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2月31日,今天是钟繁真的生日。
但聪敏如钟繁真知道今天一定不会是个好日子。
此时,年过四十的李海梅坐在她对面,母女二人中间是一个不算大的草莓蛋糕和一桌丰盛的饭菜。
李海梅在蛋糕上面插上蜡烛,关了灯后将蛋糕捧到钟繁真面前,对女儿说:“真真,许个愿。”
十七岁的钟繁真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孤注一掷地在心中许下“希望妈妈不要抛弃我”的愿望。
然而,十五分钟后,钟繁真的愿望破碎。
李海梅将一部崭新的手机推到钟繁真面前,“这是你之前一直想要的手机。是你的生日礼物,可以查一查不会做的题目什么的,但是要注意使用时间。”
钟繁真只瞥了手机一眼,就将视线挪到母亲脸上。
她定定看着母亲那张依旧美丽的面庞,等着母亲的下文。
李海梅看着女儿——钟繁真长得很像她,鹅蛋脸,面部轮廓柔和,她是大眼睛,双眼皮却不明显,前方窄尾部才宽起来,高鼻梁,鼻头小巧,嘴唇饱满,嘴角微微向上。乍一眼看过去,她好像是一直笑着的,但细看,又会发现她的眼里根本没有笑意。
钟繁真是很标准的美人,和她有七分相似。
很多人都说,她们娘俩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海梅恍惚动摇了一瞬,她垂下眼神思忖了片刻,再抬眼的时候,她又变得坚定。
“你十七岁了,妈妈也四十几了……”
钟繁真打断她,语气十分平静,“你是不是要走?”
李海梅顿住,“……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钟繁真是很聪明的女孩儿,在禹林中学里总是名列前茅,她观察力非凡,自然能注意到家里近日的异常现象——
李海梅瞒着她打的那些视频通话、在交谈中偶尔冒出来的英语单词,再结合一下上个月钟繁真在家门口看到的护照快递,心思细腻的她一下就猜到,母亲正在准备离开自己,去往一个新的国度。
“我看到你的护照了。”钟繁真说。
“你可以跟我说,你要去哪里吗?”她平静地问她。
李海梅沉默片刻,吐出一口长长的气后坦白:“澳大利亚。”
她告诉钟繁真,两年前,她跟着朋友一起做起外贸生意,一开始只需要用电脑上一上链接就行,李海梅赚了一点钱后便觉得外贸这行能干,平时闲的时候她会用电脑学一些英语,将那些基本用语学会后,她尝试自己去和客户聊单子。
“我就是在那时候认识David的。”母亲的脸上出现些许羞赧的少女神情。
钟繁真不想知道关于这个突然闯进她和李海梅生活中并且将母亲夺走的人的多余消息,她直白问:“他要跟你结婚吗?”
“还不清楚,但是我已经拿到签证了。”
李海梅伸手将鬓边的头发整理到耳后,于是那只泛红的耳朵便袒露在钟繁真面前。
十七岁的少女沉默下来。
见钟繁真不说话,李海梅稍微着急起来,她直起身子,想要解释些什么,“你也知道我们娘俩这几年过得有多难。你爸爸十几年都没管过……”
钟繁真打断她:“你什么时候走?”
李海梅一怔,瞪大的眼里分明流露出类似于“被放过了”的轻松神情,她没想到钟繁真就这样接受了她要离开的事。
她本以为钟繁真会不愿意,会哭会闹着不让她走,却没想到女儿只是问了两个问题,然后就接受了她要走的这件事。
李海梅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绞了绞,红唇抿了两下,“本来是这个月要走的,我和David说,要给你过完生日。”
钟繁真觉得刚才吃进嘴里的甜腻奶油此刻正糊着自己的嗓子,让她的舌根泛起苦来。
她干涩开口:“不如不过生日。”
“你给我的生日礼物是这个。”
李海梅看着她欲言又止。
钟繁真又说:“我不会拦着你的,妈妈。”
李海梅一愣,她沉默下来,那双眼里泛起水光。
钟繁真也哭了,喉咙里的那句“别走”就在嘴边,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钟繁真记得当时她在现实中就没拦下母亲,梦里的她也不知为何也失去了胆子。
梦里的她只是像发生过的那样,眼泛泪光地看着眼前的母亲,然后低头拿起刚才吃了一半的蛋糕,将那甜腻的奶油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
嘴里泛着甜,心中却苦得几乎作呕。
眼前的一切突然化作白光——
梦境开始收缩、消失。
钟繁真在从梦里苏醒的这一小段时间内,想清了自己没开口让母亲留下的原因。
她接受不了母亲听到她的挽留后会给出的反应,不管是烦躁焦虑还是那种“又被拖住了”的眼神,都会让她难过。
钟繁真终于从梦中醒来。
