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东都繁华璀璨,各色霓虹灯将城市点亮,在这片灯光的海洋中,东都塔与晴空塔如同双子般相互辉映,为了大半个月后的圣诞节,街道上已经开始提前预热,一棵高大的圣诞树立在商业广场的中心,光是远远看着耳边都能浮现出那首《红鼻子驯鹿》的曲调。

    红色铁架高塔上视野良好,他甚至在霓虹的群落中分辨出了属于杯户购物广场的那架摩天轮,以及塔下正闪烁着红色灯光的车辆。

    黑夜中的火星闪烁,烟雾缓缓上升、缭绕。

    卡斯特的气味很独特的,它是一种闻上去具有香草奶油气味的香烟,然而在点燃后,那股香草味会随着烟草的燃烧逐渐演变成加了奶的卡布奇诺,醇香、苦涩,余韵悠长,这从甘美到苦涩的气息相当独特,也因而广受年轻人群体的青睐。

    樱小路泪学会吸烟是在三年前。

    幼驯染们在成年后开始接触香烟,总是以一副大人的语气,说得好像只有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自己好像还不愿长大似的,可能是出于逆反心理,就连临近毕业压力最大的那段时间,他也完全没有起过抽烟的念头。

    可现在,只有被烟雾环绕时,他才能感到那种久违的安全感。

    “路西菲尔先生,您是TOP旗下的艺人路西菲尔先生对吧?”

    “请听我说,虽然不知道您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但它们一定会过去,有那么多人喜欢您,我们警方也会帮助您度过难关,所以、所以——”

    “只要人还活着就会希望不是吗,无论如何,请一定要珍惜生命……”

    身后的脚步正在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接近,樱小路泪对他们的声音却恍若未闻。

    他依旧注视着远处,皮鞋轻叩地面,发出嗒嗒的声响,就这样毫无畏惧地向前迈出脚步,引得身后之人慌张又有些大惊小怪地发出惊呼。

    寒冷的夜风拂乱他漆黑的风衣和银白色的发丝,也将他指间的烟与火带向远方。

    樱小路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卖掉了房子、车子,卖掉了相马先生这些年送给他的生日礼物,用尽了自己的全部去收买、去运作、去达到目的。

    最后,他亲手将短刀送进了那个人的心脏,为他可怜的幼驯染们报了仇。

    那一刻他没觉得痛快,就像现在,他也没有感到轻松。

    因为当他意识到,自己往后的人生再也无法再与松田和萩原二人见面时,填满他内心的只剩下了空虚。

    一种铺天盖地、永无止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寂静空虚。

    为幼驯染报仇杀人,怎么想都是拥有极其深厚的羁绊与感情才能做到的事。但可笑的是,樱小路分明知道,自己和那两个落入炸弹犯圈套的幼驯染一起长大,关系却没有那么亲密。

    他甚至已经好久没和松田见过面,因为害怕看到萩原的照片,他也快要忘记会动的萩原是什么样子。

    可他还是做了这样的事。

    樱小路泪在七岁那年随着母亲从东京搬到神奈川县,并租下了松田阵平家隔壁的公寓,后来又通过松田认识了同班的萩原研二。

    由于住在隔壁的关系,母亲和松田的家长时有来往。就算两个小孩子因性格不合,总是说着讨厌对方,在一起时还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吵起来,但看在每天一起上下学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关系也不至于闹得太僵。

    可松田阵平实在是个令他头疼的人。是个急脾气,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很凶恶,态度也总那么目中无人,老是打架,隔天不见身上就会增添新的伤痕,唯一能让他老实下来的方法是给他拆点什么。

    孩童时期,樱小路为了能安静看书,曾把自己的玩具拿给松田拆了个遍。

    萩原研二是松田离家不远的修车厂认识的小孩。他是个喜欢热闹,也懂得怎么让人开心起来的家伙。因为家中产业的缘故,萩原从小对机器的修理拆卸组装颇有心得,他和喜欢机械的松田一拍即合,樱小路经常看见这两人黏在一起的身影。

    和直来直去的松田不同,萩原总会体贴地去照顾樱小路的情绪,但樱小路实际上很不喜欢他这份能够轻易看透他人内心的敏锐。

    每当看着那形影不离的两人,樱小路泪总会产生一种自己其实非常多余的念头。

    他不喜欢脏兮兮的地方,不喜欢被太阳晒,体力也不行。因为视力不好,总是戴着眼镜,经常被嘲笑说就像个书呆子。樱小路甚至和松田萩原二人没什么共同话题,害怕被二人牵连,也怕母亲担心,他总会在二人想要做出格的事前扫他们的兴。

    有时候樱小路也会想,如果不是因为住得近,如果不是因为萩原一直想办法连接着他们,他们三个绝不可能会拥有这么长的因缘。

    因为,他们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尽管他们从国小就开始同班,不管是国中、高中还是大学都从未分开过。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要说谁最了解樱小路泪,知晓他的本性,除却这些年一直在照顾自己的相马先生外,恐怕就只有他们两个了。

    可是,樱小路却一点都不了解他们。

    他总是那个被排除在外的。

    报考警校也好,决定加入爆处班也好,就连殉职的消息也是等到葬礼的通知递到面前时才知道。

    所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给我打电话呢?

