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果然出事了。
源头竟是来自驯兽门的弟子。
大蛇驮着他们游了半个时辰,终于抵达莲花池的尽头——一片草地,无数森森白骨。
不止白骨,还有数十个各种族的妖兽汇聚于此,而它们对面是十几个驯兽门的弟子。
“……照乐说,这些白骨是秘境主人养的妖兽的,当年主人飞升之时它们自愿放弃肉身,以灵体形态同他一道飞升了。”季明遥闭着眼感知手中长剑传递着的信息。
骑在蛇头的出场太过拉风,那边的驯兽门弟子齐齐看过来,除了钱玲翻了个白眼后,其余弟子都瑟缩着垂下头。
大蛇靠岸,孟桃轻盈落地,挡在前面的妖兽自觉分开一条通道,这也让她看清了对面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的人。
少女瘦得只剩皮包骨,趴在地上,几乎快衣不蔽体,左腿呈现出扭曲的姿态,然而她的眼睛却黑沉得可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孟桃再细看,看见她手中死死握着一把匕首,而旁边钱玲的身上有不少划痕,特别是右手臂上的伤口近乎深可见骨。
“看什么看?”钱玲瞪着孟桃,“又是你们,多管闲事。”
“是吗?如果不是我管你们,不知道你们能不能从巨铁兽手下逃走。”
钱玲气得抬脚要踹那个少女,半途被孟桃用灵力阻挡住了。
周围妖兽体型一个赛一个的庞大,跟一座又一座小山丘似的,但却一只比一只乖巧,自孟桃来后就挺直了腰板,对那边怒目而视。
有种兽仗人势的诡异萌感。
钱玲顶着这样的目光,下意识后退一步。
孟桃上前,扶起那个少女。
少女的身体紧绷一瞬,但她抬起眼和孟桃对视一眼后,竟然放松了身体,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两方对峙,驯兽门的弟子明显底气不足,一个个目光飘移,脑门冒汗,不时看向周围的妖兽。
孟桃一手搂着少女,一身召唤出剑,刚想要给这群小屁孩一点教训时,她对面的钱玲忽然露出个得逞的笑容,眼里的恶意明晃晃的。
孟桃心道不好,几乎下意识闪身——居然恰好躲过了某只妖兽头顶的尖锐细角!
她抬眼看去,对上的却是一双双黑沉沉的眼睛。
那边的江云流也提枪挡住一波攻击,怒道:“小人!你们给它们喂了什么!”
钱玲笑得快意:“当然是送你们去死的毒药!全都给我——啊!!!住手!”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其中几只发狂的妖兽居然奔向了他们,獠牙很快穿透了某个弟子的身体!
尖叫声撕破宁静,所有妖兽开始癫狂,无差别攻击周围的一切,而所有驯兽门弟子自乱阵脚,跑得跑死得死……
可惜妖兽的数量远远多于修士,他们被包围得水泄不通,不论怎么跑都出不去。
就连仅剩的那几只会飞的妖兽都抵不过发狂的妖兽,很快只剩下一个个庞大的尸体。
孟桃的剑尖挑起某个弟子的后衣领,总算有惊无险的没让他被一脚踩死,但她没多管,江忍随手扔在一边就飞快闪开。
离得最近的赵玉将如花紧紧抱在怀里,孟桃飞快将少女交给他,然后灵气注入长剑,将两人一龟送上半空。
孟桃翻手唤出软剑,冲进妖兽群里,居然还有心情感慨自己真像只蚂蚁。
随着震耳欲聋的一声巨响,粉红色大蛇一头撞在她面前,那双巨大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只是它在地面疯狂扭曲时,里面总会闪过幽绿色的光。
该死的!也不知道这群小疯子到底要干嘛?!
到底从哪搞来的毒药!真是害人不浅!
湿濡的蛇信子擦过她的手臂,孟桃抬眼,刚好看到它眼里的挣扎。
没等她反应过来,大蛇忽然毫无征兆的支起上半身,随即调转身形,竟然硬生生凭借一己之力推搡着带走了好几只妖兽。
那些妖兽丧失理智的程度要比大蛇深,所以一个个都露着獠牙和尖爪转而攻击起它。
然而也就是道路清空的这一瞬,一只飞鸟竟然骤然飞过!
它背上是鲜血淋漓的钱玲!
“师……师姐!!!”
“钱——啊啊啊啊——!”
