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梅中月 > 1. 鹤唳
    虽是初秋,寒气已如深冬逼人,刮在面耳处如针扎般刺痛,刘景安解下月白色斗篷的风帽,快速掀开厚重的毡帘,进入营帐。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片毡帘已严丝合缝地闭拢,将外面的寒风抵挡在外,这才稍稍安心,转而环顾起这座伤兵营内的状况。还是清晨,营帐内还在睡觉的人却很少,大多躺在行军榻上与周围人闲扯聊天。

    刃疮作痛,他们很难入睡。

    刘景安逐一细辨众人身上止血的纱布,找出几个纱布已经被鲜血洇染的,放在心上,然后走向营帐正中央垒砌的火坑塘。

    士卒们见她来,都很高兴,纷纷恭敬热情地唤道“夫人”,自伤卧以来,众人百无聊赖,只有每日清晨州牧夫人的亲临探视,才让他们生活有点盼头。帐中顿时有了生气,几个伤得不重的,慌忙要挣扎着起来行礼。

    州牧夫人却摆了摆手,无奈道:“你们还受着伤呢,且歇着吧。”

    一时帐中众人,心里俱是热烘烘的感动。当兵的,最怕上头的贵人把他们当蝼蚁,生死由之。可夫人...夫人待他们这般好,这般体恤,他们恨不得此刻就从铺上翻身跳起,操刀持戟,将那个该死的反贼砍得片甲不留,方解心头之恨。

    一旁留守在帐内的亲兵忙趋步上前,欲接过刘景安手上拿着的火箸,道:“夫人,还是我来吧。火舌无眼,倘或燎着了您的手,小人万死难辞。”

    “煎你的药去。”

    “等等,”刘景安又喊住转身欲走的亲兵,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笺,道:“昨日我特向白膳堂的大夫求了一副新散剂,专给伤口溃脓的士兵使用。你待会向后勤处配药,再发放给各个伤兵营。”

    刘景安又特意叮嘱亲兵药方中几味药的配比,亲兵连连点头,随即快步退出帐外。

    帐内一下又恢复安静,可不管老兵新兵,视线都不自觉地放在营帐中心的女子身上。

    阿齐觉得自己特别幸运,他的行铺在火塘的正左方,抬头望去,便能看见夫人垂下眼睑、拨弄炭火的温婉侧脸,倒映在暖色的火光里,让人不经看痴了去。

    他是第三日来得这座营帐,那日城头之上,叛军箭雨如蝗,弓力惊人,他站在城墙之上,手臂直接被百米外的箭刃贯穿,当场昏死过去。再醒来时,只觉那条臂膀似被人活生生撕扯开来,不由得涕泪横流,恨天怨地。

    他本不想当兵的。如今天下大乱,刀兵四起,谁愿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可他父母早亡,家中田产尽被兄嫂霸占去,除了投军领一份官粮,还能怎么办?

    所幸桓家少夫妻两人治政有方,镇守宣州四年无兵卒敢犯,他也乐得领闲粮,不就是每天练兵时辛苦一点嘛。

    可现在,这一切平静都被毁了。

    他发呆的脸变成一脸木然,片刻后又皱成一团苦相。可还没等这苦相停留多久,从苦相又变成不可置信的兴奋,夫人...夫人居然径直走向了他!

    阿齐磕磕盼盼坐了起来,道:“夫人,我没事的,只是小伤,我的手还能动呢。”说罢逞强似的要活动自己的右臂,旁边的老兵低声嘀咕一句“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个小兵看上去还未到及冠之年,干干净净的少年样,说话间稚气未脱,刘景安心中放软,指了指他手臂上泛红的白布,不赞同道:“伤口还在渗血,须得及时清理,换上新纱巾才是。”

    她从行铺前的支架处取来金疮药和新纱布,放在一旁的木凳上,随后跽坐在小兵旁边,说道:“换药时可能会有点疼。你叫什么名字?”

    手臂上的旧纱布被人轻轻地一层层拨开,像是对待珍宝一般,小兵鼻子一酸,小声道:“我叫阿齐。”

    面前的女子颔首,郑重道:“我记住了。”

    她不再言语,伸手要揭开贴住皮肉的那块纱布。那伤处的痂已与布帛粘连在一处,需得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分开,方能不教人吃痛。

    疼痛从右臂传来,阿齐却不觉得难以让人忍受,他的感官被视觉主宰着,夫人与他离得很近,肤白似霜,秾纤合度,清冷如月辉,他愣愣地想到,这就是小时候妈妈对他说的蟾宫仙子吗。

    旁边的老兵时常提起她,说她身份何等尊贵,梁室宗女,先帝最疼爱的侄女,亲封的九昭郡主,当今少帝的堂姐。而她的表哥桓恪,出身四世三公的清河桓氏,乃天下文人之首。两人青梅竹马,四年前在洛邑成婚,是天下无人不知的神仙眷侣。

