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铺陈,轻柔地覆在满地跪坐的妇孺老弱身上,玉儿紧紧拉着妙真的袖子,数十名郡兵持戈将她们团团围在中间。孔峤甲胄环身,长刀鞘口还有着未干的血渍,目光森然地站在她们对面。
许久后,一名士兵快跑回来禀报:“将军,四处都搜过了,不见匪众踪影。南边崖口有斩断的绳索,应该都是从那边跑了,现在夜色深没有路走,已然追不上了。”
孔峤下颌紧绷,朝着一旁负手而立符约:“符约世子,此事是不是该给我个解释?”
符约平静陈述:“方才我们一行人刚发出信号弹,便遭山匪突袭。我的两个手下当场殒命,我亦被掳上了山,匪众知道朝廷剿匪上山,便尽数逃走了。”
一众官兵看过去,果真符约身边从三个人只剩下孤零零的一个人。
“那这群人,又作何解释?”孔峤抬手,长刀直指妙真等人,上面还挂着粘稠的血珠,吓得一众妇人瑟瑟发抖,不敢多说一句。
妙真缓缓抬眼,她一身衣衫已经沾满尘土,显得十足狼狈,可声音却平稳清晰:“我们皆是先前被土匪掳上山的百姓,山匪仓促逃脱,我们这群人便被丢在了这里。”
地上跪伏的,确实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与妇人。
可眼下的状况,令孔峤心中挫败感大增,今日几番落空,到手的军功全部化为泡影,他拎着刀迈步上前,靴底将地面的石子踩得咯咯作响:“寻常百姓见到刀上有血,竟能毫无惧色?”
他目光钉在那女子脸上,疑心翻涌:“本将军怎么怀疑你就是山匪啊?”
妙真道:“将军若存疑,可以下山去附近寻访一家杨姓农户,当日民女就是在那家里被山匪掳走的,自可替民女作证。”
“你是,那你也是?”孔峤刀锋一转,寒光倏然转向妙真另一侧的敏娘,敏娘面色灰败,丢了魂一般,见到这刀锋却目光微动。
妙真先一步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刀背,她脊背挺直,冷声道:“将军,我们这些人好不容易死里逃生,何必再如此吓唬我们?”
“吓唬你?本将军瞧你一副不怕死的样子,真是越看越可疑。就算是被掳上山的,恐怕也早就投了山匪吧。”孔峤嗤笑一声,孔家一族危亡尚且悬于一线、朝夕难保,这等小小平民死活于他而言无足轻重。
孔峤面露凶光,眼下宁可错杀一百也不能放过一个:“来人,将这女子拿下,严加审讯,看看是不是山匪同伙!”
四下郡兵都有些为难,面对眼前一群弱势妇孺任谁心中都不忍。可先前见识到了这个将军手段,也不敢公然违抗,几名士兵还是迟疑上前,伸手就要捉拿妙真。
只是指尖还未碰到妙真,数枚碎石便破空射来,精准砸在几人的手背上,紧接着便听到他们一阵痛呼,慌忙收回来手。
孔峤勃然扭头,朝着石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随符约身旁仅剩的手下立在不远处,他面容阴寒,正死死盯着自己。
而他身侧的符约却未动,神情始终如一不见波澜,沉声道:“将军若要审,也该是朱衣台来审。”
“你要抢功?”
“功?”符约唇角勾起一丝笑意,语气轻柔如雪:“山匪已逃,将军哪里还有什么功劳可言。”
如此轻慢的一句话,戳破孔峤心中的指望,令他当即怒不可遏。
却听符约紧接着轻声道:“不过,顾及年少情谊,我也为将军留了转圜的余地。孔家因储君的事才到如此境地,所以此番上山,我特意请来了东宫储君座下最受宠的幕僚随行,以消除孔家与东宫间的隔阂。”
孔峤愣住,他全然不记得符约还带上来了……山风呼呼而过,送来一缕清冽的香气,脑海中思绪一清,是……方才死于他刀下的男子,那是东宫的人!
