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说,平日里未见江菀枝这般认真的模样,合着看的是灵异话本。
萧琢向来对这些话本子不屑一顾,转身要跳下床。
江菀枝却仿佛看到救星似的,一双黑眸朝他看过来,拖长了尾音,带着央求之意唤他:“毛毛——”
萧琢身形一顿,没有立刻跳下床。
以他的思维方式,实在无法理解江菀枝是怎么想的,既然害怕,那就别看了,非要逼自己看干嘛。
仿佛听到他心中所想,江菀枝小声道:“我等这中卷好久了,若是看不完,我今晚恐怕都睡不着了。”
虽说看完了,她恐怕更睡不着。
奈何《寻妖捉鬼录》实在是引人入胜。上卷讲的是一个道士游历天下,一路上寻妖捉鬼,声名远扬。恰逢某地王乡绅家小姐上吊,闹鬼不断,请他去做法捉鬼。结尾卡在道士黑夜寻访小姐上吊的闺房,忽而听到背后有异动,不上不下,吊足了读者胃口。
江菀枝盼了许久,却没想到这中卷开篇就已是如此吓人,吓得她不敢再看,可心里又好像有虫子在爬,挠得她心痒痒的。
她不敢一个人看下去,可如果有毛毛陪着,似乎也没那么吓人。
毛毛不太亲人,但江菀枝早已敏锐地发现,只要语气软一点,毛毛就会听她的话,虽说神色还是不太情愿。
果不其然,她轻轻唤了两声,毛毛就回过身,纡尊降贵地趴在她身侧。
江菀枝露出一抹笑,一只胳膊虚虚揽着他,继续翻开话本。
萧琢无事可做,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书页上。
看了两眼,便觉十分无趣,左不过是些杜撰的故事,拿来唬人的。
江菀枝倒是看得十分认真,一脸凝重。
“自从一阵阴风吹过,那蜡烛灭了之后,无论如何也点不上,屋内一片漆黑,透着死人坟头般的寂静。道士开了天眼,还未来得及向周遭看去,忽觉有冰冰凉凉的东西贴上后背,原是一双女人的脚,悬在房梁上,晃晃悠悠。忽然风一吹,尸体转过来,眼睛的位置赫然是两个血洞——”
"噼啪",烛芯爆响,火苗跳动,在这间隙,整个里屋暗了一瞬。
“啊啊啊!”江菀枝完全沉浸在书里,冷不丁被拉回现实,实打实被吓到,有那么一瞬,她也感觉后背冰凉。
萧琢没觉得故事多么吓人,倒是快被江菀枝喊聋了,一脸麻木地看着她。
江菀枝搂着萧琢,拉过被子盖在身上,严严实实把脚裹起来,定了定心神,又伸手翻开书。
……
如此反反复复折腾一晚,江菀枝总算看完了话本。
简而言之,王家小姐受了冤屈,为家中奸人所害,伪造成上吊自杀的模样。她的魂魄被人诅咒镇压,不得离开王宅半步,于是借闹鬼的由头,求道士给她申冤。
作者显然十分熟知话本的套路,解决了上一卷留下的悬念后,又抛出了新的钩子,吊人胃口。
江菀枝咂咂嘴,觉得也不是那么吓人,毕竟王小姐还是个好人,晓得冤有头债有主,没伤害不相干的人。
夜已深了,窗外黑夜静谧,随着她起身,萧琢也抖落身上盖的被子,打了个哈欠。江菀枝看他一眼,走到桌边吹灭蜡烛。
她也没想到,甫一灭灯,她就推翻了之前的想法。
黑夜浓稠,江菀枝总觉得周身凉飕飕的,把脚缩进被窝后,她又觉得黑暗中,似乎有个看不见的黑影在瞅着自己。
“毛毛?”她翻了个身,在黑暗里寻到那两点幽蓝,声音发颤地开口。
只不过她不叫还好,这一叫,萧琢立刻闭上眼,那两盏小灯般的蓝色也消失了。
“……”
江菀枝不相信毛毛会这般绝情,不死心地又唤了几声,毫无回应。她欲哭无泪,拿出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哆哆嗦嗦地下床摸到桌边,拿火折子点上灯。
暖光充斥屋子,原来屋子里还是那般模样,之前的恐惧全是她瞎想出来的,江菀枝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敢睡。
她看着毛毛在烛光中不满地睁开眼,先发制人道:“毛毛,看书的时候你都让我抱了,为何方才我唤你,你却装作没听见?”
