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佐木在阿库拉沙漠的最北端，这里终年黄沙漫天，人迹罕至。
在喀密神殿统领下的一切学宫中，这里最远，也最偏僻。
这里的正常运转完全依靠从外运来的物资，换言之，一旦神殿决定放弃他们，只要停止运送物资就好，不出三日，学宫中一百多个孩子就会陆陆续续死去。
数十年来为辛佐木学宫运送物资的都是第三小队，每年八月末，他们会带着粮食翻过沙丘。
不过辛佐木没有历法，除了依靠观察日月星相没有别的办法确定日子。
第三小队何时抵达也从来没有确切的日子，偶尔迟些偶尔早些。
炽红的夕阳沉在沙丘上，看守两只手揣在胸前，他的眼睛因为长期遭受风沙吹拂透露出诡异的红色。
他已经有半个月没有从总领那里领取到酒了，这意味着第三小队今年至少迟了一个月。
这绝不是什么很好的征兆，似乎在传达一种可能，神殿要放弃他们了。
忽然，夕阳上长出一个黑点，飞速地朝着学宫的方向奔来，守卫举起手中的长刀又放下。
那是一匹黑马，坐在它身上的人手臂上挂着一面画着银色狼头的旗帜。
这是喀密神殿十二神使之一的家族标识。
守卫恭敬地让开道路，骏马流星般从眼前闪过去。
“尊敬的大人，我在此地等候您多时了。”满头白发的特兹总领微微躬身。
年轻人跳下马，不屑道：“我讨厌被监视，你最好不是把你那个讨人厌的占卜术用在我的身上了。”
老者：大人，您是天狼普罕家族的后人，承蒙主神的恩佑和家族的福泽，任何占卜也绝对无法窥视您的行动，我等在这里绝非对您的监视，而是出于窘迫。今年的补给比往年都慢，若是再晚上半个月，我和孩子们大概都要死在这里了。”
“这就对了。”普罕雄齐点点头，用手将落下来的头发往后扫去。
他是一个令人过目不忘的男人，身材健硕，五官分明，块垒分明的肌肉还在因为方才疾驰而冒着热气。
出身十二神使家族之一，普罕雄齐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主人做出决定关停辛佐木学宫，你与我一同回到喀密神殿。”他面无表情地转达了前几日喀密神殿中做出的决定。
特兹面不改色，“大人既然已经来了，那么请来参观一下我们的学宫吧？”
“如此平静？”普罕雄齐挑眉，“我们可不会带走任何一个小屁孩，我们会烧掉这个地方，我还以为你作为他们的保护者会流露出哪怕一点点怜悯不忍呢？”
“我的一切只为主人服务。”特兹笑道，“不过烧毁辛佐木学宫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里太大了，想要烧成灰恐怕还得在各处围墙上泼油，当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还得提防小孩子们乱跑，万一让他们跑出去可就不好了。”
普罕雄齐哈哈大笑起来，“恐怕蓝依棂站在你面前也要自愧不如了。”
“为了大业，一切必要的牺牲都是被允许的。”特兹道，“不过比起这个，我更好奇为何突然要搬迁？难道是此前中原军队尚且有余孽未能彻底剿灭。”
“何止呢？我早说过不该派穆达雷多那个废物去上战场，养尊处优的蛀虫什么也做不好。”普罕雄齐冷笑着，“不但没能一举剿灭敌人，还将姓温的余党放进了乌托里穆。传闻乌托里穆中有绿洲，想来他们已经找到，不然如何与我们抗争至此？”
“如今中原增派了十余万大军深入漠北，主人却依然要与姓温的较劲，将我们的人手铺设在乌托里穆周围，却对那些增援的兵马熟视无睹。”
“战争需要花费许多物资，所以主人决定裁撤不必要的部分来节省开支。”特兹点点头。
普罕雄齐：“的确如此，你的态度令我惊讶，你竟然没有一点被当作废物的失落？”
特兹笑了，“辛佐木学宫为主人培养了众多优秀的士兵，现在它将点燃自己来成全主人的大业，怎么会是废物呢？”
普罕雄齐既不赞成也不反对地耸耸肩膀，对于这种头脑狂热的分子，他从来不指望自己能理解他们。
辛佐木学宫笼罩在黄沙里，从外面看一片灰暗，里面却出乎意料地干净。
清理平整的圆形场地上，十多个孩子正在追逐着，藤球在他们的脚下来回跳跃。
他们都穿着一身亚麻色长袍，头发用草绳随意绑着，每一个人的手腕上都带着木牌，上面标注着数字。
在这里没有姓名，取而代之用来标明身份的是数字，从一开始，记录着从辛佐木学宫建立到如今的所有的人。
“他们是不是很可爱。”特兹慷慨地伸出胳膊，搂住一个满头大汗的小男孩。
普罕雄齐嫌弃地看着那男孩满是汗珠的脑门，“如果我是你，在这里每天做着女人们的工作，肯定早就郁闷至死了。”
