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敬此经年 > 4. 第 4 章 凌迟
    云河镇不大,也并不富裕。

    至于风景,说好听点是依山傍水,实际上大片山林都还未被开发出来。镇上河沟很多,小山坡巷往南没多远有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小鱼小虾在鹅卵石间穿梭。

    今日放晴,气温攀升至二十八度,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

    其实这儿比她原来的家乡美,佟皎坐在溪边石凳上,静静打量四周。不一会儿,便又继续埋下头,思考今天的课后作业。

    如果没被水里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小跳蚤们打搅的话,惬意且专注的氛围能持续很久。

    他们在抓鱼,荆烠的小弟之一,那实心小胖子何小龙却突然指向她:“那外来户坐那干嘛?”

    在他们一旁,同样没下水,捧着书看的姜骏抬起头,他扶了扶眼镜,朝荆烠说:“她在等你吧阿烠。”

    荆烠叉着腰,不屑地嗤了一声儿。

    何小龙恍然大悟:“你不会还没给她钥匙吧!”

    何小龙的声音真的很大,直直地传到佟皎耳边。她不禁向下方看去,正好与荆烠对视上,他瞪了她一眼,也不搭理他小伙伴们!就径直上了岸。

    姜骏把书装书包里,也不继续坐溪边儿了。

    独何小龙忙活半天没抓到鱼,气急败坏地踢了一脚水面。

    佟皎目睹全程,觉着荆烠这俩跟班都很有趣,一个智商不详的小炮仗和一个内向书呆子,是怎么跟刺头少年玩儿到一块儿的呢。

    不过她也不急着探究,她盯紧了荆烠,趁他有要回家之势然后泰然自若地凑过去。

    两人一前一后。

    荆烠不搭理她,径直往家的方向走。他身上原本穿着的T恤溅上了一大片水迹,由于衣服是黑色,水迹不算很明显,再往下,裤腿一深一浅挽起来,没个讲究。

    索性不算烈日当空,不然还没走回家他衣服就该干了,感冒可能性更是为零。

    是的,佟皎盼着他感冒。

    最好发场高烧,把脑子也烧坏掉。

    谁让前边儿这位恶劣少年总是变着花样儿整她呢。

    她在荆家住了一星期,荆烠的整蛊方式就没重复过。将她锁在厕所,偷藏她作业本,雨天时,故意骑车从她旁边过,溅她一身泥。

    对她母亲,更是过之而无不及。煎蛋要是七分熟糖心的,少一分摔筷,多一分砸碗。大早上就将他家搅得鸡犬不宁。

    荆辉口头上教育几句,被儿子顶嘴了会动真格,俩父子扭打起来。

    黎梦在一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拉架但又怂,唯唯诺诺干着急。佟皎前边儿还替母亲气愤,这时往往就只顾着看戏了,直至父子俩偃旗息鼓,才又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把她那份鸡蛋吞下去。

    自那天起,荆辉索性就回了工地,家里只剩愈发尴尬的三人。

    好在荆辉走前给了佟皎一把钥匙,这意味着,黎梦不在家时,她终于不用腆着脸跟在刺头少年身后才能进屋了。

    荆烠不跟她们母女一块儿吃饭的同时倒也没发过脾气。

    佟皎觉得诧异,同时又预感不详地觉得有什么等着自己。

    果不其然,今天放学回荆家,开锁时她才后知后觉钥匙不见了。狂敲一阵门,发现黎梦也不在家,跑下楼后,发现少年卧室亮着光,她大叫荆烠名字,没人回应。

    她这才发觉被人耍了,她原以为放学路上荆烠撞她只是单纯泄气,没想到这小屁孩还是个神偷来的。

    沉默无言之际,她看见少年懒散地走到窗前。

    佟皎仍抱有一丝希望,激动地朝他挥手,“喂,我钥匙不见了,给我开……门。”话音还没落,只见高处的少年不屑地觑了她一眼,然后一把拉过了窗帘。

    他似乎以更为直接的方式将她赶出了家。

    “去你爹的。”佟皎暗骂。

    可是,她妈人呢?

    佟皎直觉自己今天必须回家一趟。

    她又吭哧吭哧地上了楼,学着电视剧里那样,取下自己的发卡,往锁缝里戳。

    防盗铁门发出闷闷的声音,锁却丝毫没有被拧动的迹象。汗滴到虎口,佟皎再度叫荆烠的名字。

    “荆烠!”她大喊。

    动静没促使荆烠良心发现,倒是引得二楼大爷闻声开了门,她只得心里暗骂狗崽子。

    大爷有只眼是瞎的,此刻睁着独眼仰头看向她,叹气道:“小姑娘你捯饬这么老半天,叫这么大声,家里有人的话早给你开门了。”

    佟皎想:家里的那个,确实不是人。

    她无奈:“家里似乎确实没人,您有什么法子开门吗?”

    大爷挠头想了想,说:“等我找找。”

    大爷转身进了屋,佟皎踹了一脚门,下到二楼等他。

    不一会儿,大爷出来了,他手里拿了一摞卡,疑惑问佟皎:“诶姑娘我看不清字,你瞅瞅哪个是诚信开锁?”

    佟皎双手接过那摞卡,翻找起来。

    送水,送煤气,维修家电……

    不一会儿,红底白字四个大字,“诚信开锁”,可算是让她翻着了。

    难题又来了,佟皎犹豫一会儿,不好意思开口:“那爷爷,我能借你手机打开锁师傅电话吗?”