    【只是忽然想听听你的声音。】

    当时樱小路被那个急脾气的家伙难得温柔的语气吓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当时脑袋也因此变得混乱的他自然无法预料,这通电话挂断后会发生什么。

    【你喝多了吗,忽然说这种话……】

    意识到今天是什么日子,猜测对方可能在一个人喝闷酒,樱小路立刻改了口。

    【你在哪家居酒屋,我现在过来接你。】

    电话那头传来轻嗤,他似乎在笑,樱小路几乎能想象出那家伙笑起来时那有些坏心眼的欠揍模样。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还真意外啊。不过不用,我没喝醉。】

    知道对方在调侃自己的酒量,看在今天的份上,樱小路好脾气地忍了下来,直到对方再次开口。

    【我说,泪。】

    他一向都只叫樱小路的外号,这次却罕见地叫了他的名字,语气莫名有些郑重。

    樱小路正要感到奇怪,等待了好几秒,结果他却什么也没有说。

    【……不,什么也没有。】

    【再见了,泪,要保重啊。】

    刚想追问,松田阵平却先一步留下一声再见,将电话挂断了。

    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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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痴。

    大骗子。

    为什么不说些什么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说再见啊?

    “不就让我变得,想要见你们了吗?”

    樱小路向前迈出脚步,却也因此坠入了深渊。

    他在失重和逆风中看到警察们焦急向他伸出的手,以及漆黑的夜空中,一双双如同幻觉浮现的翠绿色眼睛,樱小路能够感受到,它们投下的视线却仿佛饱含兴味。

    仿佛有谁在喟叹。

    *【人都拥有自己的宿命之星,烁星、明星、流星。】

    【执意伸手触摸燃烧的流星,等待着你的也只有被点燃的命运。】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你也……】

    【啊啊…我明白的。】

    窗外的天空灰暗忧郁,连绵的细雨不知何时能够停歇。

    有着一头银发的青年从自己的床上惊醒,他呼吸微喘着翻身坐起,一脸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洁白的床单,窗台的绿植,墙上贴着的是新国立台柱冴草千弦和深见涟所主演的歌剧《遥远的黄金乡》的海报,桌面摆放着一本看不出名字的深红色封皮的书,这陌生又熟悉的一切无一不在告诉他,自己现在正处于大学时租下的公寓里。

    等到呼吸稍稍平复,他才一副灵魂重归身体般的模样缓缓抬起手,注视着自己的掌心。

    本该摔得七零八落的身体完好无损,除开熬夜带来的偏头痛外,他的身体没感到任何不适。

    可樱小路泪明明就记得,自己已从东都塔上一跃而下,就连死亡前一刻的冲击还尚未远去。

    樱小路立刻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居然在四年前,这个时间他正为了去心仪的剧院进修实习忙得焦头烂额,而他的两名幼驯染也已经顺利考入了警校,成为了光荣的警察预备役。

    像是想要确认什么,他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名字后拨通了电话。

    电话在一阵忙音后终于接通,樱小路紧张得浑身都在发抖,直到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人低沉柔和又带着些许轻佻散漫声音。

    “这不是小路吗?怎么忽然打电话过来,是不是想我啦?”

    “萩原……?说话的人是萩原研二对吧!”

    “诶?我好像没换过电话号码呀?等等、小阵平……”

    “喂,是樱吧。这种时候和hagi联系,该不会是我老爹那边和你交代了什么吧?你和那老头说,我……”

    “小阵平,小路根本不是来找你的,快把手机还给我啦!抱歉抱歉小路,我们的午休时间马上就要结束啦,有什么事晚点再聊好吗?”

    “那再见哦!”

    樱小路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问答萩原的,他浑浑噩噩地放下手机,仍有些不可置信。

    他分明已经参加过了两人的葬礼,现在却依旧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死而复生,时光回溯。

    这种仅存在于文学作品中的场景为什么会在在现实中出现?

    这不是梦吗?我真的回到四年前了吗?

    眼前浮现出幼驯染们年轻的,意气风发的,依旧鲜活的面容。

    萩原,松田。

    苍白的手指揪紧了床单。

    “这一次,不要再抛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