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你这天道不对吧[重生] > 1. 重生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三九寒冬,阴云遮空。

    零星的雪沫飘散在冷肃的夜里,狂风卷起他凌乱的发,半身血污凝结成冰晶,被吹得透心凉,他好似全然感觉不到,麻木无知地、一次又一次地拍打着冰冷的白玉门。

    外面脚步声凌乱,火把晃动的赤色明明灭灭,在漆黑的深夜里格外显眼。

    “快,快去那边看看,是不是逃到那边去了。”

    “这次决不能让他逃了!”

    “必须诛杀这个孽障,为沈公子报仇,叶宗主父子报仇,更为青州三千八百六十一名修士报仇!”

    叶书瑜的指关都冻得发紫,罡风一吹就是一道口子,白玉门沉闷厚重,他张开五指覆上去拍不出多大的声响,只能感受到它的沉默和冰冷。

    但他还在锲而不舍地拍着、不顾一切地拍着。

    “萧亦明……萧亦明!”泛紫的关节抵在雕花深处,几乎沁出了血,“见我一面吧,再见我一面,算我求你了。”

    他将冰冷的额压上满是冻伤的手背,声音几不可闻:“……我都要死了呀。”

    院外的杂乱声越来越近,负责抓捕的修士在其他地方遍寻无果,已经一点一点地靠近这座沉默的院落。

    灵戒仙宫的少宫主,执掌修真界刑罚的凌微仙君,那群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苦苦搜捕的犯人居然会在大开杀戒后,顶着修真界公敌的罪名跑到此处哀求一面。

    叶书瑜也没想到。

    到头来,他从未放下,也是真的放不下。

    雪沫错落有致地嵌进他的发间,他几乎已经没有力气抬手,被他推过无数次的白玉门在此刻显得那么沉重,他用尽全身力气也不能撼动分毫,一如门后那人坚不可摧的抗拒,沉默的态度在此刻震耳欲聋。

    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微弱,那是生命终幕的催促,叶书瑜浑浑噩噩地想,原来留给自己的时间那么短又那么长,短到他还是没见到想见的人,长到他敲门都有些累了。

    他好累啊。

    “……亦明哥,我是阿瑜。”水珠顺着鼻梁坠落,带走他体内最后的热度,“你还会……听我说话吗?”

    “还会……”

    身前的阻碍一空。

    他往前跌了一步,旋即反应过来——

    门开了。

    那一刹仿佛是回光返照,他听见自己减弱的心跳再度剧烈蓬勃,连带着四肢百骸的血液都滚沸起来,烧得他眼睛都亮了,那双泫然欲泣的琥珀瞳中再度闪起希望的光芒。

    “亦明哥……”

    “砰——!!!!!!”

    石破天惊的一声巨响,沉寂的灵戒仙宫发出了剧烈颤抖,外头搜捕的修士没站稳,手中法器跌了一地,好不容易才重新稳固身形。

    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亦明院落的方向。

    “那是……”

    “那是……!?”

    那是……却邪剑斩妖!!

    叶书瑜眼中的光芒未落,整个人便已被洞穿,他下意识抓住剑身,鲜血从深可见骨的掌心里坠落,将却邪二字染得比火焰还要惨烈。

    白玉门中灯火幽微,他伸出那只未受伤的手,似乎还想扒住那扇冰冷的门扉,看一眼门里的人。

    可那光芒那么远,远到已经变成了手掌般大小的形状。

    他像是才回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心口。

    汩汩鲜血喷涌。

    却邪剑一剑惯胸,连人带剑自高台上刺落钉入院墙,青砖玉瓦都迸开了蛛丝般的纹路。

    他坐在蛛网中,是那只待毙的蜻蜓。

    疼痛后知后觉攀升,明明是撕心裂肺的痛楚,叶书瑜唇角却勾出了艳丽的弧度。

    “我知道了,我懂得了。萧亦明,这就是你的答案,这就是你的回答。”

    每一下呼吸都带着难以遏制的痛苦,却邪剑刺破了他的心腔,让他的苟延残喘都带着濒死的血腥。

    “你终究还是来杀我了。”

    叶书瑜突然笑出声,哪怕每一声笑都呛出属于心肺的血沫,他还是紧紧抓住却邪剑,酣畅淋漓又疯癫至极的狂笑起来。

    “我这一生,戕害道侣、弑父杀兄、屠戮仙门,恶贯满盈、死有余辜,人人得而诛之。可只有你——!!!”

