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无尽灯 > 36. 逐鹿
    与窈娘道别后,妙真随绾枝一路去了她的房间。

    一关上门,绾枝便直截了当地开口:“恕我直言,娘子背后仪仗的人究竟是谁?”

    “我没有背后之人。”妙真据实作答。

    绾枝错愕瞬息:“既然没有,娘子为何会对任家旧案……”

    “我只是阐述我的推测,从无生起事端的念头。”妙真垂眸,平静道:“其实现在坊间内流言四起,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这其间定然有你们添柴做火吧。”

    绾枝静立片刻,低低一笑:“原是我误会了,还以为娘子会和我们是一路人。”

    “你我各有心念所求,究其根本,并无分别。”

    绾枝面色微顿,抬眼审视:“这么说来,娘子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初见时你刻意提及任将军,我便对你身份心存疑虑,方才你所说的一席话,更是佐证。”

    “既知道我的身份,又不与我同路,娘子怎敢独自前来赴宴?”绾枝眼中凝起一层冷光,这般神情与她眉眼倒是浑然相融。

    “你想求的不过真相,不会对无辜之人动手。”妙真看着她:“怀黎庶,守山河,严御寇,尽臣忠。此乃任家家训,你身具任家血脉,为求公道忍辱负重走到这一步,不会背弃本心。”

    绾枝瞳间闪烁,冷嗤一声:“世人皆以为父亲违背祖训,你又怎知我就不会呢?”

    “绾枝,不要无礼。”屏风后的声音终于响起,一道靛色身影从中走出。

    此人衣饰华贵雅致、身形清劲匀称,眼瞳墨黑,透露着一股锐利沉凝,偏偏笑得十分儒雅,似寒玉裹锋,难辨内里深浅。

    他腰中配有玉牌与香囊,香囊间沉檀甘松香气稳厚绵长,从妙真走进这个屋子起,便无法忽视这抹香。

    观此人周身气度,妙真心中已然笃定,此人便是符约口中的临川王之子,萧宝煜。

    萧宝煜抬手示意,绾枝最后看了眼妙真,转身退了出去。

    他缓步走近,墨眸牢牢锁在妙真身上,声调温和道:“在下萧宝煜,不知娘子芳名?”

    妙真忆起符约临行前的叮嘱,浅行一礼:“回殿下,我名为妙真。”

    萧宝煜笑意更浓:“看来娘子也知道我的身份。”

    “殿下自报名讳在先,何况周身气度不凡,殿下腰间的玉牌上双水纹,也正是临川标识。”

    闻此,萧宝煜手摩挲着腰间那块玉牌,目光依旧沉沉落在她身上:“娘子心思剔透,想必也猜得到,今日我遣人邀你前来,所为何事?”

    二人间的距离拉近,那股厚重香息扑面而来,妙真心生不适,悄然往后退开半步,平静道:“殿下大可放心,我无幕后之人,亦不会阻碍殿下筹谋,你我绝非敌人。”

    萧宝煜眉宇间浮起怅然之色,轻声道:“好吧,我也并非蛮不讲理之人,如今旧案能重见天日,也确实多亏了你。娘子可有什么想要的酬谢?”

    “我想问殿下一事。”

    “你且说来,若我知晓,便会如实相告。”

    “殿下可知晓费云?”

    “此乃临川所辖之地,我自然知晓,不过已于四年前更名为硕云。“

    “那里四年前,可有去过大批的人?比如僧人?约有六七十之多。“妙真问出这话,感觉心跳如鼓,指尖不自觉攥紧腕间的玉珠。

    萧宝煜眼光飘远,沉吟许久,缓缓摇头:“没有,硕云并非富庶之地,人口逐年外流,百姓多迁往银川、江淮谋生。若有数十人迁往落脚,我绝不会不知。“

    妙真心中微沉,旋即继续问道:“费云为何会改为硕云?殿下还记得改名的时间吗?”