那能一样吗?让她抱一会儿,和让她抱着睡一整夜,区别还是极大的。
男女授受不亲,懂不懂。
于此事上,萧琢不打算退让,猫眼半咪,倔强地看着她作无声反抗,却听她细细弱弱的嗓音道:
“不给我抱是吧?那……那我就不关灯了!”江菀枝腰一挺,自以为硬气道。
萧琢圆睁双眼,几乎要被气笑了,这是在威胁他?还是以这般幼稚的方式。
萧宗主不吃这套。
谁也不肯率先低头,一人一猫默不作声地对峙,江菀枝眼皮都打架了,不小心合上后又很快睁开,倔强地盯着萧琢。
萧琢本以为江菀枝是在说玩笑话,却没想到她这般坚决。时间如更漏里的沙子流逝,月上中天,猫又嗜睡,他实在是熬不住了,顶着江菀枝的目光,不情不愿跳上床。
真是麻烦。
江菀枝这才露出笑容,吹灭蜡烛后,躺在萧琢旁边,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有毛毛陪着,先前那点恐惧全然消散,心里甚至还有些窃喜,自从捡回毛毛以来,她就想搂着它睡觉,苦于毛毛不从,如今也算是实现了一桩心愿。
她偷偷地在那柔软的毛上摸了一把,满足地感叹手感真好。
黑暗中,萧琢低低地哈了一口气:别仗着屋里黑就动手动脚,这般明显,当他瞎了吗?
江菀枝总算老实下来,开始还自顾自地喃喃几句,后来便没有声儿了,轻浅的呼吸声取而代之。
萧琢睁开眼,正好对上少女恬静的睡颜,少了威胁他时跋扈的模样,看着倒是顺眼不少。
他收回视线,打算起身下床,恰在此时,江菀枝翻了个身,一只胳膊准确无误地搭在他身上。
萧琢几乎要怀疑她是故意的,可少女的气息还是很平稳,甚至无意识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此刻起身,极有可能把江菀枝吵醒,届时又免不了听她唠叨。再者,若是江菀枝半夜醒来,发现他不在身侧,指不定要吓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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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萧琢放弃了起身的念头,认命地躺回去。他试图在心里说服自己,干脆就当自己真的是只猫好了,猫和人同床而卧,也是常有的事,从前老宗主夫人和她养的猫不就如此么。
不过也仅限今夜。
这般想着,心里那点对于礼节的负担,霎时轻了许多。折腾一夜,萧琢也委实困了,睡意沉沉袭来,他不知不觉也睡过去。
醒来时却不是翌日早晨,萧琢睁开眼时,尚不清醒。过了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他才发觉此刻仍在夜里。
萧琢有些懵,毕竟他不做噩梦时,从不会半夜醒来,然而当他视线移到身侧,顷刻发现了吵醒自己的罪魁祸首。
只见江菀枝身子几乎完全靠过来,脸埋在他的毛发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因为他醒来的动作,还轻轻蹭了蹭。
像是混淆了萧琢和她自己身上的香味,她断断续续地喃喃道:“毛毛,你好香啊……”
什么?!
萧琢本来身形微僵,听清她的话,毛发都竖起来。
白日里她和周念荞说话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
春风轻拂,柳絮纷飞,少女眸子里映着春光,遗憾道:“真是惋惜,我还没见过萧宗主长什么模样呢。”
落水的瞬间,他仍在不受控地想,她在遗憾什么。
是在遗憾未见过他?
可她又为什么想见他?
今夜的话和白日的话,一句是在说猫,一句是在说萧琢,旁人听来定然全无关系。
可落在他耳中,都起到一样的效果,叫他脸上莫名发烫。
这也更印证了他的看法,江菀枝外表柔柔弱弱,内里却跟个登徒子无异。
萧琢当即不再犹豫,从江菀枝怀里挣脱出来,饶是恼怒,他也放轻了动作,没把江菀枝吵醒。
重新躺回垫子上,远离了江菀枝,身上的热意却没消退,目光无意之间落在床上熟睡的人身上,他忿忿地蜷起身子。
把别人弄得睡意全无,自己倒是睡得安然。
翌日清早,鸟鸣啁啾,萧琢醒时,江菀枝也刚醒来。
她不知昨夜的风波,只知道今早醒时,萧琢不在身旁。掩唇打了个哈欠,她轻轻责备道:“毛毛,你当真是不听话,说好要和我一起睡,又偷偷跑下床。”
说着,她弯下身,一脸狐疑道:“该不会昨夜我刚睡着,你就跑下来了吧?”
少女刚睡醒的嗓音带着几分慵懒,听着不像责备,更像是嗔怪。
萧琢看着这张昨夜近在咫尺的睡颜,片刻后转开头,选择换个地方继续睡觉。
几日下来,江菀枝闲暇时,又把那本《寻妖捉鬼录》反复看了几遍,而后恋恋不舍地还回书铺。
第一遍看觉得吓人,再看倒是好了许多,直到最后,她几乎能把整本书背下来,便一点也不觉恐怖了,萧琢也总算清净不少。
这般清净的日子非他所愿,萧琢静下来,难免去想那一日发生的事。在他看来,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事,一定有什么不寻常的契机,才导致他变成现在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