“呵呵，”特兹将男孩还给走过来的女仆，“大人，世界正是在女人的身体里展开的。如果没有母亲，我们就无法存在；如果没有女人，人们就无法存续。我为我能扮演这个角色感到非常满足。我们不断努力将智慧和信仰传递给他们，让他们成为主人最忠实的仆人，我敢说他们远比中原的士兵们意志更加坚定。”
这倒是事实，经过学宫教育的孩子们最终都会成为喀密神殿统御下的士兵，为夺取中原大权付出力量。
就战斗意志而言，中原那帮府兵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们，否则怎么会如此迅速地失败。
不过他还是不喜欢这种地方，光是看着这一群汗津津臭烘烘的小孩就让他浑身冒鸡皮疙瘩，更不要说靠近了。
他沉默地扭开头，忽然被一个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目光。
那是一个坐在楼顶的小女孩，和楼下的同伴穿着一样的亚麻色长袍，小腿垂在外面，线条流畅白如羊乳，栗色的卷曲头发搭在身后，茶色的瞳仁茫然又好奇地看着他们。
在黄沙中遇到这样一位美丽的女孩不亚于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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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泓清泉。
“这个孩子是谁？”普罕雄齐问。
特兹捋着胡子道：“1085号，我们最可爱的小姑娘。”
“1085号？”普罕雄齐笑了，“可怜的小东西连名字都没有了。”
特兹道：“他们的一切都属于主人，只有主人才能为他们命名。”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1085号眼中，她歪歪脑袋，重新将目光投向学宫的围墙边上，那里有一个女人来来回回地走动。
铁镣随着走动发出叮叮响的声音。
1257号是学宫里唯一一个脚上有铁镣的人，她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囚徒。
据说她是一个中原女人，在不远处被巡逻的士兵逮捕，后来他们就将她关押在学宫的小房间里。
那个房间雅如知道，是东面的一个废弃仓库，有时候雅如偷偷溜出课堂，就会到那里藏身，现在里面多了一个人，她就不再去了。
雅如是一个异类，不管是在学宫，还是在沙漠里。
大人们告诉她要信仰主神，主神是一切生死的主宰，若为他献出生命，主神就会将这个人的灵魂带入极乐之地。
可是这很奇怪，到底谁见过那位主神？
他是男的女的？高的矮的？美的丑的？一无所知。
面对陌生人大多数人可能连一碗水都不愿意分享，现在要为一个未曾谋面的存在献出生命，不是很荒唐吗？
而且极乐之地什么的就更扯了，为了死后能吃饱享福所以拼尽全力都要进入那个天堂，但是人都死了还知道冷暖冻饿吗？
这是一个骗局，雅如隐约有所感应。
但她从不将这些感应说给别人听，否则就会被当作异类烧死。
六岁那年母亲说要送她到辛佐木学宫，她没有拒绝，因为至少在这里可以吃的上饭，但也仅此这样了。
他们不被允许离开学宫一步，总领告诉他们，等他们学透了所有知识，就可以前往喀密神殿。
据说那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有吃不完的粮食和甜美的乳汁——但是她压根不相信，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辛佐木学宫里收到的物资从来只有凉薯和陈旧的肉干？
1257号在空地上来回转悠，不知道在做什么。
雅如观察了她近两个月，每一天，这个戴脚镣的女人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地在空地上转悠，等放风时间结束，看守会把她重新锁进小仓库中。
有什么好转的呢？雅如曾经在女人走后去观察她待过的地方，起处她以为地上有什么东西在吸引1257号，但那里无非就是最常见的沙砾而已。
大概这是个女疯子。
雅如这么想着，看向1257号的目光也带上了一点怜悯。
很快她眼中的怜悯就被诧异给替代了。
1257号似乎在看她。
良久，她冲她微微笑了，点点脑袋。
雅如吓了一跳，连忙从楼顶缩回双腿，闪身躲进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