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先生面生的很。”温子安说着提起茶壶,清冽的茶水缓缓注入白瓷茶杯。
对方客气地笑着道:“在下是今年春榜的进士,承蒙陛下开恩,才忝列翰林学院。”
“能进翰林学院的都是人中龙凤,怎么会有忝列一说?况且先生如此年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温子安眼中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冲他抬抬手中的茶杯。
李澜先一愣,等回过味来也笑了,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拱手道:“如何敢在小侯爷面前称前途二字?小侯爷十七岁封侯,功成名就,如今又娶得桑小姐为妻,才真真是羡煞旁人。”
这话他乐意听,尤其是后面半句话更是听得他神清气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光是意识到自己的名字可以和桑九池的一起出现就足够让他开心到冒泡泡。
对,就是该这么并列,把他和桑九池的名字放在一起,全世界都应该知道她是他的妻子,他们是属于彼此的一家人。如果有人不知道,那一定是那个人脑子有毛病。
温子安一边恶毒地想,一边将李澜看得更加顺眼了,两人又扯了些有的没的,确认彼此都是陛下的心腹后,马车停在安西侯府外。
进了府邸,李澜不着急去看苏兆铭,反而是在花厅讨了一盏茶吃,等吃完了茶,他站起来告辞。
温子安带着明知故问的微笑道:“不去看看吗?”
李澜拱手:“陛下着臣速去速回,实在不敢耽搁了。”
“好吧,我送你出去。”温子安说着站起来。
李澜连忙推辞,拽开步子往外走,走了好几步他又突然停下,转过身来。
他对陛下的心思有所猜测,陛下并不想真的差苏兆铭是男是女,只是想要一个借口来堵住众口悠悠,所以才派他来安西侯夫查看。
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陛下不愿查,那就是相安无事;可若是较真,那就是欺君之罪。
如若他揣度错了圣意,岂不是落得个欺君罔上之罪?
他这么一个穷苦人家出身的人,从乡野走到如今不易,总不能这样轻而易举地就人头落地吧。
想到这里他未免有点迟疑了。
满打满算他在陛下身边不过半年,万一猜错了......安西侯家大业大又有军队护身,他可除了赤条条一身血肉一无所有啊。
蹭蹬了老半天,他终究还是转过身来。
“侯爷,”他斟酌了半晌,“此事当如何处置?”
温子安笑了起来,“你是陛下派来查我的使者,怎么反倒要问我怎么处置?”
李澜的脸霎时红了起来,从老成的眉眼中露出一丝怯懦的少年气,温子安心间一动,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九。”李澜好像羞于说出这个年纪似的。
温子安吃了一惊,不知道该说自己眼拙,还是说李澜老成来得好,他还以为李澜和他年纪相当呢,最后他折中了一下,“也是个少年天才啊,是什么出身?”
“......在下祖上务农,俱是白身。”
李澜说完就撇开了眼睛,静静地等着对方发出不屑的动静,这样的情况自从进京以来他遇到了很多,起先还会气得面红耳赤,后来习以为常,再后来就麻木了。
因为争那一口气并没有什么用,官身名门的同僚该笑还是会笑,你越气他们笑得越厉害,他所能做的只是默默承受这一切,然后更加发愤地向上爬,至少可以让他以后的孩子不必再承受这些。
他抿抿唇,将脸部肌肉绷起来,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等会自己的表情不会很不自然,然后,他被人拍了肩膀。
“你读了这么多年书,应该听过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李澜被突如其来的勾肩搭背弄得一愣一愣的,特别是这人还是大名鼎鼎的安西侯,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安西侯应当是那种傲气自负的贵族公子,毕竟年少成名,出身名门。
从相貌到家世到成就到婚事,温子安没有一处是有缺憾的,他站在那里就是全天下所有男人都羡慕的对象,也包括他,但是现在这个被人传成神话一样的人像哥哥似地跟他勾肩搭背,说那些只有前辈才会跟晚辈说的话。
他有些懵,又有些感动。
温子安松开手,笑道:“你这么年轻就得到陛下青眼,必然有你的过人之处是我也无法企及的。而且呢,你是文官我是武将,术业有专攻,我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如何给你什么建议?况且况且,陛下分明指派你来办事,你又来问我的建议,这不是故意让我干涉公事?好大一口锅,我才不背。你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当然,你要查也可以,我不挡道。”
说着让开通往后院的道路。
沉吟片刻,李澜恢复了处变不惊的模样,点头道,“在下明白了,侯爷不吝赐教,在下感激不尽。”
李澜出了安西侯府门,依旧乘坐马车入宫复命,为了快些,他令马车夫抄上近道。
不料迎面走来一团花花绿绿的东西,李澜看得眼熟,等挨得近了认出那人,险些将眼珠子给瞪出来。
“停车!”
他嚯得撩开车帘跳下去,拽住又花又绿的人影。
“崇明!?你!你为何做这般打扮!”