可惜不管剩下的同门弟子如何哀嚎,最终逃走的只有钱玲一个人。
孟桃无暇顾及,以最快速度躲闪着妖兽。因为她看到变为原型的小狼已经伤痕累累,一身霜白的毛发都被染成血色,腹部甚至破开了一条长长的伤口。
他还未成年,即使是为妖族,变为原型的体型也远远不及那些活了不知道多久的老妖兽。
小狼的金瞳已经开始涣散,两只狼形妖兽在撕扯他的后腿,但他用身体死死挡在两只山羊似的妖兽,口中还咬着一只兔妖兽的脖子。
终于——
一把强行灌注了过量灵气的软剑刺中其中一只狼妖,力气大到连剑柄就没入它的脑袋里,血花迸溅,又喷了小狼一身的血。
江云流眼中闪过光,偏头看过来,撞进孟桃心疼的目光中。
又是一道灵力暴击,剩下那只狼妖也被炸得血肉模糊。
而孟桃的嘴角也溢出一抹鲜血,被她随手擦去。
这里每只妖兽都活了不下百年,实力都在金丹期之上,甚至有好几只已达元婴期,就算它们不靠体型,这次进入秘境的修士也完全抵抗不了。
小狼旁边的季明遥同样伤痕累累,浑身浴血,只能勉强不被妖兽们撕成碎片。
“不要硬战!明遥,你先御剑和小玉他们一起。”孟桃传音给好二徒。
“可是师兄他……”
孟桃:“我去救他,你们先躲好。”
季明遥回头看一眼那道身影,最终在孟桃的协助下御剑起飞,刚好躲过了妖兽的利爪。
雪狼终于扑倒了山羊妖兽,他动了动僵住的后腿,一阵痛意便席卷全身。
只是痛还没传到心脏,一股暖洋洋的灵气却先一步包裹了他,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隔绝了所有疼痛。
同时,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抚摸过他的爪子。
江云流猛地低头看去,对上孟桃仰头看他的眼神。
江云流怔住几瞬。
他说不清楚这个眼神到底怎么样,只知道自己的心忽然变得很柔软很酸涩,像是一团软绵绵的什么堵在心口。
还有,其实他再也不想见到这个眼神了。
更不想看到孟桃受伤的样子了。
又有几只妖兽扑了过来,千钧一发之时,侧边突然冲出一只头顶长细角的巨兽——它居然拼命抵挡住了其他妖兽!
孟桃目瞪口呆,却见这只妖兽艰难且缓慢的向前移动,以一己之力推开围堵的妖兽,硬生生突破出一片空地!
雪狼终于得以化为人身,双脚刚落地就被孟桃稳稳扶住,可是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强撑,于是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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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起身体,牵住了孟桃的袖子。
季明遥御剑下落,飞快将两人带上半空。
徒留底下一众妖兽无能狂吼,有甚者癫狂到居然想跳起来扑他们,还好他们飞得快没让它们得逞。
孟桃居高临下看着这暴乱的一切,只觉得荒诞又莫名,将这两样感觉强压下去后,心头却涌起一点难过。
驯兽门的人居然能恶毒到这个地步,不惜给妖兽下毒使其失去理智癫狂,但又没想到药效不可控从而导致连自己人都死了个干净。
一个个的,都还是十七八岁最好的年纪啊,他们的人生和修行也才开了个头。
而脚下的妖兽并非全无理智,还有好几只不惜以自我伤害来抵抗,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还被其他妖兽攻击至死,连肉身都被踏入尘土。
还有一些妖兽则拼命抵挡其他同类,护着那些弟子。
可是最后也死了个干净。
照乐剑终于飞到莲花池,他们终于能够松一口气。
然而飞到一半,半空中的两把剑便双双罢工,一行人全砸进了水里。
季明遥受伤太重,丹田内灵气已经枯竭,当然不能再御剑;而赵玉那把剑是孟桃的,孟桃也受了重伤,所以无力再支持。
孟桃浮出水面,这是她第一次抬头认真的望天,第一次发现秘境的天空居然这么蓝,莲花池的水又那么清冽,幽香扑鼻,一切血腥与杀戮都远去,现在耳边只有哗哗水流声和微风吹拂声。
终于安宁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来不及喊出声,下一秒直接就晕了过去。
她的上半身漂浮在水面上,墨色长发散在水中,血色以她为圆心扩散。
下一刻那些血迹就被一圈圈涟漪打散,少年游向孟桃,小心翼翼的环抱住她的腰。
江云流从她腰间的储物袋里掏出药瓶,首先倒了两颗回春丹出来,第一颗喂给她,第二颗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把药瓶扔给其他人。
而孟桃还留有一线意识。只感到浑身哪哪都疼,疼得想大喊大叫或者躺在地上彻彻底底的翻滚一番。
大脑像是浸泡在冷冰冰的水里,意识模模糊糊。
起风了。身体感到凉意。
恍恍惚惚间,她好像又回到了小学时候。放学后她写完作业,然后照常搬了椅子在阳台上吹风。
那时候的风也是凉凉的,很舒服。
十二岁那年,爷爷遗体火化那天的风更冷,即使她戴着奶奶亲手织的围巾也冷得打颤。
十七岁那年冬天,奶奶去世那天的风雪最冷。那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见雪,居然是在远离家乡千里的京都医院里,居然是在奶奶永远离开的那一夜。
自那以后,孟桃再也不喜欢雪天了。
后来呢?
后来她当了高中老师,带过一批又一批学生。
调皮的捣乱的不服管教的、乖巧的内敛的善解人意的……一个又一个,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
他们中也有不少记得她,每年偶尔还会给她发消息问候几句。
她每天去学校每天去教室,周围终于都是人。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师尊?”
孟桃睁开眼睛,和那双金色的眸子对视。
她看到少年下意识露出的笑,看到他眼里倒映着的不远处跳跃着的火光。
心脏再次一点点回落,终于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