    每一声笑都呛出血沫,那些未竟之语突然都没了意思,叶书瑜握住一掌冰凉的剑锋,心头只剩下两个字。

    ——罢了。

    罢了,罢了。

    他本以为这一生那么多失望、那么多崩溃,已经算完了,却没想到临了临了了,居然还能让他感受一把什么叫痛彻心扉、肝肠寸断。

    罢了,罢了。

    老天爷,既然没打算让我好活一世,何苦非要让我来这一遭,苦这一遭,怨这一遭,恨这一遭。

    罢了,罢了。

    再也不来了。

    雪大了起来。

    那群搜捕的修士终于破掉禁制闯入这座重归寂静的宅院,看见的是坐在角落里的叶书瑜,却邪剑将他钉在那里,他满身血污、伤痕累累,只是手心还有一只干净完好,正无力地摊开。

    一朵雪花静静停在他掌心,不再融化。

    而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死不瞑目。

    *

    “叽叽喳喳,叽叽啾啾。”

    耳畔全是嘈杂的鸟叫声,眼前一阵刺痛,像是被烈阳灼烧,叶书瑜紧紧蹙起眉头,下意识抬起手臂盖住眼帘。

    “好吵……”

    声音像被沙石滚过,叶书瑜被自己低语的声音吓到,旋即一怔,突然反应过来——

    声音!?

    我还能发出声音!?

    他蓦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暗色的、甚至有些斑驳的木制天花板,房梁都有些破旧,带着被鼠蚁蛀过的痕迹,但是身上盖着的被褥是松软的,皂角的清香里混合着被阳光晒过的味道。

    叶书瑜不可置信地将手掌抚在心口。

    咚、咚、咚。

    他蓦地翻身爬起,连穿鞋都顾不得,一把扑到铜镜前,几乎整个人都贴了上去。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惊恐的神情,却依旧抵不住相貌五官的好颜色,若不仔细分辨的话,甚至会错认成是个姑娘,有种雌雄莫辩的漂亮惊艳。

    然而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瞳却瞪得大大的,来回颤抖着打量,从那略显凌乱的马尾、因酣睡而微微红润的双颊,再到粗布包裹着的略显清瘦的身型……

    赤裸的双脚踩在霜意未褪的地面,刺骨寒凉从足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都不及他心底的震颤来得砭人肌骨。

    叶书瑜一头扎进水盆里。

    抬起,淋漓水珠溅起涟漪,他不信邪般又将自己扎进水盆里两次、三次……

    直到前襟都已经湿透,水珠顺着领口灌进衣裳,落在余温未褪的腹部,他这才彻底确认清楚。

    不是梦。

    我……真的活了?

    叶书瑜扯了扯唇角,镜子里的人就也跟着笑一笑,他歪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一动,他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便眨着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自己。

    目光灼灼映得眼尾下的一颗小痣都快要烧起来。

    不,不仅是活了,而且还回到了自己十六岁那年。

    怎么会这样?!

    却邪剑下三魂难聚,在那一道剑光刺破他胸膛的一瞬,便已为他的此生来生都降下了终幕,他注定逃不开魂飞魄散的结局,从此六界九州,都不会有他的一点生息。

    扶在盆边的手缓缓滑落,叶书瑜整个人都跌在地上,撑在身侧的手指一蜷,握了一掌水渍。

    怎么会……

    几丝零星的记忆蓦地浮现在脑海。

    那是他咽气的瞬间,身体无比沉重,灵魂却那般轻,他浑浑噩噩地飘荡在一片虚无之地,其中只有一方石台,上面混沌地演着尘世中事,是他刚刚结束的短暂又惨烈的一生。

    渺渺间,不知谁说了一句:“第十九次。”

    “……什么?”

    “第十九次,也是最后一次了。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那声音戛然而止,叶书瑜没找到哪里有一双眼睛,却能感知有一缕视线放在了他身上。

    半晌,那声音才继续道:“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灵魂俱全,你愿意回到人间吗?”

    几乎是没有犹豫,叶书瑜垂下眼帘:“不愿。”

    “可你还有尘缘未了。”那声音叹息一声,“你与凌微仙君萧亦明的一段尘缘。”

    心口的寒风倏然大了些,叶书瑜只觉得冷:“我和他,还能有什么尘缘?”

    “萧亦明乃是天道化身,此生只为斩妖除魔,待功德圆满便可回归神位,重启六道轮回。而你不过一无名孽障,非人非妖,命主杀戮,与他生来殊途,本不该生出纠葛。然而——”

    然而什么?

    十六岁的小木屋带着熟悉的陌生感,叶书瑜屈指敲了敲太阳穴,坐在这熟悉又陌生的家里,反复咀嚼着那最后的八个字。

    尘缘未了,痴妄难偿。

    尘缘?痴妄?

