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孟二一条腿?”听着青士的讲述,符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妙真说让他瘸上数月,我暗中加了些力道,那种人死有余辜。”青士轻蔑一笑,随后凝重道:“不过应该是妙真第一次主动害人,我看从孟二家出来的时候她脸都白了。”
符约垂眸,视线落于身前素色茶盏上,脑中不由得浮现出妙真脸色煞白的样子,面上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她若决议想走这一条路,早晚要经历。”
青士不再言他,转回说正事:“孟二那里只有宝华山山匪的消息,任谁听来都和杜晦月扯不上关系。”
“宝华山与他们之间的勾结深得很,不过现在贸然行事,只会打草惊蛇,也不必告诉妙真,先搁置吧。”符约神色平淡,端起茶盏轻晃两下,继续问道“后来你们去哪了?”
“去了孟五家中,去见了孟五母亲和孟小楠,也就是他小妹。说了一会妙真就让我出来了,她自己留在里面同那母女二人说话。”
符约微微颔首,“有劳你了,明日妙真迁居,到时你我同去道贺,今夜便好好休息吧。”
青士拱手,随即转身退了出去。
符约静坐案前良久,天色暗淡下来,云间月影若隐若现。门房忽而来人通传,说有个小娘子求见。
片刻后,便领了个粗布旧衣的年轻女孩,年龄看着不过及笄,脸蛋却算得上精致,现下怯懦地四处观望着,看见符约后慌张地跪在地上。
“你叫孟小楠?”符约温声开口。
听见符约的声音,孟小楠心中倒是没那么恐惧了,眼前这人容貌清隽,语声柔和,瞧着并不似恶人,她垂头小声应答:“是……公子信中嘱咐我的话,我都说了。”
符约食指轻叩桌面,垂眸问道,“那娘子说了些什么别的没有?”
“那娘子什么都没说,只问了我被带去的瑶馆在哪,有没有见到背后主家之类的。”
“嗯,你做得很好。”
得到认同,孟小楠局促地绞着手指,犹豫半晌,才怯怯开口:“公子,先前说好的……”
符约从容道:“明日你便去洗玉堂做事,掌柜名周简,医术甚佳,往后令慈的汤药诊治,皆可在那里照料。”
孟小楠喜出望外,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她一时好奇,忍不住抬头再看一眼,符约端坐案前,面上是抹如春风般温和的笑意,只是眉目间却冷寂疏离,那股隔阂压得她心头一紧,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去。
恰在这时,符约朝外道:“送孟小娘子回去吧。”
孟小楠立刻起身,一想到自己往后未必有机会见到这人,连忙说道:“公子,白日里那个娘子还给了我东西。”
如孟小楠所料,提到白天的那个娘子,这个公子眼中冷寂倒是柔和些许,他问道:“什么东西?”
孟小楠将背后的布包转过来抱在怀里,踌躇着小步上前,递给了他。
符约打开布包,一股清浅独特的茶草香扑面而来,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气息。
里面的东西寥寥,只有一枚素面平安符、一封碎银、几本诗书册,还有一小匣糕点。
看糕点盒子的样式,正是他早上送过去的那家店铺所售,许是妙真查觉味道好,另外挑买了几样,送给了孟小楠。
“倒是会借花献佛。”符约轻轻开口,大概扫了下就挪开视线,随后将布包收拢,“既是给你的,你便收好吧,令慈病好后安心念书,莫要辜负她。”
读书二字令孟小楠眼中闪亮,欢欢喜喜地随提着灯笼的仆从走了。
一早晨起,妙真便出门采买,准备今夜的宴席,小满也硬是跟着去了。
前几日听求实说,妙真进了厨房准备杀鱼做鱼羹,她当时就如遭雷劈。
妙真虽不算正式佛门之人,却也是以佛门规矩修行了十余年,一路来建康更是半点荤腥不碰。这样的人如何能杀鱼?
小满紧赶慢赶跑去厨房,只见妙真刚好抹了一把汗,从灶后抬起脑袋来。彼时妙真看着神色如常,甚至还笑着说一会让她也尝尝看。
如今若是设宴,指不定还有些别的荤菜,她不觉得妙真也能和鱼一样料理明白。
“妙真,你准备设几个菜?”
“其实还没完全定妥。”妙真诚实回答,她实在不擅长做这种规划,“我昨日去酒楼问了问,须得有两道羹汤、六道菜系、还有佐酒的小菜和鲜果,我大概列了下,你帮我看看吧?”
小满驾轻就熟,她来京中没少参与宴席,当即接过妙真写的菜笺看了看。
大致看完,她心中暗赞,妙真搭配的极有章法,多是些清淡可口菜系,也为众人考量备至了四道轻荤,倒是简约不铺张,可见是下了一些功夫斟酌过的。
看见妙真在一旁略带紧张的表情,小满忽然觉得很欣慰,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觉,忍不住笑道:“这些菜都安排的很精妙,光想想都令人垂涎三尺。只是如今天热,鲜果不好买到,先备些佐菜顶上便好。”
“嗯,没什么大问题就好。”妙真轻呼一口气,便往市集走去。
小满急忙拉住她,诧异说道:“你还真要自己去购置?你今日还有的忙呢,且交给我吧,今日薛家的庖师任你差遣。”
身后两人向前接过小满手中的菜笺,和气地躬身:“两位娘子放心,采买一事交由我等便可。”
等小满连拉带哄地将妙真带到效乐坊,刚拐进巷口,便看见了一架雕饰华贵的马车。
车内人听见她们的动静,掀帘探出头来,旋即快步下车迎上来,笑着拱手道:“妙真娘子迁居良宅,在下今日特来道贺,不打扰吧?”
