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尽灯 > 38. 上山
    这边申时刚过,杨家院门外果然来了三个五个人。

    为首那人却不似山匪模样,反而是个浓眉大眼、瞧着文质彬彬,像个游学来此的书生。

    他跨进门槛,身侧随从手里接过四吊铜钱,掷在木桌上。对着杨母方向道:“真不愧是杨兄弟的母亲,确有几分能耐,真把人诓来了。”

    杨母坐在一侧的桌子旁埋着头,额前碎发遮住眉眼,看不清神色。

    妙真站起身,先侧目打量来人,再转头看向杨母,问道:“这是何意?”

    那男子勾唇一笑,目光落在妙真身上:“娘子只需安分随我们上山,我们就不会要娘子性命。”

    妙真面色微冷:“你们是什么人?我又为何相信你们?”

    “娘子问那么多做什么,现下你能选的,也只有相信我们。”那人笑意不改,态度却强硬非常。

    一行人围着妙真出门,径直登上一辆牛车,将妙真团团围在中间。车辕笔直前往宝华山,沿途他们也并没有蒙住妙真的眼睛。

    显然,他们此番没打算让她下山。

    越往山中走,道路愈发崎岖陡峭,参天古木枝桠交错,树冠更是牢牢隐蔽住了天光。

    通往山顶的密林从未有人开垦,岔路缠绕,在妙真以往见过最繁复难辨的山道可谓数一数二,若非常年行走,寻常人只要踏入林间,便会彻底迷失方向。

    不知走了多久,到了一处山腰间,面前才算豁然开朗。

    宝华山是建康近郊恶名远扬的匪寨,可眼前景象,与妙真先前预想的全然不同。这里并没有恢弘气派的正门,也没有凶神恶煞、横眉怒目的悍匪。

    眼前只有十数间草屋错落,草屋前空地聚集着数十人、摆着十数个柳木箱子,三五成群蹲坐在一起,似乎在清点各个箱子中的货物。

    见妙真的身影,只有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就低下头继续忙活自己的事情。

    男子没有停留,绕过空地继续往前走,妙真不动声色观察四周,也紧随其后。

    草屋后另有一段蜿蜒山路,行不多远,便出现了个山洞,洞内持续传来沉闷厚重的打铁声,洞口树木颇多,这声音没传出去太远。

    山洞看着深浅难测,男子从容地步入,妙真看了眼岩壁,便也抬步跟上。

    走了不多时,打铁声愈发震耳,洞内气温也节节攀升,待眼睛适应了洞内的昏暗光线,眼前景象让妙真心中一动。

    甬道两侧各站着两拨匠人,一侧有人手中握着铁锤,正锻打铁皮桌上的铁坯,另一侧匠人正烧着火,整整六座熔炉烈火熊熊,火光映得石壁通红。

    妙真眉头紧锁,目光沉沉看向身侧男子。他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回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前行。

    复行数百步,便走出了山洞,迎面是一片相对平整宽阔的山中空地。

    空地对侧是几处类似军中才有的营帐,天色稍暗,那几个营帐间点着灯,一妇女打扮的人端着水盆,正从营帐里面出来。

    见了他们,这妇女便扬了盆中的水,迎了上来。她绕着妙真细细打量一圈,对着那男子道:“梁当家,这位就是天家说的那位?”

    “正是,我便把她交给荣姨了。”被称梁当家的男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眼妙真:“这娘子不是个好性子,天家又特意吩咐要好生留用,荣姨多费心。”

    “梁当家只管放心吧。”荣姨答应下来,那梁当家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回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荣姨便领着妙真去了最内侧的营帐。

    帐内陈设简单整洁,荣姨待人十分热络,取出一套粗灰麻布衣递到她手中:“山上活计多粉尘灰土,待上一天就全是烟灰味道,换成这个更方便些,也不至于弄脏了你现在这身。对了,小娘子名讳什么?”

    “多谢。”妙真接了衣裳,抬手摸了摸,开口道:“我名妙真,只是心中还有诸多疑惑,不知为何被掳至此处,还望荣姨告知。”

    荣姨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面露诧异:“梁当家这一路上没说吗?”

    “我本是个香贩,今日在一位客人家中,那位梁当家就带了几个人,将我强行掳到了山上。”

    荣姨轻拍她手背安抚道:“梁当家不是坏人,你也莫担心,我们这不是山下传的那种山匪窝子,我们这些人各有营生,都为一个大主家做事,山上工钱比山下商铺高出数十倍,家中若有老小要赡养,每月还会额外发放一笔赡养银。妙真呐,你就安心在这里落脚吧。”

    “为大主家做事?就是那位梁当家?”

    “当然不是,梁当家名叫梁非衣,据说原来也是京中大户,后来家道中落才避祸上了山,他只不过是管我们这山头罢了。方圆二十里山脉间还有三个山头呢。”荣姨坐在妙真对面,笑咪咪道:“我们那位大主家是什么人,其实我也不知晓,不过你看他出手阔绰,待人也宽厚,估计是个了不起的人。我们这都叫他‘天家’。”

    妙真琢磨这些话,追问:“你们没人下山吗?”