    “费云连年凋敝,先帝登基后一心标榜百废俱兴,请一位方士为多地重定地名,硕有丰收之意,故此得名。”萧宝煜面上流露出几分讥诮,望向她道:“至于时间,应当是初秋,秋收之前。”

    “方士?可是仙官侍中?”

    “你也知道?”萧宝煜诧异道,“确实是那位王仙官的主意。”

    更名是王道衍的主意,那临川的费云与他们盂兰盆节日时所说的费云定然有所关联。

    可是初秋,是在盂兰盆庆典之前。在那之前费云就已经改名为硕云,那阮玄玑那句“送入费云”又是何用意?

    见她沉思,萧宝煜笑道:“当年当地农户听闻改名,都以为陛下体恤民间疾苦,要降下安抚恩典,到头来不过换了个地名,半点实利未有,想来何其可笑?”

    这话倒是令妙真回过神来,她问道:“那里的百姓过得很苦吗?”

    “西南边陲,天灾频生,然税务繁重,年轻人多是背井离乡讨生活,村中只剩老弱妇孺相依度日。”萧宝煜叹息道。

    “此地归临川管辖,殿下既有护佑一方之责,亦有面圣陈情的渠道,殿下何不为他们求得皇恩呢?”

    萧宝煜眼底暗流涌动,轻声道:“我人微言轻,哪有如此能耐?”

    妙真皱着眉,一脸地不认同:“地藏菩萨曾发大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彼时亦无权柄,更何况殿下身居世子之位,百姓看你如以星待月,殿下有逐鹿之志,民心便是最大根基,这份当下即可践行的仁善,远比日后刻意施恩更得人心。”

    萧宝煜陷入了沉默,一双墨眸一瞬不瞬凝着她,目光灼热逼人。

    这般直白的注视让妙真心下局促,再次侧过身错开视线。

    “妙真娘子所言,与我心中所想真是不谋而合。”萧宝煜恢复如常,赞许道:“若有娘子这样的人在身边,这高位者何愁会步步踏错呢?”

    接着又陷入了诡异的沉默,那抹沉檀甘松也是令人逼仄。

    自知从他这问不出什么,妙真心中只想尽快脱身告辞。

    萧宝煜只笑着没多言,待妙真起身后,他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啊,我忽然想起来,四年前虽没有人迁入费云,却有一大批年轻人结伴迁出。”

    妙真顿住脚步,回过身。

    “年轻人外出做工无可厚非,这一批人出发时兴致高昂,仿佛找了什么好营生,不出半载,果真有一笔不菲的酬金送往他们各自家中。”萧宝煜缓缓开口,慢条斯理打量着妙真的反应:“不过这批人却都没回来。”

    “都没回来?”妙真心头一惊。

    “连信件也无。不少人的家人将此报给官府,却查不出他们去向,宛如人间蒸发一样。”萧宝煜端起茶杯,指尖轻叩杯沿。

    人间蒸发,和师父他们一样。

    “官府有查到什么别的线索吗?”

    萧宝煜叹了口气:“妙真,我已答你诸多疑问,你也总该回报些什么啊。”

    “我已经如实告知殿下,我身后并无任何人指使。”妙真眉头皱起。

    “先前让绾枝请你,确实是因为想引出你背后之人。”萧宝煜起身,慢慢踱步到她身后,“不过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妙真侧过神抬头,正巧对上他幽深的目光。

    “留在我身边办事,我替你清查你所求之事。”萧宝煜目光缓缓扫过她眉眼,最终落进她澄澈透亮的眼底,“我身边需要聪明又果敢的人。”

    “我所求之事盘根错节,凶险万分,殿下怎知能清查明白?”妙真问。

    “如今陛下中庸无才,储君更是耽于嬉游,朝野上下,皆知临川王声望日隆。他日我荣登大宝,还有什么清查不得的。”

    “殿下此言并不能打动我,我等不到他日。”妙真轻轻摇头,绕过他重新离远,“我会想办法查清,也望殿下好生思量百姓疾苦,我先行告退。”

    妙真一心想离开这间屋子,快步行至门前伸手推门,一双手陡然从头顶横拦而来,径直抵住了门板。

    甘松气息瞬间浓重,妙真当即回过身,眼底带着几分愠色:“殿下不是说自己并未蛮不讲理之人,这又是何意?”