    他有些嫉妒那个州牧大人了。

    但阿齐此时顾不上这些。他想跟夫人说话,可一个小兵与州牧夫人之间,能有什么共同话题呢?他抓耳挠腮,怎么也想不出来。

    他瞥见夫人已经在用白布缠他的手臂,看上去马上要照顾其他人了,阿齐心中焦急,绞尽脑汁,忽而灵光一闪,脱口骂道:“该死的燮州反贼,州牧大人率十八路诸侯讨伐董贼,天下英雄响应,这个时候,不去干英雄事,趁火打劫袭击咱们宣州。”他鼻子重重一哼。

    这下不仅成功吸引了夫人的目光,连一直悄悄观察这里动静的周围人也围了过来,义愤填膺纷纷唾弃道:

    “趁咱们宣州大部分兵马调离出去之时搞偷袭,不敢正面硬刚,算什么英雄好汉。”

    “我听说啊,这个枭奇王,他原本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燮州州牧好意招他参军,不报恩就算了,反而举兵杀害州牧。杀了州牧还不知足,竟嚣张地自立为王。旁的反贼顶多称个将军,还会假模假样地上表朝廷,走一走程序。他倒好,一点底线也无,当真是逆天而行。”

    众人越说越悲愤,不知谁叹了一句:“这等恶贼,怎么宣州其他郡县见他来了,都吓得纷纷改旗易帜,归顺了他?如今,宣州就只剩临水这一座城了......”

    霎时间,方才那些叽叽喳喳的议论、满腔的忿懑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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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齐没了声息。众士兵面面相觑,皆在彼此脸上望见了掩藏不去的恐惧。那恐惧并未被方才刻意的乐观与牢骚带走,反而翻涌上来,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们唾弃其他郡县弃宗庙于不顾的行径,可心中也明白,那些郡县为何会吓破了胆。

    这个枭奇王,只知道姓殷,名谁、哪里人都不清楚。但有一点,连天下啼哭的小孩都知道—他那可怖的用兵能力。两年前,他在燮州起兵叛乱,短短两年之间,不仅本州尽数臣服,还接连吞并了相邻两州。至今未尝一败,可谓战无不胜。

    士兵们每天在黑、白无常的虎视眈眈下讨活命,对这些事自然而然生出一种迷信—那便是跟枭奇王作对的,不会有好下场。

    更骇人的是,这个枭奇王手段残忍,不讲儒家仁义之兵,倘若老实投降还好,如果誓死反抗他,那就会遭到无情的报复,烧杀抢掠城池都算轻的,被俘的将领还会遭到百般折磨与凌辱,以此震慑内外。

    宣州临水,只能胜,不能败。

    众人心里无尽恐慌,把目光寄托在营帐内最值得让人信赖的人身上,夫人神色自若,众人见状,心中方才稍安。

    刘景安将阿齐换下来的旧布收拾起来,抬眸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营帐里所有人竟都围了过来。她傲然一笑,道:“不义之兵,天下共击之,下一个董贼罢了。”

    众士兵心情也不自觉轻松起来,抚掌拍好,阿齐笑得尤为开心。

    刘景安在这个营帐内又多留了一会,把其他需要换布的伤兵照料好后,又去其他营帐内巡视一圈,出来时,已是正午,她没有时间吃午饭,又马上赶往将军帐。

    沉重的情绪压满心头。

    治军最重士气,她不会在军帐内吐露心事,这样只会扰乱军心,只有待路上没有人时,她才有精力沉思。

    情况很不好,这个乱臣贼子空前绝后的棘手。

    表哥带兵前往清河本家起兵匡扶梁室时,她特意与剩余驻军强调,要注意宣州与燮州相邻的部分。宣州与燮州之间隔着崇山峻岭,自古以来有四条人工开凿的道路,她命人在每条道路设立关卡、斥候,监视燮州的一举一动。

    十分平和,每条道路都没有任何异常,直到七天前,这个乱臣贼子率领他手下的丹虎军赫然出现宣州的东北门户,宣州所有郡县无不震恐,众人惊疑,难道这个枭齐王真有什么诡计手段,比如阴兵过道?

    刘景安不信这个,所以她更想不通,数千人马,究竟是怎么悄无声息出现在宣州。

    想不通她也不为难自己,因为她现在有一个更忌惮的事情。

    她和表哥感情甚笃,自一个月前的离别以来,两人一直相隔千里用飞书传信,按理来说,五六天前,她就应该收到回信,而现在,没有任何消息。

    切段通信,意味着没有援兵。

    临水,也许彻底成了一座孤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