    “在这儿好得狠,为何要下山?”荣姨满脸不解,很是疑惑,“不过你啊,切莫动逃离的心思,你来时没有见到守卫吧,梁当家是不拦着人下山的,不过没有一人能活到山下。”

    “这又是为何?”

    “这里山路复杂,一步踏错就是断崖,哪怕你万分之一的几率歪打正着走对了,这里山间有熊有虎,天家还养了十来头专吃肉的狼犬,还没到半山腰恐怕就被四撕碎了。”荣姨边说边哆嗦两下。

    “那你们从没有下过山?”

    荣姨笑道:“那也不是,只有跟着梁当家,或者他身边那两个管事,才能安然无恙下山,据说天家的狼犬认识他们,甚至还能帮忙驱赶野兽呢。”

    “……多谢荣姨。”妙真垂着头,一副满心失落、无力反抗的模样。

    荣姨当她一时难以接受,继续劝道:“小娘子,我也听说了些你的事,天家看上了你制香的本事,特令梁当家请你来,这以后必然大有前程,家中若有亲人知晓你得贵人看重,,也会为你开心。”

    妙真若有所思:“我明白,荣姨,我想出去走走。”

    “去吧,你放心,我们这晚上也安全得很呢。”荣姨和善地笑道。

    从营帐走出时,俨然已经入夜。抬眼望去,群星铺满天幕,月色清亮垂落,似乎抬手就能触碰得到。

    妙真朝着正北侧远眺,那边正是建康城中方向,但现在入目均是一片漆黑,只能见些连绵起伏的山影,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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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色里勾勒出模糊厚重的轮廓。

    周围的营帐尽数挑亮油灯,暖黄微光从布帐缝隙漫溢出来,隐约能听到营造内细细簌簌的交谈声音。

    前方空地新摆了数张木桌,三三两两结对落座,捧着碗吃着东西聊着天。饭香飘来,四处却不见升起的炊烟,可见是早就做好的。

    妙真朝着他们的方向走过去,却觉得脚下一空,险些当场栽倒。

    她稳住身子低头,这才发现,脚下陷入了个六寸有余的浅坑。这空地上铺就的是山间黄土,本就崎岖不平,寻常小土坑极易被人忽略,不过这坑没有过渡,陡然出现,反而吸引了妙真注意。

    她蹲下身,轻轻拂去表层堆积的松软沙土,果真露出了那压实的坑口。

    这土坑呈四方形,自外侧向内缓缓倾斜,形成一道平缓坡面。

    土层被长年重压碾得密实坚硬,瞧模样,应是有重物在此静置数月,才压出这般印记。

    坡面一侧深、一侧浅,这重物理应难以维持平衡,此地绝不可能只有单独一处压痕。妙真不动声色,顺着空地继续缓步前行。

    路上两名路过的汉子瞥见独自游荡的她,低声闲谈两句:“怎么还有这么年轻的娘子啊。”

    “我白日里看梁当家亲自领着她来的,想来是天家特意招来的人。”

    踱步一圈,妙真重新回到营帐中。方才走下来,整片空地上一共分布着四处一模一样的方形浅坑,坑与坑之间相隔七八步,四点相连恰好围成一个规整圆环。

    她在墙角寻了快炭火,在地面草草勾勒这四处位置,他们都是由深及浅,各处方位画下来,都是朝里深,朝外浅,四点合围,形成了一个四足鼎立的样式。

    妙真蹙紧眉头,抬眼望向帐外开阔空地,沙石杂草在地面上零星散落,规模远胜那片草屋前的平地。心中念道:难道这空地上,曾摆放着什么巨大的、带四足支撑的器物吗?

    脚步声渐近,妙真将勾勒出的炭痕抹去,起身看去,正是荣姨端了碗饭走入。

    荣姨将饭碗摆在桌子上,朝着她道:“今天还没吃上饭吧?我给你端来了。”

    “荣姨,我不饿,你先吃吧。”妙真轻轻摇头,坐在了桌子另一侧:“对了,荣姨,我还不知那位天家寻我上山,需要我做什么?”

    “明日我带你去看看,天家那有位需求量极大的大客户,山上原先致香的老师傅年纪大了,如今人手不够用了。”荣姨一边大口吃着饭,一边随口答道。

    大客户,妙真首先想到的就是宫中。

    这宝华山一定是和杜晦月一党脱不开干系,而这群人共同点,也就只有那座宫闱了。

    再加之能沾染上供香的渠道,幕后之人十有八九是杜晦月的义父、前玄鸦司主事。如今的内侍统领——制局阮玄玑。

    不过无论主使是谁,令宝华山众人称呼其为天家,其野心早已昭然若揭。

    长公主一伙,图谋的无非是至高皇权。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极力拉拢符约。若是能得到符约相助,这群人的谋逆筹谋定会如虎添翼。

    可妙真心底又生出一层疑云:符约宁愿主动交好临川世子,也不肯归顺长公主。

    他们之间真的如坊间所传的,只有些情感纠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