    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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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宝煜收回手,微微颔首:“实属唐突,我还是想再争取下。你现下既然没有背后之人,想必会寸步难行吧?借我临川世子身份行事,诸事说不定能畅通无阻,何乐而不为?”

    他所言不假,去清查费云的事,还有什么身份会比领地藩王更得心应手呢?

    可萧宝煜周身萦绕的压迫感,始终让她心生戒备。

    若说只是借势,奇不奇怪倒也无所谓。只是她预想到若自己真答应下来,符约那张脸便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心里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空落。

    正欲开口回绝,门外忽而传来三声叩门声。

    门外影子颀长,传来的声音清润温和:“妙真,聊完了吗?”

    符约?

    他怎么来了?方才空落的感觉烟消云散,瞬间充盈起来,像被一朵朵的云填满,妙真也不清楚这种感觉是为何。

    怔忡间,萧宝煜诧异开口:“我竟不知娘子还有朋友来了。”

    他上前开门,见到门外那抹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明显讶异。

    “不知公子名为?”萧宝煜不认为有此等气韵的人,会是个寻常布衣。

    “见过临川王世子,我名符约,现任朱衣台令使一职.”符约踏进门内半步,不动声色隔在萧宝煜与妙真中间,躬身行礼。

    “朱衣台,符约……”萧宝煜琢磨片刻,随后狐疑道:“你是北魏的质子?”

    “正是。”符约对此称呼毫不在意,从容回道。

    萧宝煜打量着二人,“我对你倒是早有耳闻,你就是妙真的背后之人?”

    “殿下说笑了,我没有这种本事。”符约浅笑。

    “那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萧宝煜负手回身,坐回一旁太师椅上。

    “嗯,若要硬扯上什么关系……”符约好像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迟疑半晌才回道:”应当是我视她为知己好友,敬她心性,惜她为人,祈盼与她同行前路。”

    萧宝煜朗声大笑,眼底掠过几分了然:“原来如此,怪不得急着来寻。既然是知己之交,我便不夺人所好。”

    “多谢殿下。”

    “只是嘛,萧长善还不知晓吧。”萧宝煜压低声音,友好地开口:“不过看来你对她也没那个心思。你放心,我不会走漏风声,咱们日后也要多多往来才是。”

    萧长善,是琅华长公主的本名。妙真一时间倒也听不出他是示好还是威胁,只听符约淡淡一笑,从容应下:“自然,我对殿下的威名,也早有耳闻。”

    二人寒暄了不知多久,妙真忙着理清心里复杂的情绪,全然无心听二人对话。

    下一瞬,一只温热手掌伸过来牵住她的,符约温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便叨扰殿下,我们先行告辞。”

    说罢,便牵着她向外走去。

    符约走在前面,牵着她的手始终未松开,妙真发觉掌心相贴之处暖意愈发滚烫,忍不住想要抽离。

    可是她忍住了,好像这么牵着没什么不好,自己从方才起就心中狂跳,却不是紧张、不是害怕,甚至是有些欢喜的。

    踏上画舫,符约松开手,扬起一副惯用的笑意:“失礼了。”

    妙真抬眸看了看他,只听心又砰砰两下,立刻又垂下头去。

    符约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问道:“你可是怪我方才贸然打断打断你们?”

    妙真没有回答,她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要与他说话,那股心间颤动的感觉立刻就浮了上来。

    “生气了吗?”符约见她还是沉默不语,叹了口气无奈道:“你是疑心那些消失的青年吧?我帮你取得那些官府卷宗来,再不然,我去帮你查清可好?”

    我没有生气,妙真想这么回答他,但既然他提及主动出手相助,再无拒绝的道理,只嗯了一声。

    直到二人分别,妙真始终没说一句话,她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赶紧回住处。

    好好诵几遍清心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