她的双眼湿润,还带着在梦中的泪珠。
随着意识回笼,她听到了楼下嬉戏打闹的动静。
是她的两个姐姐在楼下说笑。
——她同父异母的姐姐,钟越缇和钟越灵。
钟繁真看了一眼时间,才早上八点多。
这太不寻常了,她的这两个姐姐在休息日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起的。
钟繁真在床上缓了一会儿后从床上坐起,她现在所处的房间比她之前在禹林镇的大了两倍不止——
房间里的家具一应俱全,书桌、书架、衣柜,还有小沙发,这些家具都是配套的奶油简洁风格,是金莉专门为她准备的。
这里和禹林镇筒子楼里的那个小套房的确不一样。
钟繁真刚搬进这里的时候,每天起床都要对着天花板发愣,几秒后才意识到,这里是钟培兴的别墅。
她已经从禹林镇搬到宜京了,和生父、生父的妻子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住在一起。
她已经被接回钟家将近半年了,也已经离开禹林镇半年了,现在的她是私立一中的高二的学生。
听着楼下两姐妹的声音,钟繁真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昨天她到家后,就听见钟越灵和钟越缇在客厅里聊起钟培兴要怎么过生日的这件事。听两人的对话,钟繁真意识到,今年似乎和往年不一样,今年比往年更加隆重些。
但这是钟繁真第一次给钟培兴过生日,自然不知道钟培兴以前是怎么过生日的。
昨天她听见钟越灵说今年凌叔叔一家会来,钟越缇也跟着说了两句,钟繁真从姐妹俩的对话中大概得知了他们口中凌叔叔的事。
今年钟培兴只请了凌叔叔一家来家里做客。
凌叔叔凌牧和钟培兴是多年的好友,凌牧所在的凌氏集团是行业翘楚,这些年,凌牧对钟培兴也多有照拂,所以两家关系一直很紧密。
往年,钟培兴的生日,他们钟家人总是要和凌家三口一起吃饭的。
钟繁真还从钟越灵殷勤的语气中推测出,钟培兴是很热衷于讨好凌家的。
但前两年凌牧突然患癌,凌家分身乏术,自然也少了和钟家的联络。前几个月,凌牧身体好转,这才重新和钟家重新联络上,今年钟培兴的生日,凌牧也答应了会出席。
钟繁真在房间洗漱换好衣服后下楼,一走到楼梯口就对上钟越缇的眼神。
钟繁真对她露出友好笑容,钟越缇却像是没看到一样,轻飘飘地平移走了自己的目光。
钟越灵瞧见她,扬声说:“难得!起得比我们俩还晚。”
钟越缇和钟越灵俩姐妹今天打扮得很是得体,一人穿白色套装裙,一人穿淡粉色连衣裙,头发也像是专门梳妆过一样,带着柔美的弧度和油润的光亮。
钟繁真对钟越灵不好意思地笑笑,整个人看起来温顺极了,“你们今天起得真早。”
这时,正在厨房里安排菜式的金莉走出来,看见钟繁真后,她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反应过来“钟繁真也在家”的这件事。审视的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脚下,她皱眉:“真真,你去换一件好看点的衣服,中午要和凌叔叔他们一家吃饭。”
钟繁真乖顺答应。
金莉又扭头拐进厨房,对烧饭阿姨说:“多加一副碗筷,我刚忘记算真真的了。”
钟繁真上楼换了那条李海梅离开前给她买的水色连衣裙——李海梅交代她,回钟家的那天要穿着这条裙子。
钟繁真知道她的意思。
这条裙子比她衣柜里的所有衣服都贵。
李海梅不希望她在钟家被人看不起。
钟繁真却觉得专门去买一件这样的衣服很没必要,这改变不了她在钟家的地位,甚至,他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她是穿着精心挑选的裙子回钟家的。
钟繁真换好衣服下楼后,又被金莉握住肩膀。
金莉比李海梅大几岁,脸上却也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一张脸很是紧致,不过过分绷紧的眼尾揭露了她在脸上用了不少科技的事实。
她捏着钟繁真转了一圈,问:“这就是你衣柜里最好的衣服了?”
钟繁真点头。
金莉皱眉,像是觉得不够好,沉吟了片刻还是说:“算了就这样吧,去客厅坐一会儿吧,等会儿凌叔叔祁阿姨来了记得要叫人。”
钟繁真乖巧说好。
钟越灵和钟越缇因为起得太早,此刻正在沙发上打哈欠,一人抱着一个抱枕,百无聊赖地寻找节目来消遣。
钟越灵随手点开一个探究外星生物的纪录片,电视里的解说声音正在叙述着三十年前在地球表面发现的UFO飞碟残骸的事。
钟越缇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忽然问钟越灵:“你还和凌毅一个班吗?”
