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假白鹿山 > 32. 别想太多
    怀抱分开,藕断丝连的情思被微淡的月光扯断,利刃寒光一寸寸割进手臂伤口,似是从对方的眸底透出的。

    林栖吾细抿嘴唇,指尖微动,“我的伤口有些痛。”

    话毕,她抬眼去窥陆敛陌神色,那冷厉褪去些,潮落露出沙石。

    “我不便替你换药,你先把药膏拿去吧。”

    瓷瓶晃着昏黄烛火,直直立在她眼前,她伸手接过药与纱布,那双手很快便收回了。

    生什么气嘛……

    “你今,”“我先走了。”

    “……你记得上药。”

    木门的嘎吱声格外刺耳,她听着两声沉寂,再回头已不见陆敛陌身影。

    暗红的纱布圈圈散开,似凋花入土,有用之无用,暖玉覆霜,盖上新雪。

    那就只允许他生这么一回气。

    他若是也去小娘子府里,满身伤回来,我也可以生气,嗯,就让他生气吧。

    着单衣轻触寒凉,她蹑手蹑脚吹灭灯烛,坐回床榻,却是难以入眠。

    小荷明明有许多笑颜,脑中怎偏偏就剩了最后一面?若开门的是自己,她便能逃脱吧。

    垂下头,单衣越来越不堪,吸收夜间凉气传上皮肤,冷得她心都凉了。

    小荷也是这般凉吗?这般。

    被夜的凉薄孤寂侵蚀,林栖吾只坐着,肩颈凉透,伤口似也不疼了,她眼角一晃,转头见窗纸上映出一个熟悉的人影来,肩膀上凸出一截影子,不是七天剑还能是什么?

    哼,今天这生气的机会纵是没生气也算他花光了,下回生气还是不许!

    她终于躺下盖上被子,久违的温热从肚子向上淌,未感受到手臂的痛,已是第二日早晨,她为此侥幸地觉着事情会慢慢变好,提起几分精神。

    刚推开门,婢女快步上来道:“林小娘子,崔少卿已在外堂候了两刻。”

    “两刻!”

    林栖吾直了背,见陆敛陌已在院中,却是冷脸不愿先开口的样子,便任由他默默跟在身后,匆匆往外堂去。

    屋内崔至砚一身绯色官服,全身穿戴得齐整,见她进屋,急忙搁下手中茶杯朝她而来,“你昨夜遭刺客了?”

    她见来人眼下淡淡青乌,想是一夜叨扰,垂下头默然。

    崔至砚正想看她伤在何处,一伸手竟恰好触到她右臂,伤口疼了一瞬,她下意识缩肩,对方已是明白了。

    “听说死了人。”

    她开解道:“我这只是小伤而已。”

    话音未落,崔至砚的身影贴近,这个拥抱被官帽展脚制住动作,只有发尾传上细微感触,才稍稍清晰明了。

    七天剑在安静中发出一声微响,身后人的存在感突然在她脑中无限放大——只片刻,漫长的怀抱结束了。

    她微微侧身,陆敛陌明摆着拉下一些脸,却依旧朝她淡笑,倒是渗人。

    两边都得罪不起,林栖吾只得是收回视线,问崔至砚道:“崔郎君今日忙里抽闲,竟还让你白费两刻,怎不让婢女叫我?”

    “当然是你的休息更要紧。”对方苦笑摇头,扶她坐下,再转眼屋中竟已只剩他们二人。

    又生气了?

    “我怀疑,”崔至砚的声音拉回她思绪,“背后要伤你的人,应该与当年害你阿娘的是同一拨人。”

    “同一拨?”她掩住声,“为何?”

    “这是我的猜测。我一直抽空探查眉山巫术案,奈何收获甚微。”

    “但可以肯定的是,你阿娘可能与长生之术有关。”

    所言皆真……林栖吾愈加不解,叶眉山只是江南普通商贾之女,哪来这么多的秘密?

    “可是不对啊,她连自己的头疾都治不好,还要费劲去请郎中。她家在江南,后半辈子在京城,隔千里远,她活得也不久,哪里……”

    崔至砚抚住她的手,她才忽地停嘴,“那与我有何关系呢?”