    他低低地笑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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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说他原来的确对萧亦明有痴妄,他认;说他之前和萧亦明纠纠缠缠尘缘不清,他认;说他与萧亦明本生来歧路,他也认。

    可若说他还有挂念、还有不甘、还希望能够与萧亦明再续前缘……

    长剑惯胸的痛楚没有因为重生而消散,反倒在他回忆起前生的时候愈演愈烈,叶书瑜一下又一下地敲着心口,心道我是大奸大恶,又不是神志不清、恬不知耻。

    他还蛮怕疼的。

    叶书瑜摊开手,上一世他被一剑穿心时,他清晰地记得,自己用手抓住了却邪剑的剑锋,而那道伤痕刚好斩断了掌心的姻缘线。

    他盯着毫无裂痕的姻缘线,突然意识到一个更要紧的事情——

    “叶书瑜,你已死过十九次。”

    什么十九次?

    他全无记忆。

    那声音却像是很熟稔的样子,见到他的一瞬间就主动开了口,还说此次是最后一次,问他后不后悔。

    叶书瑜越想这句话心里越冷。

    也就是说,在他的记忆之外,在不知多少次的重生里,他以“叶书瑜”的身份一次又一次地死,一次又一次地活。

    终于到了最后一次,哪怕他并不想回到人间,他还是以“叶书瑜,你和萧亦明的尘缘未了”为由,被迫再再再再回来了第二十次。

    太离谱了吧!!!

    叶书瑜几乎要蹦起来,以他的性子,结合他那一生的经历,在每次轮回的当口,他绝对都是拒绝重生的,一如他当时干脆利落地回答“不愿”那般。

    但就因为这个所谓尘缘,前前后后回来二十次!

    他是有罪,却也不至于要这样强制拽回来追着砍吧!

    而且他居然还什么都不记得!

    一句脏话就在嘴边,叶书瑜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铿锵有力地骂了出来。

    谁重生这么被迫啊!!!

    小屋里灌满了叶书瑜的愤懑,他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捂住脸,一连串的问题吵得他脑仁生疼。

    那神秘兮兮却未见真容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鬼界?轮回井?还是什么妖邪?

    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

    萧亦明……他和萧亦明的尘缘,到底是什么东西?居然连却邪剑碎魂的力量都能消弭,换他一个重生的来世。

    空无一人的屋子无法回答他的问题,春末夏初的阳光温柔地拂在他的发顶,像极了他年幼时还在世的母亲。

    叶书瑜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放下来时眼尾红艳艳一片。

    他得找个人问问。

    总要知道他是为什么来,才能知道他要如何心满意足地走。

    还好,还好他还有上一世的记忆,而记忆中,还有一个算得上是他朋友的人,大概率可以给他解答这些问题。

    “咚!!!”

    叶书瑜刚刚平复下来的心被吓得一抽。

    动静是从门外传来的,像是什么重物砸上院墙,叶书瑜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快步走过去,下意识就想推开门看看。

    手指按上门闩的那一刻,他蓦地顿住了。

    门口的爬藤月季开得葳蕤,弯弯绕绕缠了一整座院门,在窗棂上透出斑驳的花影。

    此花花期为春末夏初。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

    一个时间节点在他头脑中缓缓成型,叶书瑜同手同脚地走到门边,下定决心般拉开了一条缝隙。

    阳光璀璨,顺着树叶的缝隙凝成一束光,映着月季花影一同拂在一个人的面颊上。

    细碎的光影像是金粉,落于那人纤长的眼睫,又淅沥沥沿着缝隙摔落,拂过高挺的鼻梁,最终停在淡薄的双唇。

    与那毫无瑕疵的五官相称的,是一身纯净的白衣,当真是俊逸出尘、渊清玉洁。

    他眼睫艰难地一抬,即刻就要望进叶书瑜复杂的视线中。

    蓦地,一口鲜血喷出!

    这口血击溃了他最后一口气,像是瞬间被万箭穿身,无数伤痕自他身上爆开,纤尘不染的白衣刹那变成一袭血袍!

    尘土和着血灌入叶书瑜的呼吸,那人再也支撑不住,重重摔向地面。

    叶书瑜当机立断。

    关门。

    咣。

    他背靠着木门,心跳重如擂鼓,胸口隐隐作痛。

    果然,他记得果然没错。

    足底的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漫至四肢百骸。

    十六岁的春末夏初,云亭宗半山腰的小木屋里。

    是他救下萧亦明的日子,也是他初遇萧亦明的日子!

    他抬起手,姻缘线无声又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