“没啊,高二分班,他去最好的班级了。”钟越灵将下巴放在抱枕上,闷声道。
钟越缇和钟越灵只差一岁,钟越缇现在是高三学生,钟越灵和钟繁真一样是高二学生,姐妹二人都在私立五中就读。而钟繁真在私立一中。
不管是从地理位置、师资力量或者是硬件设施来说,私立五中比私立一中更好些。
钟繁真本来也要转进五中的,五中离家近,如果去了五中,司机能顺便一路将三个姐妹都送去上学。但因为私立五中对外宣称招生人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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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满,不再收取转校生,钟繁真只能转进一中。
一中离钟家远,钟繁真只能每天早起半小时坐公交车去上学。
听钟越灵的意思,凌毅应该也在私立五中就读。
钟繁真猜到凌毅是凌叔叔和祁阿姨的儿子了。
接着,钟越灵和钟越缇又开始讲起凌毅这个人。
钟繁真在一边听着,越听越觉得有意思。
她们说凌毅小时候是确诊自闭症了,十岁之前都处于一个无法和人沟通的状态,如果是落在寻常人家里,这父母肯定要被折腾得脱一层皮,好在凌家财力雄厚,凌毅父母也不肯放弃凌毅,对他百般呵护贴心照料。
不知是不是凌家父母这份对孩子的爱感动了上天。
凌毅在十岁的那年,突然会和人交流了,虽然依旧不大流利,但比起之前来说,已经是进步很大了。
凌毅父母喜出望外,赶紧将凌毅送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凌毅情况好转许多,只要再稍加干预,就很有可能和正常孩童一样。
之后,凌毅花了两年的时间赶上了这十年落下的成长进度。
“你还记得我们五年前我们和他见面的那次吗?完全看不出他以前是自闭症了。”
“是的,不过凌叔叔和祁阿姨那么优秀,他的硬件条件肯定是不会差的。”
“对啊,没想到以前是自闭症,现在成绩也能这么好。”钟越灵想到什么,那眼珠子忽然转了转,直白开口问钟越缇,“你怎么忽然说起他?你还喜欢他啊?”
钟繁真看向钟越缇,发现钟越缇也正看着自己——
钟越缇看向她的眼神很是慌张,像是暴露了什么秘密。
钟繁真泰然地挪开眼神,余光瞥见钟越缇正皱眉瞪钟越灵。
钟越灵这才意识到自己透露了什么,但只是片刻,她就不甚在意地扬声说:“干嘛啊,你不是不喜欢了吗?这也要怕人知道?”
“我是不喜欢啊!但你也不能一直说我以前喜欢他的事。”
“她又不会乱说。”钟越灵看向钟繁真求证,“对吧?”
钟繁真点头,“我不会说的。而且不是之前的事了吗?我没必要说的。”
听她这么说了,钟越缇才稍微松开眉头,她澄清,“我哪里会还喜欢他啊!”
“小时候自闭症的时候还好点,不理人是因为有缺陷。现在都那么聪明了,智商那么高了,都考年段第一了,还那么没礼貌。”钟越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怪咖一个。”
钟越灵哈哈大笑,“不是吧!那时候,你不是还跟他挺好的吗?我记得几年前,他不跟任何人交流,就跟你说了几句话。”
“那是说话吗?那是吵架!”钟越缇猛地拔高音量,像是想起了当时让人气愤的情景。
“你快和我说说当时发生了什么。”钟越灵激动地追问。
钟繁真也竖起耳朵继续听。
钟越缇吐出一口长气后开始说那日和凌毅的争执。
几年前的钟越缇对宇宙星系和外星生物很感兴趣。
那日,凌毅来钟家的时候,她正好在看一部讲解外星人行为的纪录片。
她正在沙发上看得入迷的时候,忽然听见耳边一声冷淡又带着嘲笑意味的:“假的。”
当时的她正沉浸在外星文明中,扭头发现是从进屋就没说过话的凌毅,她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暂停电视画面,“什么?”
“我说,这是假的。假得可笑。”凌毅又说了一遍。
看着凌毅这幅高傲样子,钟越缇已经将自己对他朦胧的好感抛到脑后了,她反驳:“怎么是假的?这不是UFO吗,你知道UFO吗,地球上没有这种东西的,还有那些科学家发现的一些外星人残骸。这些都是真的。”
凌毅垂眸看着她,然后冷笑一声,大发慈悲一样对她解释,“外星生物不会那么落后的,你以为他们还需要以实体状态进入地球?”
钟越缇被他这样高高在上的姿态激怒,她皱眉咬牙:“你也把外星人想得太高级了吧?”
凌毅又睇她一眼,眼里的意思分明是“是你太低级”。
在钟越缇还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凌毅抬脚走了,她被气得咬牙切齿还想继续说。
但凌毅一副不想再搭理她的样子,最后她也只能憋屈地将愤懑吞回肚子里了。
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但此刻的钟越缇却依旧无法释怀,她看着眼前的钟越灵和钟繁真,问:“他什么意思啊,搞得好像他是外星生物一样,他凭什么那么笃定外星生物不会以实体状态进入地球?”
钟越灵笑得拍枕头,“说不定呢!他这么神经质,可能真的是外星人?”
钟繁真不置可否。
钟越缇从鼻子里嗤出一声, “他最好是。”
钟越灵又补充:“高一的时候,我们班很多女孩儿喜欢他呢,后来都知难而退了,还有几个粉转黑了。你也算是粉转黑的一个?”
“别胡说,我当时只是懵懵懂懂,我现在对他一点意思都没有!”钟越缇再次重申。
钟越灵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钟繁真在一边憋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