    对方继而道:“恐是怕你也知道些什么。”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们不会听的。”

    林栖吾垂头,咬紧了牙,假若怪她阿娘,便是不孝,这从来不是她阿娘的错。再要怪凶手,脑中出现几个黑影,愣是怪不到实处上,烦得她难受。

    “这样的人还会来的。”崔至砚抿了口茶水,望她一眼又移开眼神,“你阿娘疯了之后,对于巫术竟似清醒般一概不认,可她总归是疯的。”

    “她牢里常哀叫‘天仙不在天上,天仙落到了地上’,她还称自己的巫术是仙术。”

    聊到仙,她便嫌厌得想起那个神仙,一种不妙的预感涌上,她忙问:“叶眉山真的会仙术吗,她可真变过天仙?”

    “当然没有。”崔至砚眼角垂下,不知在思虑何事,“你阿娘若真那么厉害,逃到天涯海角去多好,那些人总不愿轻易放过她。”

    闻此她也静默,悔意如酸醋浸得她指尖僵疼,带起一波苦咸激荡,惹得她全身一抖。

    “我阿娘真的是冤死的。”似问似答,她低声喃喃,“凶手呢,可有查到线索?”

    对方转着茶杯,杯中茶水荡出不规整的圈圈波纹,“案子牵扯众多,他们瞒下长生目的,以巫术统论,甚至所用酷刑也不合规矩。”

    “可他们藏得太好,估计是层层包庇,而且鱼太多,一网若不能网尽,便功亏一篑。”

    又是静悄悄的,她抬眼道:“你先前不让我查案,是早知道这些了吗?”

    为何现在才说出来呢?手臂伤口不知痛在何处,隐隐阵阵的。

    对方却意料之外地摇头,“查案归查案,可他们昨夜盯上了你,我才开始这么猜测,话说阿吾你,是不是在查眉山巫术案。”

    她心一惊,对方现在的眼睛就又像在说:‘阿吾,不要查案了。’

    这对自己可能更好,但没劲。

    要把命全交到别人手里,乖乖等别人抓出凶手?自己若是这样的人,那她从一开始便不会遇见陆敛陌。

    “我的命,我也有权抢不是嘛,再说,你好像比我更容易出事。”

    崔至砚旋即苦笑,眼中光亮一瞬黯淡,沉声道:“往后诸多昨日事,保护好自己。”

    覆在她手背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像山一般沉重却又摇摇荡荡。

    林栖吾送崔至砚出了林府,本想装得舒心坦然,浅笑轻抱,却是在分别那刻才发觉自己一直皱着眉。

    再转身,陆敛陌的身影凭空出现,抱臂中溢出一丝幽怨。

    她一愣,回眼望去,崔至砚今日聊到陆敛陌贴身保护之事,倒不若先前那般了。

    回头,她总归是要先开口的:“阿陌,你去哪了?”

    “我替你们看着屋外,看看有无可疑的人。”

    她走近,安慰一笑,“什么你们我们,吃早膳了吗。”

    伸手拉陆敛陌胳膊,对方却犟得似头牛般纹丝不动,待她轻声哄了会儿,牛听进去,才肯乖顺回家,只依旧故意板住脸。

    以前不敢明着吃醋,现在倒名正言顺要哄了,她心里想,偷偷扯扯嘴角,笑意却钻空从心底溢出酸甜。

    那么大个子,又有好本事,原来人得了欢喜,既都是这一般……放不下。

    巳时,再至少卿府,薛因灰已赴大理寺。

    一踏入堂中,便有个仆从在旁候着,视线一对,好似就是在等她,走近道:“林小娘子,湖绿在今日三更天便没了。”

    对方并不再抬眼,又补充:“三更时,更夫敲梆子敲了三下,三下敲完,人便没了气。”

    她听完胸口闷得慌,苦痛的情感堵在中间,不上不下的,堵得平静,“葬了吗?”

    “没呢,薛少卿说明日时辰好,棺材倒已定了。”

    “嗯……好。”

    仆从走后,她径直走出大门,一整条路上也没遇见几个人,冷冷清清的。

    摇晃的马车显出空旷,颠得七天剑发响,三面木板总是不够厚,或许连剑也挡不住。

    “湖绿是你昨日那个朋友?”

