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在古代当主编 > 1. 第 1 章
    延宁七年,暮春。

    一颗花落,落在官道上,浩浩汤汤的车队径直碾过。最前头拉着缰绳,策马而来的是幽州镇国将军之子姜让,他此次前往上京,是奉旨送妹妹出嫁。

    先帝曾将妹妹指婚给当今皇帝,年初时,皇帝下旨封姜氏为后,七月大婚。妹妹自小体弱,路程绕是一慢再慢,侍女无不上心,她也犯了旧疾,咳嗽不止。

    思及此,姜让轻带缰绳,顺势调转方向,在妹妹马车旁驻留。

    “阿芙,你可好些了?”

    一道绵软却沙哑的嗓音传来,“哥哥,我无事。”

    马车内,姜芙怔然地望向那方落在绣花鞋上手帕,沾满血迹。

    她意识到,原本的姜芙彻底脱离这具身体了。

    原主即将成为大雍的皇后,但姜芙只是一名起早贪黑的高二学生。

    穿越的开端并非小说中常写的一场车祸,姜芙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穿越进这本书中绝非偶然。

    几个月前?或是一年前,她闭上眼时总能穿过黑暗的尽处,吹开雾气积成的眩晕,望见一位男子站在书案前,烛光落在他煞白的脸上,近乎琉璃,而他定定地望向她,黑白分明的双眼,阴沉又绝望。

    姜芙的眼神定在男子身后光的最亮点,线状的光影流转向她刺来,琉璃般的面庞越过层层叠叠,破为碎滴,砸向耳畔。

    她伸手关上水龙头,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霎时重圆,一切归于沉寂。

    “芙芙,你小说的番外想好了吗?”孟溪将湿漉漉的双手放进烘干机,嗡嗡的声响掩下所有不安。

    姜芙回过神来,她干笑着挽住孟溪,和她一起走出卫生间,“还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写。”

    “你最近怎么回事呀,总是心不在焉的。”

    姜芙的脑袋倒在孟溪肩头,“睡不好呢,总是做梦。”

    姜芙能感受到,她的记忆在一点点被剥夺,而一些零碎的,不属于她的记忆以梦境的形式强制入侵,充斥着她的大脑。

    穿越前的那段时间,她常常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而穿越之后,她也曾与原主共生。

    共享触感,共享记忆。

    意识模糊之际,旧闻旧景闪回重现。

    将军府门外,少年靠在马旁,眼里含笑,展开双臂。姜芙提着裙摆扑向少年,如枝头上的雀鸟,叽叽喳喳喊“哥哥。”

    花园里,脱下铠甲身着常服的父亲从姜芙身后将她打横扛在肩上,不管母亲的嗔怒,父亲故意松手捉弄她,又或是把姜芙举至头顶,满府奔跑。

    夏日的暑气,轻盈的蝴蝶,浓郁的花香,水汽与光影折射出七彩的眩光。

    这是原主的记忆,铺天盖地般向姜芙涌来,如一场海啸,势必吞没原有的痕迹。

    姜芙提醒着自己,她来自现代。

    “我们小阿芙长这么高了呀!”

    “芙芙,交作业啦。”

    “阿芙!”

    是谁在呼喊她?

    不同的声线混在一起;将军府花园中的栀子花香揉杂着教室里干涩的粉笔灰气味;绣花针刺破指尖的瞬间又置身于医院验血中心正在抽血。

    一具身体挤入两缕灵魂,互相撕扯着,以此争夺身体的所有权。

    而轻飘如浮云的灵魂在奋力撞击后竟也带来一场大雨,纷扰的雨中,让人分不清,这些声音来自何处,这些记忆有何归处。

    喘息的瞬间,姜芙抓住仅存的理智,“我是姜芙。”

    可另外一道一模一样的声音立马回响,“我是姜芙。”

    她立马惊觉,在原书中只占寥寥几笔的姜家二小姐,分明没有名字。

    是姜芙的到来让姜二小姐成为了姜芙。

    两个人的记忆在姜芙脑中纠缠着,姜芙意识到情况远比想象中更加复杂,她的穿越,是一场预谋已久的攫取,已经无法分清,谁是蚕食者,谁是闯入者。

    直到,姜芙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连同肋骨一并疼痛,她闭着眼摸索,身体却跟随原主的指令触碰到柔软的手帕。

    姜芙眼前一片漆黑。她无力挣扎,趴在桌上重重地喘息。

    结束了吗,她站在无尽的黑暗中,她可以回家了吗?

    光感逐渐恢复,视线随之清晰。

    只剩下她了。

    原主姜芙,死于剧情杀。

    姜芙还来不及理清思绪,小满端着梨膏掀开车帘,见状,急忙走近,熟练地拍背,为姜芙顺气。

    “姑娘……”小满伺候姜芙用梨膏,满眼心疼。她是将军府的家生子,自幼跟在姜芙身边贴身照顾,情谊自是不一般。

    姜芙缓过来,她问:“还有多久到上京?”