寒意瞬间爬满他的脊背,孔峤惊恐的看向符约。
一旁的郡司马也抹着汗,声音发颤道:“令使……那位幕僚方才,方才死了……”
“哦?”符约闻此摇了摇头,怅然叹道:“死了啊,可惜。”
月色从云间漏下,落在那秀致温和的眉目上,明暗错落,尽显锋芒。那浅淡的笑意此刻也格外寒凉,一如料峭冬风下的冰雪。
方到这时,孔峤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如今就算真的剿匪成功领到了军功,恐怕也已毫无意义!这是符约为他设的死局,从一开始,最开始,早在他去寻长公主之时,甚至更早时,便已然为孔家这濒死的鱼群设下滩涂!
他握住刀柄的指节不受控地发颤,连同整个刀传来阵阵嗡鸣。半晌,孔峤忽然放声大笑,笑够了方才咬牙切齿,死死盯着符约吐出一句:“你真是恶毒的心机!”
符约并未应声。
孔峤胸中翻涌着浓浓的不甘,他出身高门世家,自幼背负振兴宗族的使命。
他白日练习武艺,下午需静坐窗前观察飞禽的轨迹,一整日间需目不斜视,夜间需要将此一一列举,若有一处错处便会领到十下军棍。如此一般日夜磨砺,方才习得一身好本领,练就一双洞察细微的眼睛,所以他年少成名,稳坐殿前将军一职。
这样的自己,怎能败在一个蛮夷手上?!他目光转回到跪坐满地的众人,不对,肯定有哪里还可以更正,肯定有哪里被忽略了!
可今日桩桩件件实在太诡异了,虽然自己复兴孔家迫切,可这一些好像冥冥之中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推着他一步步走到这里落入圈套。他锐利地扫过妙真等人,随即目光陡然一亮,直接蹲下猛然探出手,扯过玉儿的手腕,众人显然对此猝不及防。
犹如虎钳的力道令玉儿大叫一声,拼命往后挣。
妙真心下一惊,想要上前阻止,实现随着孔峤的目光望向玉儿手腕,却浑身一僵。
那皓白的腕上赫然一抹红色,细如发丝的金丝纠缠萦绕,赤红的玉髓莹润通透,正是先前妙真制出贵人香后,弘夫人赏赐下来,玉儿亲手选的缠丝玛瑙串。
“这种色泽,饶是我孔府库中,都没寻出来,你一个山野平民,哪里来的?定是山匪抢来的,还说不是从了山匪?”孔峤大声质问,手上力道重了几分。
“我……我……”玉儿手腕的骨头像要被掐断似的,疼得眼泪直流,强忍着才蹦出口几个字,可自己脑子笨,如今更是如同浆糊一般,若说出些什么不对的,可会毁了妙真的计划?如今她又慌又怕,不知所措。
孔峤正要继续逼问,却觉手背上一凉,他立刻挥开手,只见那妙真手腕翻转,一个锋利的瓷片随之被打落在地,而自己的手背鲜血汩汩,疼痛随之传来,他赫然松开玉儿的手腕。
妙真立刻握起玉儿的手,上面果然出现青紫的掌痕,她面朝孔峤冷然道:“将军,娘子名声是重中之重,还请慎言。”
孔峤愕然看向手背上的伤,随即戾气腾起,手指收拢重新缓慢地握上了刀柄,看向妙真的眼神犹如看死人。
这一幕都落于符约眼底,他面上依旧沉静,可心底已经升腾起了谲戾的杀机。
他从不将孔峤一辈放在眼里,世人皆是趋利避害,饶是他也不例外。自己困于南齐所受的苦痛重如山传,孔峤所造成的那不过是那千万分之一,符约并未放在心上。
今日一番安排,只是恰巧因为需要这枚棋子,他真实的目的不在孔家,而在琅华长公主。可现在他想法忽然有些变化,孔峤此人实在令人不快,看着极不顺眼,若让这种人消失于世间,只需妥善安排一番,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妙真自然也看出了孔峤的意图,可即便如此,也不能将玉儿和阮玄玑再勾连上。
她将玉儿拦在身后,继续开口道:“此物为吐谷浑之物,民女昔日在益州时一个游商处所得,上山后她对民女多有照拂,就送给了这位娘子,与山匪毫无关联。”
“将军自可拿去给京中金铺勘验,便知这并非为大齐工艺,不可能是山匪抢来的。”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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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京中因为弘夫人的死一番动荡,即便有人真认出这是吐谷浑之物,也无人敢贸然开口。
