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之内,檀香袅袅。
“当”一声脆响,打破了这份宁静,窗外鸟雀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
萧琢放下手中茶盏,挑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冤枉了你?”
隔壁圈椅上,中年男人的身躯滑落,一下子扑在地上:“我真是冤枉的啊,宗主!这府中金银虽多,但都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
“是不是辛苦挣来的暂且别论,”萧琢黑沉沉的眸子看着他,似笑非笑。
再次开口时,语气带上些引诱的意味,像是一杯散发着醇香的鸩酒,引着人飞蛾扑火,“家主府中的金银只有这些,那可不够啊。”
男人眼睛骤然瞪大,但几乎是顷刻之内,他就领会到萧琢的话外之音。
是了,想那萧琢虽位极宗主,但也不过才弱冠之年,定然抵不住钱财的诱惑。
萧琢这是在提点自己呢。
震惊之余,他又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若是换了别人,恐怕听不懂萧琢的弦外之音,但他是何许人也。
在他手里,事态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崇修咽了口唾沫,警惕地看向一旁的侍卫。
“乘风是我的心腹,”萧琢神色淡淡,“但说无妨。”
萧崇修重重点头,膝行上前两步,压低声音:“还有十箱珠宝,埋在后院西北角,若是宗主想要,全拿走便是,只求……”
萧琢打断他,看向乘风:“乘风,听到萧家主说什么了吗?”
立在一旁的乘风面色有些古怪,听到萧琢叫他,身板挺直,大声应下,走出门外。
……
半柱香后,几个侍卫扛着十个大箱子鱼贯而入。
箱子落地,发出“咚”的沉闷声响。
打开后,里面的东西晃了在场所有人的眼,与先前搜出来的珠宝放在一处,彩光照得整间厅堂又亮了几分。
萧崇修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半晌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眼,他忍痛堆笑道:“宗主,我没说假话吧,你看是不是……”
“很好。”萧琢起身,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从排成一排的箱子上扫过,而后抬眼,面向厅堂中央的檀木架。
“宁州萧氏一脉,私放重债,为非作歹,乃至闹出人命,为求自保,买通官府,桩桩件件,确凿无疑。”
清冽的声音拔高,带上凌厉的意味:“打着萧氏的名号,做出此等事,丢尽了萧氏颜面。按族规第八十二条,理应从族谱除名,从今往后,收回族中岁例。”
萧崇修面色刹那间惨败如死灰。
从族谱里除名,不仅子孙后代无法参加科举、入仕,所有作为萧氏子弟的好处全被剥夺。
更意味着他死后无葬身之处,只能埋进荒郊野坟。
那他还能再投胎吗,岂不是只能做孤魂野鬼了?
萧崇修猛扑上前,想要抓住最后一丝希望,然而手还未碰到萧琢的衣角,就被乘风一脚踹翻在地。
乘风手里刀未出鞘,横在他脖子上,冷哼道:“老实点!”
侍卫开始清点屋里的财物,萧琢无事可做,视线落在面前的一个摆件上。
青铜质地,能看出铸的是一只动物,除了古朴些外,平平无奇,唯有一双眼睛是用红宝石镶的。
和架子上的其他物件比起来,显得不值一提。
萧崇修把它摆在正中央,很是奇怪。
萧琢随手拿起来,细细看时,才发觉这是一只猫。
手指把玩着摆件,一阵心悸之感忽然传来,连带头有些发晕。萧琢闷哼一声。
乘风耳力过人,放开萧崇修,一脸担忧地走过来。
“无妨。”
萧琢把摆件放回原处,拿起帕子擦了擦手。
萧琢府上的侍卫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乘风呈上来一纸,细细罗列了缴获的财物,请萧琢过目。
萧琢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触感缓解了些许不适。
待他看完,乘风问道:“宗主,这些财物如何处置?”
“钱财按统一的官息来算,多征收的补发下去,其余的名贵物件,待变卖后充作族中公用。至于剩下的——”
萧琢睨了跪在地上的萧崇修一眼,好整以暇道:“把他们贿赂过的官员名单交与圣上,他们怎么处置,就由圣上定夺吧。”
说罢,他不再理会厅堂中央的哭喊,径直走出门外。
走到正门口时,萧琢瞥了乘风一眼,淡声道:“不必憋着了,想笑就笑吧。”
闻言,乘风一直绷着的脸垮了下来,嘴角不断抽搐,终是没忍住,“嗤嗤”地笑出声。
“哈哈哈宗主这一计太妙了,要不然,萧崇修定不会说出私藏财物的位置,还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方才萧崇修那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啊哈哈哈……”
萧琢没答话,嘴角轻微地扬起。
但很快,他伸手按了按额角,眉头随之皱起。
乘风敛了笑,紧张道:“可是昨夜处理事务太多了?”