    “两个时辰。”一道爽朗的男声传来。

    姜芙闻声掀开帘帐,便见一男子骑马与她同行,墨发高束,一身锦袍,衬得一双眼眸格外澄澈。

    “皇后娘娘,在下卫绪。”他坐在马背上简略地行礼。

    卫绪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他自幼饱读诗书,今年参加科举夺得榜眼的名次。而状元郎则是国子监赵执博士门下的周明夷。

    姜芙疑惑,为何卫绪会来此。

    见姜芙皱眉有不解之意,卫绪解释:“陛下听闻娘娘在途中旧疾复发,心急如焚,故派臣携御医前来。”

    见他快马赶来,风尘仆仆的模样,姜芙让卫绪不必伴在一旁,可他不肯,说是陛下的命令,不能离开皇后半步。

    姜芙点点头便任他去了,随后御医便上车请脉。

    御医诊断完后,又问起姜芙寻从前与这几日用的药方子,小满守在一旁替姜芙细细回答。

    御医斟酌后还是决定为姜芙改几味更为温和的药材,“娘娘舟车劳顿,体质比从前更加虚弱,况且上京与幽州气候差别大,不宜用在幽州时的药方了。”

    途中多有不便,御医便借用姜芙车内的矮几,提笔写好药方后便急忙吩咐徒弟下去煎药。皇后未至上京,若是沿途有了什么差错,他拿自己的人头向皇帝交代吗?

    姜芙靠在角落,本是想在颠簸的马车中闭目养神,可不知怎么的又沉睡过去。

    一点天光自顶端倾泻而下,地面明与暗,泾渭分明。四周是层层叠叠的书架,书籍匿藏于暗处。

    姜芙睁眼时,发现自己仰头,以决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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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态度直视着天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绝望。

    ……

    姜芙猛然从梦境中挣脱开来,目光泠泠。

    她比任何人都笃定,自己梦到的是小说《先正》中的场景。

    因为姜芙,便是这本小说的作者。

    《先正》中的男主郁栖渡作为皇帝的幼子本无登基的可能,然而阴差阳错,才华绝代的太子郁复舟因皇室血脉存疑,被封为安王后贬至幽州。

    年仅十岁的郁栖渡登基,长姐郁明姝被封长公主,摄政辅佐,掌握大权。章澄为帝师,教导君主。

    而远离上京的十年中,郁复舟联合在幽州驻守的镇国将军,待时机成熟,率兵北上,夺回皇位。

    可怜又无能的郁栖渡退位为纯王,被幽禁于王府。故事的末尾章澄奉新帝之命向郁栖渡端来一杯鸩酒。

    「郁栖渡望着眼前的酒,他知晓老师祖辈从医,家中秘传假死药。面前这杯酒,究竟是取他性命,还是保全他。这个答案,郁栖渡永远不知道了。」

    郁栖渡与章澄十年的互相猜忌,彼此试探,最终落下薛定谔式的帷幕。

    姜芙偏爱这样的结局,正文完结一年后,她却总是心神不宁,觉得不对劲。她反复叩问自己,哪里写错了呢?

    她在日记中写下:

    「我曾思考过我笔下的角色不应遭受苦难,因为由我写下苦难,于他们而言或许是一种命运的捉弄。」

    可她又说:

    「我唯能用最白描的手法来描述一切,倾倒所有。」

    在结束《先正》的正文后,姜芙陷入了一段很长的迷茫期,她坐在书桌前,托着腮,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困惑。

    「即使这个故事写完了,我仍然有些难受,诚然,我是创造这个故事的人,可是面对这个故事时,好像总有一层雾在我眼前。」

    「我好像不太了解章澄,我更不了解郁栖渡。」

    「或许我是因为现实生活中的事情而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但我又或许必须从头梳理我的人物。」

    「那么首先是,郁栖渡。」

    「他是苍白的,空洞,这样看起来像一位可怜的君主。」

    「他有一副漂亮的皮囊,由我赐予。」

    姜芙如画师一般一笔笔为她的郁栖渡描绘着轮廓。

    「郁栖渡的眉眼修长疏朗,一双桃花眼宛若润玉,光影流转间,眸光温澈,他的鼻子挺拔,唇角总是噙着笑。他身姿英挺,仿若修竹,又形似松柏疏朗,清雅矜贵。」

    姜芙读到此刻,在后面补充。

    「郁栖渡的鼻背处有一颗小小的红痣。离左眼角很近很近。」

    写至此处,姜芙的笔停了下来,干燥的指腹抹去左眼角落下的一滴泪。明明只是为一个角色加了一点设定,她的心,不知为何,如此空洞。

    月色下,郁栖渡平静地放下笔,凝视着铜镜中的自己。

    “红痣?”

    郁栖渡喃喃自语,他拂过腰间的佩刀,无需犹豫,刀尖直逼左眼,点在鼻背上。

    既是天神赐予,孤便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