那人伸出一只手撩开挡在面前的一缕头发,正是日前欠了一百五十两赌债被亲大哥勒令自行筹款的赵崇明。
李澜入京考试时丢失了盘缠,只能冒着风雨饿着肚子在桥底露宿,被路过的赵家二小姐遇见,小姐好心地邀请他暂时住到赵家。
要不是当初与赵家人相处过一段时间,李澜险些认不出这个少年就是赵家那个张扬的小公子。
此时赵崇明穿着一身风骚清凉桃红色的纱裙,脑袋上插着艳俗的大红芍药,脸上敷了层厚厚的脂粉,不用想都知道肯定是偷了他二姐姐的用。
赵崇明一笑,露出一对虎牙,“澜哥!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我二姐姐在家呢!你现在去准能找到她!上回你放在家门口的胭脂和花姐姐拿到了,她可开心了,居然一整天都没有揍我诶!不过你也是的,都上门了干嘛不到家里坐坐?我姐准给你做好吃的,我也跟着享享口福啊。”
“咳,别乱说。”李澜剜了一眼竖起耳朵听八卦的车夫,将赵崇明扯进旁边的巷子里,赵崇明嚷嚷着别弄坏了他的纱裙。
这实在是不伦不类,李澜眼睛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看好,不看着自己恩人好像不礼貌,看着吧对眼睛不友好。挑选了半晌,他勉强把目光停留在赵崇明的鼻尖上。
“你为什么,打扮成.......歌伎的模样?”
“唉,别提了。”赵崇明双肩耷拉下来,假模假样牵起纱裙披帛抹眼泪,“要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干这样的事情?呜呜......”
“说正经的,”顿了顿,“不然我告诉你二姐你偷用她的胭脂。”
赵崇明惊恐:“澜哥你怎么知道我用了她的胭脂!?”
“......说正经的。”
“唉,说来话长,”赵崇明扔掉披帛,“前段时间我被人坑了一百五十两外债,我哥让我自己想办法。那我就是一个没用的废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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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嘛,没有家里的帮忙我十五天内去哪里弄一百五十两,总不能又去借款吧?那不是等于没还债?我有一个朋友说这或许是一个门路,所以我就......”
“你啊,”李澜无奈地抚着额角,“你欠了谁的债?”
“洪福赌场的——不过我要说明一下!不是我主动去的,是我一个朋友带我去的,然后我就被哄着借了外债了。”
“洪福赌场?”李澜皱了一下眉,依稀记起这是晋国公的地盘。
依照明面上的律法,朝廷官员是不许开设赌场的,只不过晋国公借了他儿子的春风,有了一张丹书铁券作为护身符,行事愈发张狂无度起来,陛下看在功臣的面子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人喜怒无常,不宜有过多接触。
李澜还要入宫去复命,“你先回家,欠款我马上派人送到洪福赌场,那些地方不是好去处,以后莫要再沾边了。”
“不用啦澜哥,我可以自己还上的,毕竟是我自己惹出来的麻烦。”
李澜依然坚持,赵崇明一咬牙威胁道:“你要是敢帮我还债我就绝对不答应你娶我二姐!”
“诶!等一下!”李澜大喊。
赵崇明置若罔闻,径直跑走了。
李澜只好先进宫复命,按照自己的预设直接说苏兆铭就是男子,果然陛下什么也没说,微微点头,让太监去告知大理寺最终结果,这件事情就算这么揭过去了。
出宫后李澜去钱庄取了二百两银票,接着乘车前往红鸾巷。
红鸾巷建于建元十一年,里面红楼楚馆遍地,栅栏瓦子无数,要是有那条风月巷能让歌伎几日筹到一百五十两,那非这里莫属。
车辆平稳地停在红鸾巷之外,李澜从车上走下,随着人群鱼贯而入,侧身穿过人山人海。
花红柳绿的赵崇明在莺歌燕舞中格外显眼,他站在高台上吹笛子。
李澜站在转角处,在这里他能清楚地看到赵崇明但赵崇明却看不到他。
两柱香的时间过去,来往的人中没有一个稍稍在赵崇明面前停一下,搞得他苦练的口号都没机会喊出来。
“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啦!”赵崇明自暴自弃地大喊,早知道带个小铜锣了,起码还能听个响呢。
他沮丧地坐在那里,两只眼睛直直地望着绣花鞋脚尖。
明天就要去还债了,他还差个一百多两呢。
说白了,他就是一个只会混吃混喝的少爷。经商比不上大哥,脑子比不上二姐。
大哥摆明了就是要他长长记性,肯定不会帮他的啦。那就只能去找娘或者二姐帮忙,她们知道真相肯定会揍他一顿。
赵崇明打了个寒颤,正在比较是去受娘的鞋帮子还是姐姐的擀面杖的时候。
身边叮铃一声脆响,赵小公子咻然瞪大双眼,只见脚边的钱箱子里多几枚铜板,下面压着两张票子。
顿时赵崇明心中对“恩公”的感激之情如海啸般升起。
“真是太感谢了——”他激动地跳起来,险些甩到松松垮垮的绣花鞋子。
话到了嘴边却断掉,四下环顾一周,连个人影都没有。
真是奇怪了,现在京城人都这么富了?二百两银票就这么随意地给了?连脸都不露一下......还是大哥说得对,在他们这种平头小百姓看不到的地方,真正的大人们过的还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好日子呢。
不管了不管了,还是速速去还账,不然没有好日子过的可就是他了!
赵崇明拔掉头上的妖艳芍药,将裙摆往腰带里一塞,拔腿跑出红鸾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