萧府的马车早已候在门外多时,乘风目送着萧琢登上马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景陵萧氏,根基深厚,甚至早在永朝开国之前,就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门望族。
自从开国以来,其势不减反增,蓬勃发展,分支遍布天下,都风生水起。
偌大的一个家族,能井井有条,自然少不了各任宗主的功劳。
天下谁人不知,当今萧氏宗主萧琢,是这么多年来最年轻的一任宗主,年纪轻轻当此重任,不仅能力过人,想必心思也是极为深沉的。
萧氏中有人信服,自然也有人怀有二心。
恐怕只有萧府里的人才知道,萧琢为了萧氏宗族付出了多少。
这不,昨夜处理事务到深夜,赵管家劝了三遍才睡下。
今早天不亮又醒了,马不停蹄地往宁州赶。
满打满算,也就睡了两个多时辰。
乘风忧愁地收回视线,扬鞭喝马。
车声辚辚,车身不时轻微地颠簸几下。
日过晌午,马车才缓缓驶入沧阳城郊。
远处凌襄山泛着翡色,山间小路层层盘桓,没入半山腰的云气里,日头一蒸,显得仙雾缭绕。
萧府就坐落在凌襄山脚下。
萧氏一族起于北方景陵一带,后来为了躲避战乱,举族南迁至京城以南的沧阳。
彼时的宗主喜静,索性把宅子建在了城郊。
后来,各分支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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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唯有这宅子的位置没有变过,只在前宗主之时找人修葺过。
于萧琢而言,也没什么不方便,毕竟他是宗主,大多数时候都是族里其他人把事务呈来,只有极少数情况需要他亲自出面解决。
汶河从凌襄山上奔涌而下,浩浩汤汤,从萧府之侧而过,河对岸就是云水镇。
宽阔的河面,把热闹喧嚣都隔绝在侧。
回府之后,萧琢用过午膳,想要把昨夜未处理的禀帖批完。
可是甫一拿起笔,眼前又隐隐有晕眩之感。
他放下笔,走进内室,想着只简单歇息一会儿,因此并未脱去外衣,和衣躺在榻上。
安神香萦绕在鼻尖,眼皮发沉,萧琢很快陷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在宁州被那萧崇修嚷得心烦意乱,他恍恍惚惚间,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
男人的咒骂,妇人的啼哭,还有孩童嘲笑的声音缠绕在周身。
挥之不去。
好烦。
在梦里,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拿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咚咚咚!”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入梦,萧琢这才悠悠转醒。
他先是下意识往窗外看去,见日头渐渐西斜,惊觉这一觉已经睡了很久。
不过头晕的感觉倒是彻底消散,好受了不少。
萧琢想要坐起身,却被不寻常的感觉弄得皱了皱眉。
他低头,对上了两只毛茸茸的白色爪子。
“!”
萧琢眼睛蓦然睁大,他僵硬地扭头,又看见两只同样毛茸茸的后腿,和一根直立着的……尾巴!
他惊疑不定,眼睛在屋里四下搜寻,所见之物都变大不少,完全占据了视线,他看到角落里的镜子,匆忙走到盥洗台前。
不,应该说是,跳到盥洗台上。
镜子里,一只猫跟他对上了视线,双眼瞪得溜圆。
太荒谬了。
萧琢的第一反应是,他还在梦里。
可这时,门又被敲响,随后响起乘风迟疑的声音:“宗主,你在里面吗?”
而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传来赵管家的声音。
一阵交谈声清晰地传入萧琢耳中。
乘风说有新的折子呈上来,说是快马加急的,可是到处寻不到宗主,只有内室的门是紧闭的。
赵管家担忧,说怕不是这几日操劳过度,病了。
萧琢绝望地闭了闭眼。
他倒是希望自己是病糊涂了。
可事实就摆在眼前,不容他质疑。
他,萧琢,变成了一只猫。
门外乘风和赵管家的交谈还在继续,两人似乎达成了一致,怕萧琢是真的病了,决定进来看看。
“咯吱——咯吱——”门轴响动的声音落在萧琢耳中分外明晰,他周身一滞,心神俱震,浑身的毛因为主人的心境而竖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萧琢果断跳下盥洗台。
不行!
不能让他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说来可笑,他向来不信鬼神,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竟能变成猫。
更遑论他们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