“江恪!”小满惊讶一瞬,眉眼弯弯问道:“说给妙真道贺,怎得空手前来?”
“小满小妹这话,岂不是瞧不起我江某了?”江恪双手负后,露出一副神秘莫测地表情,“听闻妙真娘子要设宴,在下可是特意来为席面锦上添花。”
话音落,马车后便走出两个仆从,每人手中皆有一个红木食盒,等她们行至妙真面前,盒盖掀开,沁人的凉意扑面,只见盒底碎冰铺陈,颜色各异的果子整齐码放,瞧着个个汁水充沛、新鲜欲滴。
“这都是些什么果子?”清甜的果香四溢,妙真止不住的问。小满凑近两步,盒中鲜果模样新奇,竟是她都不熟知的品类。
一旁仆从笑着答道:“二位娘子,这是白皮雪菱和番石榴,都是济阳祖家收到的舶来品,我家二公子特意请人送来给娘子,聊表今日之喜。”
“江令使这是雪中送碳,席上正缺鲜果,你和小满还真是是心意相合。”妙真抬眼看向江恪真诚道。直想真是机缘凑巧,满心感念,完全没注意这话说出口后小满红红的耳朵。
“咦?怎得都在外面站着?”巷口又拐来一人,长发随意披散,手中随意地拎着梳坛酒,撞在一起叮咚作响,身姿绰约,透露着一股风流肆意。
“江公子。”妙真微微行礼,她一早就给江家递了消息,毕竟江随上次在玉笙坊没说完的话,一直令她很在意。
几人不好在巷口多留,便不多做客套进了宅院。
江恪做了这个宅子小巧的准备,但显然准备做少了,整个宅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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览无余,他显得尤为局促,坐立难安,便跟着小满一起去墙根除草去了。
相比之下,江随要从善如流许多,俨然把这里当了自家,自顾自在院子里煮起茶来,十分随遇而安。
等薛府的两个庖师回来后,妙真便一头扎进厨房。一进院的宅子不大,彼此间都能看到对方在做什么,久而久之,江恪也体会到了期间乐趣。
待到屋顶炊烟袅袅,满院菜香浮动,薛怀拙和符约、青士三人结伴而至。
薛怀拙看见众人模样讶异道:“难怪江大人今日将活计都搁到了我案上,原来来得这样早。”
江恪站起来揉了揉腰,不好意思笑道:“怀拙兄莫怪,待过了这月,便许你三日休沐,这次绝不抵赖。”
这话说完,江恪注意到了符约的身影:“符约!上次妙真与我提起你,她还说只一面之缘,不想你们已经如此相熟了,我还想着设宴引你们相识呢。”
符约笑笑未多言,只一一与院内众人见礼。在场众人皆是早闻彼此之名,气氛很快便热络起来。
后厨更是一派忙碌,刮鳞、改刀、腌制,妙真每一步都做得极其认真,等鱼入锅后,妙真盖上盖子,长舒一口气。
“妙真师傅烹鱼的手艺,想必京中难寻。”
妙真回过头,只见符约手中捧着一摞磁盘,正站在门前,“你都没吃到,这般夸赞怎么说得出口?”
符约面不改色走到她身边,弯腰将那些磁盘放在一侧,“闻香知味。”
“能得世子这么评价,我放心许多。”妙真擦了擦手。
妙真知晓符约素来爱干净,常年一袭素白衣衫,稍沾尘埃便会蹙眉,便好心开口:“世子请去院里等着吧。”
符约果然没多做推辞,迈步而去,好像真怕油烟沾染上自己的衣服,瞧着他的背影,妙真忍不住轻笑出声。
戌时一刻,黄昏四合,院内灯色融融,宴席方始。妙真给两位薛家的庖师也留了位置,二人连连推脱,最终还是薛怀拙发话,二人才不好意思地坐下。
“哎呀!”随着江恪一声惊呼,众人看过去,只见他箸间正是那晶莹剔透的鱼脍,“此鱼只有天上间,人间哪得几回品呀。”
众人纷纷品鉴,果然赞声一片。江恪意犹未尽,继续夸道:“这鱼若是能放到鱼市去卖,恐怕周遭一圈鱼贩一整天都颗粒无收。”
“如此这样,我还真想去试试了。”妙真一本正经道,引得席间笑声一片。
酒过三巡,江恪拉着薛怀拙大吐苦水,便是当今治世、京中官场云云,吓得薛怀拙酒醒大半,连连示意他压低声音,小满却听得兴致勃勃。
青士竟是最先醉倒的,一杯酒入喉便不省人事。符约略作一礼,便领着两个疱师扶着他去了厢房内休息。
席间剩的清醒人寥寥。
妙真甚少饮酒,却在学香术时最喜爱闻酒香,今日也不得不承认,江随所带的酒可谓过去所见的清冽之最、醇香之最,想必他应当是极其爱酒之人。
转头看去,果然江随数杯下去面色未改,只是耳尖微红,一双眼却依旧清亮,注意妙真正在看他,便肆意地望了过来。见妙真毫不躲闪,就端着酒杯起身向她走来。
“还未当面和娘子道贺。”江随坐在她身边空置的石凳上,将那盏酒杯举到她面前。
“多谢。”妙真接过酒杯饮尽,开口道:“西南角有几株红藤,是我新手栽种,周边搁置了不少观赏玉石,江公子可愿赏脸品鉴?”
江随眼中升起好奇之色,随后爽朗起身,朝妙真伸出一只手,笑吟吟地说:“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