妙真低下眼眸,有符约在,孔峤杀不了她,可此人实在难缠膈应,不知还要周旋多久,这孔峤疯狗一般,恐怕多耗出一刻就多一番风险。
玉笙坊的窈娘曾是湖熟县人,上山前妙真去和她打探过那位郡司马的性子,那人是个十足十的老好人,家风良善爱护百姓,可性子实在是软弱。若是由他领队,玉儿她们方能安全下山,可眼下没有足够的由头使其凌于孔峤之上,场面一再死死僵持。
妙真脑中还在飞速思考破局之法,可下一瞬,身侧一道身影猛然扑向前。
“敏娘!”妙真失声呼喊,心中骇意大起。敏娘未作停留,直直扑在孔峤所握的刀上,那单薄的身影瞬间贯穿,四下爆发一阵惊呼声。
孔峤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大惊失色,下意识猛然抽刀后退,鲜血顺着刀锋泼洒,敏娘闷声痛哼,摔落在地。
“敏娘!”玉儿扑过去,一把推开围在旁边的郡兵,将其扶在自己腿上,不停叫着她的名字。周遭的荣姨等人也瞬间围了上去,敏娘的腹处曾经失去过一条生命,而如今皮肉翻卷,流血不止。
荣姨哆哆嗦嗦地拽着粗布衣裳捂住,滚烫的血很快沁透,顺着指缝往外冒。
荣姨失声大喊:“止不住血啊!”
场面顿时大乱,符约也惊愕片刻,回想方才玉儿小声说敏娘夫君前阵子亡故,意识到敏娘或许早有死志,甚至从未想过活着下宝华山。
符约下意识在那团混乱喧嚣中寻找了妙真的身影,只见她还僵在原地没有动,目光死死的望着敏娘的方向,面色苍白如纸。
符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正微微颤抖,连那腕间向来能安抚她的玉珠都没啭在手里。符约感受到这似乎是从未在她身上出现过的恐惧,昔日在玄鸦狱中没有,在建康县衙,在宫中没有,在费云鼎之前亦是没有。
那身影单薄且孤寂,符约有种走过去拥她入怀冲动,转瞬更惊讶于自己这般想法,将其压下。他转身冷声:“孔将军滥杀平民,此为大罪,按本朝刑律已无资格担任主帅,接下来一切由郡司马统筹,一切后果,由我担责。”
郡司马望着眼前这一幕心脏骤缩,今日本就处处看孔峤不顺眼,眼下得了保证更是揭竿而起,厉声道:“押下罪臣孔峤,护送百姓下山!”
郡兵本身就心向他,立刻一呼百应上千,将尚在愣神的的孔峤羁押。
有那么一瞬间,妙真什么都听不到,耳侧似乎响起万千嗡鸣,浓浓的无力真切地将她围剿,左右两侧脚步不断,眼前人影晃动好像在叫着她的名字。
“妙真!”玉儿哭红了眼,回过身拉住她。妙真先是看到了她周身刺目的鲜血,复又努力去听她的哭诉:“妙真!敏娘不行了!”
“妙真……”人群中传来虚弱的叮咛,好像是敏娘在叫她的名字。
妙真立刻回神快步上前,荣姨等人哭成一片,为她留下位置,她望着那血泊中的人,缓缓跪在到敏娘身边,紧紧握住了那双冰凉纤细的手。
敏娘带着释然的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入鬓发:“妙真……别怪我……我……我实在思念夫君。”
“敏娘,你这是何苦啊!你不是最想下山吗?你不是思念家人吗?”荣姨在一旁哽咽。
“爹娘……有弟弟,四哥却…却只有……只有我了。”
敏娘的声音断断续续,呼吸浅促,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力气了,妙真心中像是被大手捏住,又闷又痛,她轻声问道:“敏娘,你有何放不下的。”
敏娘恳切:“请求娘子……去替我看望爹娘……和弟弟,别告诉……他们……”
“你放心。”
有了妙真的保证,敏娘再度笑了起来,可渐渐那双目染上灰败,敏娘笑容凝固在嘴角,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夜风卷过山林,四周哭声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