    她看向陆敛陌,“她叫小荷。”

    不知这种执着的改正有何权重,视野中冒出一双手,她撇开头牵上,忽就如搭上奈何桥,小荷在对岸朝她笑呢。

    身侧盈满草木香,她紧闭双眼,抵在陆敛陌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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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想把泪憋回心底,这算什么呢,别人朝她笑,她竟先黯然神伤起来。

    ……这不就是没眼力见嘛。

    直到帘子隐约映照红光,想是开封府到了。

    掀帘一瞧,三条在验尸房内。

    她将油纸包往桌上一放,向他道:“梨春楼的酱牛肉。”

    三条眼巴巴走过来,一把便将东西拢到他自己面前,“说吧,又想让我干些什么活啊?”

    “那老郎中,叫二纸叔的,你记不记得他?”

    “当然记得,他不前几天刚来过开封府嘛。”

    林栖吾往四周扫了一眼,见到陆敛陌便定心几分,继而道:“我不知为何被人盯上了,有人要取我性命,你跟二纸叔说,以后先别来林府了,有事开封府聊。”

    三条脸上莫大的讶然,惴惴问:“昨夜薛少卿府里的刺客是来杀你的?”

    “正是,不过你竟不知。”

    看来是薛因灰没说吧。

    “北哥估计知道。”三条摸摸脸,指向屋中几具尸体,“他们,不会是陆哥你杀的吧。”

    林栖吾默认,陆敛陌也没多说话,三条自打圆场道:“伤口太多,我写了好久呢,伤成这样,不像陆哥你的风格啊。”他转眼又道,“不过他们既是害人谋利,这样总归还是轻的。”

    自己宿于薛府在前,陆敛陌杀歹人在后,她无法说出什么抛却责任的话,连虐杀这种事她也无法插嘴半分。

    她只是摇了摇头,按着三条肩膀道:“总之小心,察觉到有不对先把自己的安危放在前面。”

    “害。”对方挥挥手不以为意,“我哪来的仇家呀,我三条吃饭都是给钱的。”

    她瘪嘴苦笑,“我走了。”

    “哎陆哥林小娘子,北哥在府狱审犯人呢。”

    “好。”

    到达府狱,弯弯绕,恍地绕过转角,一声嚎叫激得她直泛起鸡皮疙瘩,只一眼,红白色,她不敢再看。

    陆敛陌扶住她肩膀道:“我去问问北哥情况,你暂且在这站着吧。”林栖吾点头。

    三条说北哥在这,可没说昨日那个黑衣人在受刑啊,红红白白的,比猪鸭鱼鹿可怕多了。

    “阿吾。”林栖吾转头,一方小窗的光亮全被陆敛陌遮住,眼睛一时不适应,模模糊糊的,缓和片刻,对方面目清晰起来。

    “那招谁想出来的?那个,剃肉的招。”林栖吾想得心惊,声音弱弱的,陆敛陌拉着她往门口走去,空气中的血腥味慢慢留置在身后,“开封府的招,北哥说不怎么用。”

    “那他说出什么来了吗?”

    “他只说可能是户部那边的人。”

    林栖吾疑惑问:“户部?为何是户部。”

    “那刺客说,对方付的是飞钱,他便留了心,走后站墙角听了几耳朵,听他们聊的是漕运税赋之事。”

    “按北哥意思,飞钱可兑付的钱庄大多与户部往来密切,十有八九错不了。”

    二人走出府狱,背后哀嚎声早已停下,既能开口,还敢撒谎的便少。

    轻蔑一笑,她握拳气愤,“与刺客交接那几人想来也是按吩咐行事,心松得不成样,至于户部,没想到我有户部的仇家。”

    亥时不知过了几刻,她仍是思绪万千,不知过了几刻呢。

    林栖吾自屋顶上下来,想得多了,脑袋便昏沉如灌铅一般。

    受伤一事已被她阿爹知道,她不愿让他老人家再担忧,熬着熬着,睁眼望见漆黑的榻顶铺垂下半边青金帘子,清白的半间屋设在朦胧下失了颜色。

    一起身,额上白巾扫过眼睫鼻尖,落在一张格外熟悉的脸前。

    “阿陌?”伏着榻的人身子一抖,右手被握紧的实感随着对方睁眼愈发清晰。

    “许是因伤痛刺激,你有些低烧。”他的嗓音似蓄了沙,那双略微冰凉的手贴上她额头,“现在好多了,渴吗?”

    她摇头,见陆敛陌伏低身子,响起轻轻水花声,忽而眼前又一白,引她心颤。

    那巾子焕出莹白月光,重影间竟似白瞳般,额上温热,这样温柔的人早些还在置气呢……他究竟如何?