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街夜深寂寥,白日繁华尽数褪去,街巷空空荡荡,唯有巡城兵卒提着灯笼缓缓穿行。
孟春专挑幽暗僻静的小巷疾行,身形融入无边黑夜,一路朝着白日途经的三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越靠近皇城地界,周遭氛围便越发肃穆森严。远远的,巍峨壮阔的三王府轮廓便映入眼帘。
高墙连绵百丈,青砖壁垒厚重森严,墙头暗卫隐匿,灯火沿着朱红宫墙次第排布,明暗交错,守备远比白日看起来更为缜密森严,处处都是皇家亲卫的肃杀气场。
孟春止步于街旁浓密的老槐树下,屏住呼吸,静静蛰伏观望。
晚风拂过树梢,簌簌作响,恰好掩去她细微的气息。
抬眼望去,王府正门、侧门皆有重兵值守,侍卫轮流巡岗,换班有序,无半分破绽可寻。高墙高耸,壁垒森严,寻常路径根本无从潜入。
可越是戒备森严,她心底的熟悉感便越是浓烈。这里一定是她遗失记忆的根源所在。
颅间的隐痛再次隐隐泛起,细碎的旧影又在脑海里朦胧闪动。
孟春压下翻涌的心神,敛去所有情绪,目光冷静扫过整座王府的布局,耐心搜寻最隐蔽的潜入缺口。
她知晓前路凶险万分,私闯亲王府邸乃是大忌,一旦被察觉,轻则囚押问罪,重则性命堪忧。
可她想要找回丢失的记忆就绝不能就此退缩。
夜色深沉,树影婆娑,孟春静立暗影之中,目光牢牢锁住王府后院一处守备薄弱的临水废院,静待最佳时机。
晚风卷着庭院深处的桂香,猝不及防灌入雕花窗棂,带着几分寒凉,也吹散了孟春方才潜藏时压在心头的燥热。
她方才借着巡院侍女交错而过的瞬息死角,身形如掠影般翻进西侧暖阁的廊下。
指尖刚触到窗沿微凉的雕花,正要挑开一丝窗纸探查内间动静,变故便陡然横生。
不是预想中巡院侍卫折返,也不是阁楼暗哨察觉异常,而是廊外小径忽然传来一阵沉稳有序的靴底碾地之声,伴着仆从低眉顺眼的细语,由远及近,步步迫人。
“王爷今夜特意来暖阁翻看旧卷宗,都仔细着,莫留半分疏漏。”
为首管家的声音肃穆严谨,带着王府规制里独有的森严,字字落进孟春耳中,瞬间让她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
孟春心头一沉。
她潜入三王府已有半柱香时辰,一路避开明暗岗哨、绕开机关陷阱,本以为暖阁偏僻少人往来,是最稳妥的探查之地,万万没料到深夜时分,三王爷会骤然驾临此处。
暖阁四面通透,廊下无半分遮蔽,窗下仅有一尺宽的雕花檐台,堪堪容人立足,根本无处藏匿。屋内更是空旷简洁,除了书架书案,再无屏风、帐幔可供隐匿,可谓进退无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厚重沉稳,带着身居高位者独有的压迫感,已然行至庭院拱门之外。
隐约间,孟春甚至能看见几道挺拔的玄色身影,簇拥着一道身姿挺拔的锦袍人影,缓缓转入院中。
千钧一发之际,孟春再无半分迟疑。
她指尖死死扣住冰凉的木质窗沿,指尖泛白,腰身骤然发力,整个人轻盈如雀,借力悄然滑至窗下檐台死角。
脊背紧紧贴住冰冷的木柱,身躯完全压低,屏住所有呼吸,连胸腔里的心跳都硬生生压缓了数分。
檐台狭窄,冷风顺着镂空雕花缝隙钻进,割得她侧脸微凉,发丝被晚风拂动,几缕碎发贴在颊边,不敢有丝毫晃动。
她双目微敛,余光死死锁定庭院入口,心神紧绷到了极致,指尖已然悄然扣住了袖中暗藏的薄刃。
若是被发现,便是绝境。
转瞬之间,一行人已然踏入暖阁前的回廊。
玄色锦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清浅的声响,停在离孟春藏身之处不过数步的位置。
一道低沉清冽的中年男声缓缓响起,音色平淡,却自带不怒自威的威严:“近日府中可还有异常?前日西侧院墙的松动,可曾查清楚缘由?”
