很好养活。她问什么,他都说可以,等她真将人带到了那种环境不算好的餐馆,凌毅也没什么意见。
她让他吃,他就低头吃,十分安静,就是面无表情。但钟繁真知道,凌毅本来就是这样的,无表情就没有不满意。
下午,太阳没那么烈的时候,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里逛。
高考全省1438名最后来的学校原来是这样的。
——钟繁真猜凌毅的脑子里应该正在想这件事。
学校里已经十分热闹。拉着行李箱返校的、去食堂打饭的、去操场运动的……学生们来来往往,将本幽静宽敞的校园道路填满。
两人没什么话要说,凌毅没什么求知欲,钟繁真也觉得1438名的学校没什么好介绍的。
两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钟繁真,“繁真。”
是男生的声音。
钟繁真看过去,发现是学院学生会的主席沈达,两人在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面,也说过几句话。
“主席。”钟繁真和他打招呼。
沈达穿着球服,手里捧着一颗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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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人气喘吁吁,说话声音都有些抖,该是刚打完球。
他的视线划过钟繁真来到她身边人的脸上。
钟繁真看他眸子一闪,明显是被凌毅帅到了的反应。
沈达笑着问钟繁真:“你朋友?”
“是的,来学校看我。”钟繁真说。
沈达刚想再说些什么,就听见那男生平平的声音,“男友。”
凌毅是在补充钟繁真说的“朋友关系”——准确来说,是“男友”。
钟繁真一愣,快速地看了凌毅一眼,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最后只得羞赧地承认:“是的。”
沈达恍然大悟,“不好意思承认啊?这么帅,多拿得出手的男友啊。”他笑着调侃钟繁真。
钟繁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干笑。
“不打扰你们约会了。”沈达拿着球往后退了一步。
“主席再见。”钟繁真乖乖打招呼。
等沈达走了之后,两人才继续往前走。走没两步,她听见凌毅问她:“为什么说是朋友?”
他说:“契约情侣也是情侣。”
凌毅就是一个不给人留任何余地,丝毫不会担心对方难堪的人。
他不懂就会问,想知道就会问。但因为让他疑惑并且好奇的问题并不多,所以很多人都会误以为他是个很聪敏的人。
钟繁真倒是完全没有这样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被他逼问得有些无措。她想,她应该再和他解释清楚契约情侣的含义,但又知道他不会轻易理解,思索片刻后,她决定不解释了。
凌毅智商很高,但在人际交往方面绝对是个白痴。
“哦,我怕他问太多,你知道,大家总是很八卦的。我怕他拖住我们的时间。”
凌毅能接受这个答案,他没再多问。
两人在学校附近吃了晚饭后,钟繁真带着凌毅在学校附近公园散步。
今天一天过得实在是快,他们俩似乎根本没说过几句话,一天就要过去了。
意识到今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钟繁真在心中松了口气。
终于要把这尊大佛送走了。
她紧绷了一天,担心凌毅对她做什么、说什么。
但还好,什么都没发生。
两人的关系正处在一种尴尬的,不上不下的位置。他们不是干净纯粹的契约关系,也没到付出真心的程度。
凌毅不懂,她也没有很积极地去教导。
一开始很清晰的边界正在慢慢模糊,主动作乱的是凌毅,但钟繁真也没有要抗拒的意识。
她想的是,无所谓了。
至少,现在她是离不开凌毅的。
她需要哄着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公园绿化做得很好,已经是夜晚,但燥热的环境还是逼得昆虫不停叫着,停不下来的蝉鸣让她越发不安起来。
钟繁真站定在路中间,不自在地看了一眼时间,问:“时间是不是有点晚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坐动车去学校。”
凌毅也停住脚步,反应稍慢地说:“哦,是。”
“那我送你回去。”
“我送你回学校,然后我再去酒店。”凌毅说。
“也行。”
半小时后,两人在校门口告别。
在钟繁真准备转身回学校的时候,突然听见凌毅算得上是有礼貌的问句。
“等下,我想问你……”
“契约情侣和谈恋爱的差别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