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42. 秋雨
    柳大娘此话一出,刘景安、采薇、采芹三人悉数愣住。

    柳大娘剔剔牙,道:“我说的不对吗。”

    采薇瞅了一眼柳大娘,看她完全不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又惊又愤然,道:“柳大娘,你怎么能让郡主答应呢?她有丈夫,而且是主子强迫她,于情于理都不能答应啊。”

    刘景安也笑得勉强,她没有料想到柳大娘会干脆利落地给出这种答案。

    柳大娘又挪动了下身子,道:“那又回到问题的原点了,郡主的嬷嬷丫鬟都在主子手上,她人也被困在院子里。除了答应,她现在还有其他选择吗?”

    刘景安默然,她现下如同被拔去翅膀的飞鸟,除了跳入陷阱,当真是走投无路。

    柳大娘观她神色,叹了一口气,拍拍通铺前的空余处,道:“郡主,您快入坐。”刘景安说自己从外面来,衣物沾染上灰尘,怕脏了柳大娘她们的床,柳大娘坚持道:“郡主的衣裳不会脏。再说了,您站着,我躺着,我怕折寿啊。”

    刘景安坐下后,柳大娘道:“郡主,当最难的路成了唯一的路,再怎么痛苦也得走下去,走着走着,就成了四通八达的生路。”

    边说,柳大娘的右手边轻拍她的手腕,那只手温柔、粗糙、带着常年劳作存下来的老茧。被这样的手拍着,莫名的,一股奔腾坚韧的力量传到刘景安身上,让她心头动容,不自觉地轻轻嗯了一声。

    柳大娘习惯了给采薇、采芹两人当没有血缘关系的妈,平日里嘴巴唠叨市侩,宽解人时也是头头是道、口若悬河,她又道:“郡主,您又何必犟着呢。男人啊,他不得到一个心仪的女人,征服欲就没有得到满足,他就不会善罢甘休,觉得自己的尊严得到了践踏。”

    “相反呢,如果他以一种非常轻松的方式得到了一个女人,哪怕最开始他觉得新鲜可口,可时间长了,他便不会珍惜,什么柴米油盐、山盟海誓都是假的,喜新厌旧才是常态。哎呦,聊起这些,我可以说的故事可就太多了,不说我们寻常老百姓了,梁朝皇室里的很多爱情不也是到末了兰因絮果,死生不复相见吗。”

    刘景安明白了柳大娘的意思,顺着殷负梅,让他早日对她丧失兴趣,这样她就可以早一点离开摄云居这个囚地。

    她嘴巴翕动,对于这个现下唯一的路,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正如同她的心绪,乱成一团,无处开解。

    爱情不愧是古今第一大命题,说起这件事,柳大娘情绪高昂起来,采薇、采芹也听得津津有味,柳大娘又补充道:“而且咱说句实话,咱们主子皮相肉相都不错,男女欢愉不都看男子这两件事吗—”

    她一说这露骨的话,连忙被采薇、采芹连声打断,采薇捂住耳朵,脸微微胀红,低声道:“柳大娘,你还说我们胆子大,我看你也是个口无遮拦的。”

    柳大娘回过神来,悻悻地摸着鼻子。

    刘景安恨殷负梅,所以殷负梅皮肉怎么样她都无动于衷。但是在厨房的偏殿听着柳大娘口无约束地评价着他的容貌,她的心情像被开了一道口子,那种感觉很玄妙—

    殷负梅向来是用铁血手段镇压别人,底下人畏他、惧他,可是就在他看不到的角落,在他摄云居的后门处,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娘正在兴致勃勃地讨论他的皮囊,使他用敌人的鲜血铸成的威严像泡沫般消解了。

    不管是谁,有着怎样的恐怖传闻,权势多么只手遮天,在柴米油盐的寻常生活里,都只是一份可以被谈论的闲资,堵不了任何人的口。

    想到这,遮在刘景安心上的乌云微微散去。

    回到西厢房后的一炷香时间,秋雨袭来,刘景安望了一眼窗外,雨水淅淅沥沥地沿着檐角落下,形成一道珠帘玉幕。院落里的落叶被雨水打散,锦鲤无影无踪,也许是在残荷下多雨去了。

    秋雨绵长而寥落,不知要下到何时去了。

    刘景安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她从宣州唯一带来的物件,那枚平日里插在她头上的白玉簪。这白玉簪质地细腻,是难得一见的上等玉,所以被桓恪当作礼物送给她,可是再贵重的东西,当它承载的情谊不再动人时,也就变得平平无奇了。