是三王爷刘靖的的声音。
孟春藏在檐下,心弦紧绷,连呼吸都彻底凝滞。她微微垂眸,借着光影遮掩,悄悄抬眼,透过窗棂缝隙向内窥去。
暖阁内灯火通明,烛火摇曳,将男子的身影映在地面,轮廓冷峻凌厉。他一身暗纹锦袍,眉眼深邃沉静,周身萦绕着久居上位的沉敛气场,仅仅是静立不动,便让人倍感压迫。
管家躬身垂首,恭声回话:“回王爷,属下已然细细核查,院墙松动乃是连日风雨侵蚀所致,并无外人潜入踪迹。府中明暗哨皆正常值守,各处机关也无一触发,府内安然无恙。”
三王爷闻言,并未应声,只是缓步踏入暖阁,目光淡淡扫过屋内陈设。
他的视线缓缓掠过窗棂,一寸一寸,缓慢而细致。
孟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血液几乎停滞。
她藏身的位置恰好正对窗内视线,只要他再偏头半寸,目光扫过窗下檐台,便能将藏匿于此的她尽收眼底。
这一刻漫长得近乎煎熬。
夜风骤然又起,吹动窗纸轻轻作响,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刘靖脚步倏然顿住,目光牢牢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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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扇窗上。
管家瞬间神色紧绷,立刻抬手示意身后侍卫:“速速查探廊下!”
数名黑衣侍卫立刻拔刀上前,脚步声急促逼近廊下,寒光微闪的刀刃已然对准窗沿四周,危机顷刻降临。
孟春后背紧紧贴着木柱,掌心已然沁出薄汗,袖中薄刃悄然出鞘半寸,寒光隐于暗处。
她此刻身处绝境,前有王爷坐镇暖阁,后有侍卫围堵搜查,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短短一瞬,孟春脑中飞速盘算脱身之法,思绪电光火石般流转。
眼看着侍卫已然走到窗下,伸手就要探向檐台死角,孟春眸色骤然一沉,打定主意。
她不能慌,越是绝境,越要沉心静气。
趁着烛火摇曳、光影晃动的瞬间,她指尖微动,将袖中提前备好的一片干枯桂叶轻轻弹出。
枯叶极轻,借着晚风之势,悠悠扬扬飘落在窗下青石板上。
枯叶落地的细微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逼近的侍卫动作骤然一顿,目光瞬间被地面的枯叶吸引。
“是落叶。”一名侍卫低声开口,紧绷的身形稍稍松弛。
方才窗纸响动原来只是夜风卷落的枯叶所致。
众人悬起的心瞬间落下几分。
管家松了口气,连忙上前躬身回禀:“王爷,是风卷落的桂叶。”
暖阁之内,刘靖的目光依旧停在窗棂之上,并未立刻收回。
烛火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明明是平淡无波的神色,却似穿透了层层夜色与窗纸,隐隐窥见暗处潜藏的人影。
他没有立刻移步,也没有全然相信这番说辞,只是静静伫立,沉默片刻。
那片刻的寂静,比厉声质问更让人窒息。
孟春贴在柱上,周身寒意彻骨。
良久,就在孟春已然做好拼死一搏、伺机突围的准备时,屋内男子终于缓缓移开视线,淡淡出声:“无妨,收拾妥当,取历年江南吏治卷宗来。”
“是。”
管家应声领命,连忙挥手让侍卫退下,众人悉数收敛兵器,恭敬守在暖阁门外两侧。
孟春心中没有半分侥幸的轻松,只剩沉沉的警惕。
突然一声高喝:“什么人!私闯王府,好大的胆子!”
声线凌厉熟悉,孟春心头一紧,心头猛地一坠,这嗓音分明是白日在王府门前与她照面的那名亲卫。
方才众人注意力全被窗边落叶引去,此人绕着暖阁后侧巡夜,无意间抬眼,恰好瞥见檐台处一缕被夜风撩起的黑衣衣角,当即厉声喝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