    大爷爽快地答应了,缓缓从裤包里摸出一个酒红色老年机,佟皎接过,郑重道了感谢。

    按键声很大,每按下一位,楼道就回响一声。佟皎的心又焦急起来。

    开锁师傅接了电话,是个粗犷的男声:“住哪儿嘛,一个小时等不等得。”

    “等得。小山坡巷会智楼二十五号。”

    话音刚落,佟皎垂头看向通讯键,再度拨了通电话。

    起初一阵忙音,对方并没接电话。

    第二通依旧。

    第三通,对方接了。

    佟皎率先问:“妈,你在哪儿?”

    背景音很吵,对方像是没听清,又反问:“啊?你说什么呀乖乖。”

    “我说,你在哪儿?”佟皎面无表情。

    “啊…哦哦,妈在城里,不是给你留了纸条吗,你还没回家吗?”女人话音很快。

    电话那端麻将碰撞音格外清晰。

    双方都沉默了几秒。

    女人终于反应过来:“对了,这又是谁的电话?”

    佟皎没了耐心,丢下一句“我借的”,便将电话挂了。

    她把手机换给大爷后,就静静靠着墙壁,身后水泥墙生硬,渗入掌心一丝冰冷。

    恰如她此刻的心情。

    落寞,无措。

    上次有这样的心情,还是得知佟虎死讯的那一天。

    时至今日,佟皎亦觉得不可置信,这个酗酒、家暴的男人终于入地狱了。

    他的死,也给她的家带来了更多未知,就好比此刻。

    吹来一股风,耳侧泛起冰凉,佟皎抬头看过去,只见二楼楼道玻璃窗残缺了一块儿,透过破的那块儿能看到更清晰的皎月。

    可它为什么是残缺的呢?

    ·

    自那天后,荆烠没什么异常,这叫郭飞觉得奇怪。

    近几日天气不好,基地没什么生意,闲时李羽会撺掇大伙儿玩牌儿。那天酒馆里的其他人是并不知道荆烠烂醉不醒模样的,更不知道张平垣返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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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奇妙邂逅很可能与荆烠沾亲带故。

    荆烠正从宿舍出来。

    李羽笑着招呼荆烠:“烠哥,三缺一啊。”

    荆烠睡眼惺忪,漫不经心比了个OK。

    瞧他这模样,郭飞一阵腹诽,笑着摇摇头。

    基地建在海拔一千多米的山上,邻着观光酒店,酒店与基地相邻处,修了一处透明栈道,栈道旁有茶水包厢。

    这也是山上为数不多除了飞滑翔伞的娱乐场所。

    荆烠走了进来,李羽、郭飞和程时颂早已挑好心仪位置,将背靠窗户那个位置留给了最后加入的荆烠。

    毕竟“背靠窗,输精光”嘛,大家都懂。

    刚好荆烠也不在意这些。

    今天手气真是神了,在打出第二个春天后,荆烠大早上的瞌睡总算是彻底清醒了。

    他们玩得很大,几人玩儿这么一小会儿,荆烠少说一千入袋了。

    荆烠实在忍不住,戏谑着说了句欠打的话:“你们仨商量好了让着我是吧。”

    李羽脸色稍有些挂不住,偏他今天点儿背,一直往外输。

    又输了几把后,总算是坐不住,找借口要溜。郭飞是了解他的,也没多说什么,只要他找个人顶上。

    李羽不好意思但又拉不下面子,语气都不自在了:“哥们儿今天点儿背,怕是要把一个月烟钱都输咯,但放心哥们儿仁义,给你们找个更抗输的人上来。”

    抗输?意味着牌技好还有钱。

    李羽找来的人是张平垣,桌上几人都不意外。

    但罕见的,张平垣来时,独荆烠没有跟他打招呼。

    张平垣稍有些诧异。

    桌上程时颂是个沉默的人精,气氛微妙时总能出来打圆场。他笑问:“张老板今天这么有空,刚好上来给钱包瘦瘦身。”

    郭飞咦了一声,笑对程时颂说:“你还不知道姓张这家伙牌技有多好,人名牌大学生,打牌靠算的,谁钱包瘦身还不一定呢。”

    荆烠沉默着,没搭话。

    突然就索然无味了起来,打得魂不守舍的。勉强又陪了几人两局,撂下一句“不玩儿了”,起身就走。

    就连先前赢的钱也都没拿。

    张平垣盯着他背影,一阵沉默,他不傻,那天晚上荆烠的不对劲他能看出来。只是他没料到荆烠能敏感成这样,无论是小山坡巷,还是要回小山坡巷的年轻女人。

    他还是起身朝男人的方向追了过去。

    荆烠在独亭下,点了支烟,靠在亭柱,微眸打量着朝他而来的张平垣。

    他吐烟,轻呵:“像你这样的名牌大学生,好不容易飞出去了,为什么回来。”

    张平垣一愣,他知道荆烠在问他,却又不止在问他。

    他笑着拒绝荆烠递来的烟,说:“哪儿有那么多为什么,外面的世界是好,可待得下去的话,谁又愿意回来呢。”

    “人又不是狗,在哪儿都能歇。”

    他颇有些自嘲的意味在,见荆烠沉默,直接了当:“你很在意她。”

    张平垣翻出手机里之前拍的佟皎的侧脸照片,递给一旁的男人看。他这做法有点残忍,却也果断。

    “喏,你在意的姑娘,是她吗?”

    荆烠固执地没有看向屏幕,任张平垣举了半天。

    见荆烠不为所动,张平垣气急反笑。

    山顶的风将他的大衣衣角吹得翻滚,一旁男人的金发不外如是,两个男人都挺作。

    “她说,她叫佟皎。”

    张平垣的话传进荆烠的耳朵里,像凌迟。

    ——“人冬佟,皎洁的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