    刘景安扬起手,想要摔碎这块玉,但是当她实施这个动作的一瞬,这块玉像是在哭泣,像是咬了她的手一口。她带着久了,这块玉或许已经生出了性灵,不想被主人毁坏吧。思来想去,刘景安打开梳妆台旁的抽屉,把玉放进殷负梅给她的金银首饰底下,被钗头、花树层层遮掩。

    被掩去的不只是一个白玉簪,仿佛还有她过去的温情时光,但它还在她知道的地方,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时刻,有机会重见天日。

    高桌上蟠龙香漏里的香烛明明灭灭,四日匆忙过去,到最后一日时,刘景安的脑海里不停闪过那日柳大娘对她最后说的话。

    柳大娘当时先警惕地看着门口立着的两个侍从,声音放得无比轻,然后对她悄悄道:“郡主,您不答应他,就只能跟他僵持着,可答应了他,他就会放下警惕,慢慢的,等你有机会出这摄云居,您就有机会逃跑了。”

    她话说的轻,可却极其振聋发聩,刘景安、采薇、采芹三人纷纷惊住。

    采芹嗫嚅道:“柳大娘,你平日里瞧着万分谨慎,居然能说出这么大胆的言论。”

    柳大娘撇撇嘴,道:“我之前没做什么呢,就被莫名其妙赏了一顿板子,还不如把罪名落实呢。”她又看了刘景安一眼,道:“郡主,无论如何,祝您心想事成。哎,别用这么令人动容的眼神看着我,看着怪让人心疼的。我也不是无私的人,以后啊,您也别来厨房了,之后您和主子估计少不了折腾,我们这三个人的小命可经不起打啊。”

    柳大娘的话又现实又温情,让刘景安又哭又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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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柳大娘说的没错,既然没有办法了,那就只能走那唯一的路。殷负梅现在对她兴趣盎然,可如果她是个木头美人,估计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让他厌弃。

    就当被蚊子钉了一口。

    高桌上蟠龙香漏里的八只香烛全灭的翌日下午,秋雨未歇,天地间一片凉爽,摄云居内却如暖春一般,兽炉里的炭火正旺,侍女们正用薰笼,里面炭火夹杂着檀香,将床上的被褥烘得蓬松温热。

    西厢房左侧的屏风内,刘景安如同一个木偶,浸在泡着红色花瓣的木桶内,两侧的侍女拭洗着她的肌肤,她们的力度大而用力,作用在她柔软的肌肤上,让她隐隐生痛。反复擦拭过后,左边的侍女取来鎏金铜盒,打开盖子,里面是碧玉色的香膏,她用小勺子舀了一勺,然后抹在刘景安的肌肤上,那膏药凉而清润,让刘景安忍不住发颤。右侧的侍女取来一个方巾,合拢刘景安的青发,把它慢慢拭干。

    整个过程繁琐而镇重,相比起皇室里侍寝的流程有过之无不及,像是把刘景安打扮的含苞待放、可口动人,等待着殷负梅的享用,又像是故意往刘景安的心上增加重量,让她变得紧张、忍耐,在惴惴不安中等着殷负梅的前来。

    等沐完浴后,其中的一位侍女从屏风上取下腰葡萄石榴缬纹红裙,色彩艳丽如火,如同槭树的秋叶。

    刘景安道:“一定要穿这件吗。”

    两侧的侍女不语,手里的动作依旧,刘景安无奈,只得伸出手,由她们为她们穿上这件迤逦明媚的裙子。那裙子简直是照着她的身形裁制,十分贴合肩、腰、腹线条,到了下身时,那裙子又如同闭合的花瓣,微微一动,就倏然间灿然绽放了。

    两侧侍女的脸上露出惊艳之情。

    刘景安却穿着浑身难受,女为悦己者容,一想到她被盛装后的姿容只是为了增添殷负梅的兴致,她就不愿意去欣赏这件裙子本身的巧夺天工之处。

    窗外的秋雨依旧在下,檐下的雨幕将屋内屋外隔绝成两个世界,身后的女侍从正在用羊角梳轻轻梳理着她的头发,一个从屋外来的侍女端来一盏热汤,那侍女陌生,不是厨房的三人。

    刘景安戒备地看着那碗汤,那碗汤上面有桂圆、红枣、莲子,模样寻常,可被陌生的侍女端来,她放心不下。

    那侍女福了福身子,道:“夫人,这是安神汤。”

    刘景安端睨她神色,又取过那盏热汤问其味道,并无异味,于是轻抿了一口,那味道偏甜,不算浓烈,符合她的口味,遂又抿了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等她手中捧着的汤已经见底,身后梳理她头发的侍从静立在一旁,天色渐晚,西厢房的大门被缓缓打开。

    室内一下变得寂静,像是被拉长了时刻。

    殷负梅信步而来,姗姗来迟,见着她,眼底是淡淡的笑意—

    和克制不住的欲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